追命道：“這第二件事嘛，我記得我前天初來貴幫的時候，魚雁山莊曾來向薛姑娘你打聽他們山莊大小姐的下落——怎麽樣了，現在楊姑娘找到了嗎？”

薛霜行疑惑起來，皺眉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追命漫不經心地道：“忽然想起來，隨便問一問。你就不懷疑是你那位朋友因為貪玩而離家出走了嗎？”

薛霜行為自己的好友做辯解，果斷道：“楊姑娘的性子是活潑了一些，可她不分輕重的人，讓人擔心的事她沒有做過。”又沈著聲道，“你為什麽會突然關心起了楊姑娘？你究竟想問什麽？來這兒的目的又是什麽？”

追命根本不怕她的目光，反而與她對視，眼睛那麽亮，道：“第一，有人失蹤了，我想幫忙把人給找回來；第二，我想問的已你剛才已經聽見了；第三，來這兒目的是幫貴幫捉鬼。以上三點我保證我絕沒有撒一個字的謊。小姑娘，你看我回答你的問題有多爽快，不像你回答我問題時那樣推三阻四。”

薛霜行氣悶，別過了頭。

這一幕看在了薛綱的眼裏。

薛綱正與溫子非坐在院裏角落的石凳上，他聽溫子非講話，一會兒看看自己女兒，忽聽一言傳入自己耳內：“薛幫主在想什麽？”

薛綱回過神道：“我、我在想溫先生的話，這世上真的有神鬼存在嗎？”

溫子非道：“貴幫這段時間包括昨日的遭遇，還不足以讓薛幫主相信嗎？”

薛綱嘆道：“今晚真的不會有月亮嗎？”

溫子非道：“我算的卦從不會算錯。”

薛綱皺著眉頭，恨不得自己幫內的弟子都立刻盡數來到別院，不由在心中思忖：古興如今到哪裏了呢？到總舵了嗎？

古興早到了總舵。他知道事情很急，施展了自己最快的輕功，一到總舵，將幫主命令傳下，眾弟子盡皆聚攏，齊整整地全往別院方向趕。平安了大半天、安靜了大半天的穹空別院終於聽到了敲門聲，門外有人喚著“幫主”。薛綱從未覺得幫裏弟子的聲音有這般好聽過，趕緊與薛霜行前去開門；而溫子非與無情、追命、三劍一刀僮則不慌不忙，隨即也跟著去了。

無情與追命又在最後。

追命慢悠悠地跟著無情的輪椅後面，道：“大捕頭真有閑心，這時候還有空做暗器。”

聽了這話，無情倒未怎樣，三劍一刀僮卻先驚了：公子拿來研造暗器的錘子與鉗子都是公子特制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公子拿它們有什麽作用，這個梁三七是怎麽知道公子在做暗器？

無情淡淡道：“就是因為這時候還有空，到晚上便沒空了。”頓一下又說，“閑著無聊，做一個實驗。不比梁先生有閑心，和薛姑娘聊那麽久。”

追命起初還了然地點點頭，猛聽得最後一句，笑了一笑，弓下身湊在無情耳邊，道：“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吃——”

無情截道：“你理解錯了。”

追命笑道：“成大捕頭，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嗎？”

他擡起眼皮瞅了瞅薛綱與薛霜行、溫子非，三個人都走在前頭，沒人註意他，而這時他們已到大門門前，只聽吱呀一聲，門打開，一眾穹空幫弟子進了院。追命立即端正身體，喝起葫蘆裏的茶。

三劍一刀僮目瞪口呆。

四個小孩一起揉了揉眼睛：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麽？公子從不喜歡跟陌生人身體接觸，因為這是很危險的事。這個梁三七竟然湊到公子耳邊說話，這明明是師叔們才能做到的啊？一想到自己討厭的人離公子那麽近，公子還沒拒絕，四僮震驚得一時呆立原地動不得。

