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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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別空年四十許,面容白皙,相貌仍然年輕。常年身著一襲雲紋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塵,倒顯得他仙風道骨。更顯得他格格不入,在身後一群身著鎧甲官服的士兵們的鮮明對比之下。

不過顯然這兒所有的士兵都以他馬首是瞻,他們全都是他的親信,浩浩蕩蕩,一大批官兵來到一座山。

鋒山,魚雁山莊。

黑雲一般的士兵將魚雁山莊圍了個水洩不通,連蒼蠅也飛不出去一只。有人躍躍欲試,道:“道長,我們現在就殺進去!”

任別空卻搖了搖頭,道:“等一等,刺客是李潛飛,與魚雁山莊的人無關,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不要傷及無辜。不過這個楊齊是怎麽回事?朝廷欽犯他也敢窩藏嗎?”

楊齊便是魚雁山莊莊主。

有人立刻翻動卷案,道:“回道長的話,楊齊有個女兒,一年前得了重病,群醫束手無策,是李賊最後給治好的。”

任別空頜首道:“原來如此,李賊的醫術確實不錯,但他膽敢刺殺聖上便是罪無可赦。來人,將這個楊齊給我叫出來,讓我與他談談利害。”

話音一落,只聽吱呀一聲,山莊大門霍然一開,從裏走出一行人來,一個聲音同時道:“不用了,我正想要出來問一問任道長,鄙莊犯了何事,便用得著這麽多官兵兄弟來找鄙莊的麻煩?”

說話的是正中那人,其餘人則恭敬侍立兩旁。

任別空一楞,已猜到那人就是楊齊,隨即笑道:“看來貧道方才所言,楊莊主已聽見了。我相信楊莊主的為人,必是不知李潛飛昨日遂刺殺聖上未遂的陰謀,念著他曾相救令千金的恩情,才讓他進莊。可如今楊莊主既已得知詳情,那麽就請把李潛飛交出來罷。不然就算我不懷疑,我手下的人也會懷疑,楊莊主是否與刺客勾結——”

楊齊截道:“然後你手下人就會立刻闖進我山莊,將我山莊殺個雞犬不留?”

任別空哈哈笑道:“楊莊主言重了,不過聖上之命難違啊。”

楊齊聞言沈吟片晌,猛地一拍大腿,叫道:“他奶奶的!我不能我不為我莊裏的人著想——”話峰一轉,“可李潛飛根本就不在我莊裏,你讓我怎麽交人?”

“放屁!我們親眼看見他跑進你們山莊,還能有假?”

“那是你他娘的眼睛有毛病!”

這兩句對罵可不是任別空與楊齊說的。雖是心聲,可畢竟有失身份,便由他們身旁親信代勞了。這些個人罵起臟話來可是一把好手,幾句過後,最終是任別空那邊的人落了下風,他不甘地回頭一望任別空。

任別空點了點頭。

只聽猛喝一聲,那人腰間鋼刀已驀地出鞘,刀風虎虎,一刀刺入對方心窩!

準得很,正是心臟位置。

楊齊呆滯一會兒,空氣沈默了一會兒。

“錢五!”楊齊倏地如夢初醒,撲上前去,蹲下了地,連連呼喚死者姓名,再一探他鼻息,猛然擡起頭,又兇又怒的眼睛,“你殺了他!”

刀者能一招殺敵,倒不是他武功有多高,而是死者武功太低。

這便要說到魚雁山莊了,它不是什麽潛心研武的武林門派,莊裏的人都是生意人。並非普通的生意,而是江湖中的生意。刀槍劍戟各種武器,他們全都有出售;替人跑腿送信,他們可以快馬加鞭。然而這些都是小事,最讓他們賺錢的生意則是在江湖上大張旗鼓宣傳消息。

比如說某某與與某某要在某某地決鬥了,再比如說某某要舉辦個什麽大會邀請眾人參加了,還比如說某某練成了絕世神功欲要讓所有武林人氏都知曉了,而某某嫌消息流傳得不夠快,江湖上根本沒幾個人關心他們的事,魚雁山莊可以造勢。

只要你給錢,保準只需一兩天時間,你的事便能讓全武林的人都知道。

因此,山莊裏大批的弟子遍布各地,而留在莊裏的人只用心算賬做生意,武功不常練,哪裏又能高?因此,任別空根本不懼山莊裏的那一群飯桶。

殺人的人更不在乎,他擦了擦刀上的血,道:“明明李賊逃進了你們山莊,他非說沒有,我看他就是與李潛飛勾結的反賊,我殺了又怎樣!”

這話霎時惹怒了一片人。

刀劍亮出!

