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簇小竹林，是一片黃色花海，屍體埋在花下，濃郁的花香沒有遮掩的屍體的臭味，反倒與屍臭混合在了一起，散發出一種說不清的令人作嘔味道，比一般屍臭更加難聞。

追命神色如常地站在花地上，往左右望望，只見在場諸人都掩住了口鼻，很是不適。這些人幹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營生，誰的手上沒有人命，誰沒有見過屍體，誰沒有聞過屍臭？可而今看來，還是自己見過的屍體最多，多到自己的鼻子已經對臭味失靈了，追命自嘲一笑，隨而也捂住嘴，裝作要吐的樣子。

挖掘屍體的幾個弟子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嘀嘀咕咕道：“這還要不要人吃飯了。”

溫子非正蹲著查看土地，忽然看到了什麽，臉色一變，沈吟須臾道：“薛幫主，我看那位小兄弟說得倒是不錯，不如我們先吃完了飯，再來看這屍體罷。”

傍晚時候，也該吃飯了，薛綱忙說道：“梁先生的意見呢？”

追命看了溫子非一眼，隨即收回了視線，點點頭。

來這兒不是玩的，誰也沒心思準備好飯好菜，大家來到池塘邊上一座涼亭，拿出幹糧隨意吃了一點，微風輕拂柳枝。

溫子非吃得飽了，便道：“梁兄方才的話我想了一想，是有道理的，萬一這惡鬼它又跟過來作祟了呢？幹脆我們分頭行動，梁兄去看那些屍體，我和薛幫主在別院四處走走，商量一下捉鬼的法子？”

鬼這個字，由追命說起來，總是帶了七八分懷疑的玩笑語氣；可如今溫子非鬼字前頭還加了一個惡字，信誓旦旦仿佛真有厲鬼作祟似的。

薛綱即道：“溫少俠，剛才在路上你與我談的話——”見溫子非擺了擺手，他轉頭問追命，“梁先生意下如何？”

按追命本意，他的確是想獨自查看那些屍體，可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跟薛綱說呢，這是不是來得太容易了一點？心中一動，追命哈哈大笑道：“溫兄和薛幫主是聞不慣那股子味道，所以才讓我一個人去做那苦差事嗎？好，誰叫來這兒是我的提議。薛幫主，不知那些身體有恙的兄弟現今都在何處？”

所謂身體有恙不過是個婉轉的說法，大夥都明白追命指的是那些已經瘋了的幫內弟兄。

薛綱道：“我讓霜行與梁先生一同前去罷。”這話說完就見自家女兒淡淡的也不應一聲，他覺得有些失了面子，忙又道，“古興你也跟著去。”

古興“啊”了一聲，面有難受。

薛綱道：“怎麽？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追命道：“薛幫主，還是你告訴我地方，我自己去罷。”

薛綱搖頭道：“這怎麽能行——”

追命打斷他，微微一笑道：“我想薛姑娘與古兄弟不願意與我同去的原因並非有什麽別的為難，而是不想再見自己兄弟的慘狀罷？所以，還是我一個人罷。”

薛霜行與古興猛然擡頭看向了追命。

追命說出了他們心中所想，他們忽覺追命的目光便如最清澈的古井水能照出他們所有的心思。

追命真的開始了一個人行動。

再次走到那片黃色花海，追命並未急著挖掘屍體，而是慢慢踱著步子，專註地看著地面，似在找尋什麽位置。

片刻，他站定在了某個地方。擡頭向天際處望去，又可以望見不遠處的高山連綿不絕，在太陽的光輝中鍍上了一層金。正準備蹲下地之時，忽而，輕風吹動了一片葉子。

追命立時神色一凜，腳步穩健得紋絲不動。等了少頃，身後再無動靜，然後他笑道：“是哪位兄弟來了？我不是已與薛幫主說過了，我不需要幫忙嗎？”

口裏這樣說，追命心中明白，來人絕不會是穹空幫的弟子。穹空幫的人不會有這麽高的武功。追命這番言辭只是為了讓對方放松警惕，然而他的手心出了汗，不敢轉身，他不能確定在自己這一轉身的瞬間，那人是否會發出致命殺招。

如果殺招發出，他能否接得住？

活了這麽多個年頭，追命從未感覺到死亡如此向他逼近。

一枚暗器破空而來！

追命放松了。

在聽到那枚暗器在風中輕微的響動之時，追命整個人便徹徹底底放松了，隨即一笑，他慢悠悠地轉過身去，眼看暗器快到自己胸前，他不接亦不躲。

第二枚暗器以極快速度打落了第一枚暗器。

只聽一個聲音叱道：“你不要命了嗎！幹嘛不接！”

追命還在笑，一邊往前走，走到白衣青年身邊，一邊滿不在乎道：“誰叫你先嚇我啊？我也嚇嚇你，不成嗎？”

無情望著追命的笑顏，定定的沒說話，忽而亦莞爾，道：“誰嚇你了？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追命道：“你沒嚇我？”他張大嘴巴，很是誇張地道，“你沒有嚇我，那你幹嘛在這兒半天都不說一句話？我還在想，這背後的人萬一要是敵人，憑我的本事生擒是不可能的，那麽只能不是我死就是你亡了？幸好幸好，幸好我聽出大師兄你的明器在風中的聲音，幸好大師兄你不是敵人。”

無情道：“你耳朵倒靈，但憑你的本事也沒那麽容易殺我。”

追命忙忙點頭道：“是是是，所以一定是我死，得虧大師兄你不是敵人。”他說著直接坐在了地面上，與無情挨著一起，“不過大師兄，你怎麽來這兒了？我不是跟你說了，你忙你的事，用不著管我這邊。”