薛綱重又見到幫裏兄弟，底氣足了。大夥一陣熱鬧招呼。無情在這喧嘩中低著聲音道：“你的確理解錯了，我只是想問一問你都聊出什麽了。”

當人多了，眼睛就多，會註意到自己的人也多。追命不想被人看出端倪，遂靠在了一株柳樹的邊上。無情見狀沈吟了會兒，薛綱讓幫內弟子與無情等人招呼。之前鬧過不愉快，眾人表情覆雜看著無情，問了好；無情倒是很有禮貌地回禮。

眾人又往院裏走。

盡皆轉身的那一剎那兒，追命再度低下身，輕聲道：“我們真要管二師兄那邊的事啊？我們自己的事都還忙不過呢，有空管他的事嗎？”

無情亦輕輕道：“你不想管，你剛才為什麽還要問？”

這回追命還沒答話，溫子非疑惑他們怎麽走得這麽慢，不由回頭一望，電光火石一彈指的功夫只見追命已站到了薛霜行身邊，陪薛霜行說起了話，這倒把薛霜行嚇了一跳。待到溫子非收回了視線，追命揚起唇角，那笑容對著薛霜行，卻不是沖著無情的；然而同時間，無情眼中亦有溫暖笑意。

兩人心裏盤算著一件事：果真依薛霜行所言，楊柳不會因貪玩而做讓人擔心的事，那麽她的離家必然與李潛飛有關。雖然這事的確不必管，憑鐵手本事，沒有他破不了的案，但他們心中另有一種感情強迫他們過問過問，不過單純想知道鐵手那邊的案子進展怎樣罷了。

片刻，一眾人又回到前院，大家或坐或站，曬著溫暖的太陽，各自說著話。這下子本還寂靜的別院登時變得無比熱鬧了，三劍一刀僮卻仍看著追命，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們對視一眼，有些話並沒有去問無情。

薛綱忽喚了追命一聲：“梁先生。”

追命道：“薛幫主有事？”

薛綱笑了兩聲，和藹道：“是想問梁先生一件事，不知梁先生可有婚配？”

此言一出，院裏頓時靜了，誰都沒想到薛綱會問這句話。尤其是追命，他呆了一呆，見薛綱正用十分期待的目光望著他，他不由動了動嘴唇，道：“沒有——薛幫主問這話何意？”

薛綱立刻欣喜起來，左看看自己女兒，由看看追命。這下子自然誰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無情只淡淡望了追命一眼，旋即移開了視線。可僅僅這一眼，竟讓追命剎時覺出如芒在背之感，他趕緊搶在薛綱的前頭笑道：“不過，在下倒有喜歡的人了。”

薛綱一楞，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道：“這……這……”這怎麽可能呢？剛才他不是一直在和霜行說話嗎？

薛霜行的臉色很有點差，走到薛綱身邊，低聲道：“爹！你在說什麽啊？”

薛綱小聲道：“我說什麽？我還不是為了你打算嗎？”

女兒的婚事一直是薛綱掛在心上的。待自己百年之後，穹空幫的事業遲早要交給霜行，可她畢竟一個女兒家，若身邊沒一個男人幫幫她怎麽行？梁三七是最理想的人選。武藝高，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沒什麽名氣，應該容易掌控。適才見梁三七與薛霜行說了那麽久的悄悄話，薛綱遂當即動了心思，誰料到……

薛霜行沈下臉，冷冷道：“爹你別說了，女兒終身不嫁，一輩子陪著你。”

薛綱笑著道：“孩子話，爹還能活得比你久？你遲早——”忽一頓，輕聲道，“霜行你這是怎麽了？心情不好？”

薛霜行強笑道：“沒有。”

自己女兒心情好不好，薛綱還是瞧得出來的。他沈吟：難不成霜行真的喜歡上了梁三七，聽見梁三七說已有心上人，才忍不住傷心的？他使了一個眼色給幫內弟子。

那弟子當下會意，便大聲笑道：“梁先生，不知你喜歡的幹人是哪位女俠？有我們少幫主漂亮嗎？你和她定親了嗎？”