任別空這邊自是更不甘示弱,官兵們出刀的出刀,亮槍的亮槍。他們在入官場前便已是任別空親手調教的好手,武功當然不差,魚雁山莊的人又怎能是他們的對手?就算多一個武藝還不錯的楊齊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戰鬥一觸即發,眼看便又有無數無辜人將枉送了性命,陡然,一條人影飛馳而來!

來者輕功不算甚好,誰都看見了那條影子——只來了一個人,然而隨即,來者已出了招。

第一招,他掌風拍大地。

眾人立刻遂覺大地晃了晃,出手自也慢了三分。

第二招,他出手奪刀槍。

奪官兵們的刀槍。

刀刃與槍尖刺過了他的掌心,他混然不覺傷痛,更不見一滴血流出,數柄刀與槍已然被他握在了手中。

然後他站定。

白袍,長身,直立。

楊齊的眼睛直了,他也曾走南闖北數年,卻敢說從未見過如此之漂亮幹脆的空手奪白刃招數,從未見過一個人的背影能夠如此之偉岸。更令楊齊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官兵們態度,原本還有一群人欲要再接著殺上前去,可在見到那男子真實面貌的一瞬間,所有的官兵像是皆被定身法,臉色發白,雙手微顫。

只有任別空依然鎮定,笑著道了聲:“鐵二捕頭,你這是何意?”

鐵手微微一笑,道:“方才事急從權,奪了眾兄弟手上兵器,還望各位見諒。”

說完,他雙手奉上,將那幾柄刀槍還了回去。

一個膽子還算是大的官兵哼了一聲,道:“事急從權?鐵二爺的事急是急著救這些反賊的命嗎?”

任別空立刻截道:“不可對鐵二捕頭無禮,鐵二捕頭一定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鐵手道:“我知道。”

任別空道:“二捕頭知道?”

鐵手的目光轉了一圈,最終停在了地下那具屍體上,問道:“他是李潛飛嗎?還是你們剛才準備殺的人裏,有誰是李潛飛?”最後一句,語氣已近嚴厲。

任別空道:“他不是李潛飛,可貧道懷疑,魚雁山莊與反賊李潛飛有勾結。”

鐵手道:“可有證據?”

任別空道:“這案子官家交給了貧道來辦,那麽有關此案的一些細節,請恕貧道不能相告了。”

鐵手卻又笑了,竟是拿出了一道聖旨,道:“看來任道長有所不知,這案子官家不但交給了任道長來辦,也下旨讓鐵某與任道長一同,所以有關此案一切,鐵某有權知道。”

任別空這才瞬間變了臉色,雙手接過聖旨,反反覆覆看了幾遍真假,深吸一口氣,在心中罵了幾句趙佶糊塗蛋,繼而面上開懷一笑,道:“原來如此,我說二爺怎麽來了這兒呢。”頓了一頓,他解釋道,“我與我的手下都親眼看見了李潛飛逃進了魚雁山莊,可楊莊主卻不肯承認,這可是窩藏欽犯啊。”

楊齊怒視了任別空一眼,終於插口叱道:“呸!你說看見了就看見了?你這是誣陷?”

任別空不與他說話,只對著鐵手道:“是親眼所見,我與我的手下都可做個人證。除非我與在場這麽多人的眼睛都出了問題,或者鐵二爺覺得我們都在說謊,那便是我們都犯了欺君之罪了。”

鐵手道:“任道長言重,在下絕無此意,只是——你們只看見李潛飛進了山莊,萬一他也是偷偷進莊,楊莊主與山莊眾人並不知情,任道長又如何讓魚雁山莊交人呢?”

任別空思考了一會兒,沖著楊齊道:“楊莊主,那你願不願讓我們進莊搜查一下?”

楊齊冷哼道:“你把我魚雁山莊當什麽地方了?豈是你們隨便可以搜查的?”

任別空道:“楊莊主,我這可是為了你好,你也聽見鐵二爺的話了,萬一李賊潛伏在貴莊,對貴莊可也有危險啊。”

楊齊還未答話,鐵手忽然截道:“這樣說,任道長是認同在下的意思了?”

任別空笑道:“當然認同。”

鐵手道:“也就是說魚雁山莊反賊之名並無實據了?”

任別空道:“只要楊莊主肯讓我進去搜查,那貧道便為方才的誤會向楊莊主道歉。可楊莊主若是不肯,那貧道只好懷疑楊莊主是不是做賊心虛了。”

鐵手道:“好!既然如此,那目前魚雁山莊就還不是反賊,山莊裏眾人皆是受我大宋律法保護的子民。殺無辜人,償命——鐵某請問,之前是誰殺的人?”

任別空楞了一下,隨即心中一聲讚嘆:好個鐵手鐵游夏!

原奇怪以他的性格怎麽看著地上那具屍體都不管,沒想到後招在這兒!