無情很正經地道了一聲：“三師弟。”

追命道：“嗯？”

無情道：“改一改你自作多情的毛病。”

追命被一噎，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笑道：“那你來這兒做什麽？別告訴我，是查袁州的案子查到這兒來了？”

無情點頭道：“答對了。”

追命亮亮眼睛，問道：“怎麽回事？”

無情反問道：“這兒安全嗎？你怎麽一個人？”

追命看向四周，只見到處都是綠樹成蔭，可連鳥兒都不願飛來一只。他想了想道：“我說我想要一個人看看屍體，他們應該暫時不會過來。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可真是不好聞。薛綱想要利用花香掩蓋屍臭，卻不知這樣只會讓味道變得更怪。”

無情聞言，深吸一口氣，也看向埋著屍體的地面。

追命搖搖手道：“大師兄你先別管這個，你先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無情淡淡一笑，解釋道：“袁州所殺的那兩名死者也來過許州，而住的地方就是這裏，穹空幫的別院。”

這個發現還真讓追命來了探索的興致，他道：“我記得他殺的那兩人，只是某個小鎮的一對普通夫妻，行商做些小生意？”

無情道：“對。”

追命道：“現在看來倒是不普通了，是薛綱邀請他們兩個住在這裏的？”

無情搖頭道：“我不清楚，但除了薛綱，薛絕與薛霜行也有這個可能。”又道，“我進來時，四處看了看，這裏好像沒什麽人？”

薛絕與薛霜行在幫內地位都不算低，自然會有別院鑰匙，但無情的重點當然在前一個名字。

追命道：“我問過薛綱了，除了夏天他們會來這兒避避暑，平時不往這兒走的。”言下之意是回答了無情真正想問的問題，假若果真是薛絕讓他們在此居住，薛綱很有可能不會發現。然後追命又問道：“大師兄，你是怎麽進來的？”

無情笑道：“三師弟，這個問題你也要問我嗎？”

追命同樣笑起來，憑著無情的輕功，無論想去什麽地方都輕松得很，“我是想問，沒帶紅顏或者燕窩？還有那四個小鬼？”

無情道：“帶上紅顏和燕窩便不好進了。小二他們，我著他們去打聽魚雁山莊的事。”

昨夜薛霜行請無情幫忙找尋魚雁山莊大小姐楊柳的下落，無情可不是光答應一聲就算了，他一直放在心上。

追命點點頭，忽然心頭一動，問道：“大師兄，你是什麽知道那兩名死者住過這兒的？”

無情道：“袁州外地人來許州總要有住的地方。我去了府衙，讓人查了所有客棧的記錄，沒查出袁州住於何處，倒是查出那對死者曾住過鴻來客棧。但只住了一天，第二天離開時他們向客棧老板打聽了穹空院往哪裏走。”

追命沈吟了微時，道：“會不會當時袁州也住在這裏？”

無情笑道：“所見略同。”

追命笑道：“大師兄，看來你這一天的收獲很大。不過收獲這麽大，你還能與我差不多同時趕到這裏，哎，你的輕功是越來越厲害了。”

無情淡淡道：“不是我輕功厲害了，是你與他們走路時不可能施展你的輕功。說說你這邊罷。”

追命嗯了一聲，仍保持隨意箕踞的姿勢，道：“溫子非與薛絕早認識。溫子非能來這兒，也是薛絕的幫助。”

無情道：“如何得知？”

追命道：“薛綱曾派了兩名幫內弟子給溫覆與梁逢送信求助，可那兩名弟子竟趁此機會一起逃走了。薛綱不得已，這才請了要出遠門的不知情好友順路送信，而給溫覆送信的人正好便是薛絕的好友。這似乎聽起來很合理，可是大師兄，昨天你來抓薛絕，薛綱與手下人阻你之時，我觀察了他們的眼神，雖然都很畏懼，可沒一個退縮的，因為那是他們幫主的命令。只要是他們幫主的命令，他們都敢與你為敵，我不信偏偏那麽巧，去送信的那兩個人會逃跑？”

無情挑挑眉峰，道：“三師弟你言下之意，我比鬼更可怕？”

追命一怔，曉得自己又被大師兄找著了話裏錯處，一聲苦笑。

無情不與他說笑了，道：“你的意思，那兩人已被害了？”

追命嘆了口氣道：“是懷疑，我很希望我的懷疑有錯。”頓了頓又道，“這一路上溫子非與薛綱說了不少話，可我一走近他，他就把話頭停了下來。大師兄，我覺得他來穹空幫的目的，或許就在這番話裏，可惜我內力實在是差得很，聽不清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麽。”

無情笑道：“老三，也改一改你妄自菲薄的毛病。你的內力雖然比不上老二，可已經很好了。”

這是真心實意的稱讚。以追命曾經遭受過嚴重內傷的身體，而今能擁有這般內力，這在其他許多人眼裏都是不可能想象的事，正如無情能擁有絕世輕功一樣不可想象。

追命笑道：“妄自菲薄那是二師兄的毛病，不是我的。”說著他終於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一個位置，“最後一點，我在方才與他們一起挖掘屍體時，溫子非站在這裏看見了什麽，突然提議我們吃完了飯再來。可是真等吃完飯了，他卻還是不願意來了。”

無情右手輕輕一拍地面，瞬間將自己送了過去，這時追命已蹲下身，他與追命一起看見了地面上的一個暗記。

別人即使看見了也不會註意的暗記，但瞞不過無情追命的眼睛。

無情道：“溫子非是看見這個暗記才提議離開這兒的？”

追命道：“所以必然有人早到了這個地方，溫子非見到暗記後急著與那人會面，或是別的什麽理由，反正他懶得再跟我一起看這些屍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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