追命覺得頭好疼，下意識地偷偷瞄了一眼無情，只見無情沖他挑挑眉。

薛霜行即刻叱道：“吳其，對梁先生說這種話不覺得失禮嗎！”

少幫主的威嚴很管用，那人頓時噤聲，囁嚅道：“我……”

薛霜行道：“好了，馬上就要天黑了。今晚怕是不容易過，趁這會兒天還亮著吃點東西罷。我去廚房看看。你們也別聚在一起亂講話，四處巡邏一下，天黑之前再在這裏會和。”

一句話將眾人全部打發，她也起身走了。薛綱見自己好像真將女兒惹著了，不由苦笑著陪她同去廚房。溫子非這段時間是亦步亦趨跟著薛綱，薛綱走哪兒，他便走哪兒。

走之前，他悄悄與追命道：“梁兄弟，勞煩你留在這裏看著無情和那四個孩子，我總覺得無情來這兒是不懷好意。”

梁三七來歷雖不清楚，但既與無情不是一夥的，便屬可以利用的對象。

追命狐疑道：“不懷好意？不至於罷？無情再怎麽也是名捕，他能做什麽？”

溫子非嘆道：“江湖險惡，梁兄得千萬小心。”隨即去跟上了薛綱。

陳日月與葉告見人都散了，兩雙眼睛一齊轉了轉，倏地異口同聲道：“公子，我也去瞧瞧？”

何梵與白可兒連連不約而同地搖頭，道：“公子，讓我跟著您身邊。”

他們倆怕鬼怕成這個樣子，無情反而道：“你們四個要去就一起去，天黑之前記得回來。”

陳日月與葉告興高采烈；何梵與白可兒則不情不願，但不願被師兄弟說成膽小鬼，沒再吱聲，只能告別了他們的公子。

無情見他們走遠了，忽道：“薛姑娘人很不錯。”

追命頜首道：“嗯，那小姑娘的確挺好。”

無情跟著點點頭。

追命楞了下，道：“大師兄，你不生氣啊？”

無情道：“你說的是實話，我生什麽氣？”

追命摸了摸鼻子，道：“你這個樣子，我會覺得很沒有意思。而且，不得不想，成大捕頭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無情道：“一定得生氣，才算是真的喜歡你嗎？”

追命道：“我希望你生氣。”

無情沈吟片刻，徐徐說道：“老三，我覺得你這種想法……”最後兩字說得很鄭重，“有病。”

追命哈哈大笑。

他們說話聲很小，這笑聲卻是極爽朗，不遠處的幾個漢子奇怪地轉頭望向了追命。此時天色愈漸地暗，兩只烏鴉飛過，忽聽一聲淒厲的哭聲傳來過來。

追命登時斂了笑容，那哭聲卻不絕耳，仔細聆聽，似是從後院的青山那邊傳過來的。除卻無情與追命，幾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色都在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聚到無情與追命身邊。三劍一刀僮也在片刻之後跑了回來，跑到他們公子面前，結結巴巴道：“公子，這、這是什麽聲音啊？”

何梵與白可兒不用說，已嚇得發了抖；連陳日月與葉告聽了都有點怵。

薛綱飛快從廚房裏掠出來，喘著氣道：“就是這個哭聲，之前在總舵聽到的哭聲就是這個。”

薛霜行臉色也大變，唯有溫子非還算沈著。另有年輕的弟子嘴唇顫抖著道：“它跟來了，我們到了這裏，它還是跟來了！我們甩不掉它！”

它不像人的哭聲。

直到這時，無情與追命才知這些個身懷武藝的漢子為何之前形容起這哭聲之時會將它說得那般恐怖。現實比形容還要恐怖。它太慘厲，聽在耳裏，如一柄尖刀，耳膜都似要被它刺破；它太哀怨，如一首悲曲，聽在心裏，心情都會因它而變得愁苦。人是發不出這般聲音的，就連京城裏最出色的口技大師也模仿不出。

天愈暗，哭聲愈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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