而方才還氣焰囂張的殺人兇手此刻已嚇得渾身冒汗,身體不停地抖,不敢開口說一個字。鐵手見無人回答,目光一轉,便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人。那人一震,往後退了幾步。

任別空見狀暗嘆:就憑你這樣子,以鐵手的眼力,看不出你就是兇手才怪了。

鐵手卻又將視線移回,看向任別空道:“任道長,你也應是目擊證人之一,我能問問你誰是兇手嗎?”

任別空道:“就是他了。”說著便著沖那人招了招手。

那人即刻跑到任別空身邊,挨著任別空很近,離得鐵手很遠。

任別空道:“鐵二爺,我覺得你說得很對。”

話未落,拂塵已一甩,他那柄拂塵中還藏著一把利劍,劍尖霎時刺進那人身體!

鐵手阻攔不及,叫道:“你——”

人倒下,任別空用白巾一拭劍上血,利劍重又隱回拂塵中,他慢悠悠道:“殺人償命,這是鐵二爺你說的。”

鐵手看著他,徐徐道:“任道長此舉可實在不像是修道之人。”

任別空道:“修道人也須遵守大宋律法。好了,鐵二爺,兇手既已死,我們還是來談談李潛飛的事罷——楊莊主,你到底肯不肯讓我們進莊搜查?”

楊齊道:“那你們要是搜查不到呢?”

任別空笑道:“搜查不到?魚雁山莊是楊莊主的家,李潛飛又不是山莊的人,不可能對貴莊有多熟悉,若是搜查不到,那我們還是只能懷疑是貴莊窩藏了他。”

楊齊怒道:“你這是什麽狗屁道理——”

還沒罵開,忽然一陣馬蹄聲急急傳來。眾人皆轉頭一望,遠處三匹駿馬奔馳而來,黑壓壓的官兵為馬上的人開了路,不一會兒他們已到了任別空面前。任別空認得,中間的人是他的徒弟盧元瑋,另外兩個是盧元瑋的隨從。

任別空道:“怎麽來這兒了?不是讓你審問解北的嗎?”

盧元瑋下了馬,瞧著鐵手,神情惴惴。

任別空道:“鐵二爺是官家派來與我們一同辦案的,有什麽事你直說。”

盧元瑋居然有了點結結巴巴,道:“回稟師父,解北他、他被人劫走了。”

任別空吃了一驚,道:“什麽?是誰劫走的?對方有多少人?”

盧元瑋道:“一、一個人。”

任別空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一個人?你們那麽多人就能讓一個人隨隨便便把人劫走了?”

盧元瑋覺得委屈,眼睛望鐵手那兒看了看,又不敢多說什麽,只道:“他武功著實厲害啊!”

鐵手忽道:“在下能否問問,解北是誰?”

任別空道:“李潛飛醫館裏的學徒,乃是李潛飛的同謀。”

鐵手道:“同謀?有什麽證據?”

任別空說不出來,停頓片刻,便道:“鐵二爺,雖然官家也讓你承辦此案,可貧道有貧道的辦案方式,不必事事向你說。若二爺果真有心,可以自己去查。”

鐵手一笑,倒不再開口,只繼續聆聽。

盧元瑋為自己叫屈道:“那人的劍法可厲害了!又快又狠,一劍劈開囚車——師父明鑒,徒兒與眾兄弟都全不是他的對手。”一邊說著,一邊拿眼睛瞟了瞟鐵手。

任別空這下可註意到了。

於是他也看了一眼鐵手,然後詢問自己的徒弟道:“那人是誰?你可看清他的長相了?”

盧元瑋仍然瞟著鐵手,道:“那人蒙著面,但劍法很好,必然是用劍高手。”

任別空道:“哦?鐵二爺你給說說,京城的用劍高手都有誰?”

無論如何,任別空與盧元瑋都不敢在鐵手面前說出那個他們心知肚明的名字,可他們身邊的人卻沒那麽聰明了。盧元瑋身邊一個隨從已忍不住高聲道:“還能是誰!依我看就是冷血!”

任別空即刻罵道:“住嘴!冷四捕頭忠懇為國,怎麽可能做這種事!”

這人不管不顧地道:“可劫囚的人用的是無鞘劍呢!用無鞘劍的除了冷血,還能是誰?”

任別空已懶得與他再言,轉頭望向了鐵手。

鐵手依然溫和,也不動怒,看著這人,問道:“你認定蒙面人是我四師弟,就是因為劫囚之人用是的無鞘劍?”

這人咽了口唾沫,看鐵手似乎沒有生氣的樣子,又想平日裏聽到對鐵手的傳言,都說鐵手性格平和,就算是別人罵他十句,他也絕不會還口一句。今日真聽他說話,好像也確實不可怕?

豁出去了,這人道:“對!肯定是冷血!”

話音才一落,鐵手幡然已打出了一掌!

不止打向對方,亦打向盧遠瑋。

是掌風。

勁氣掌風向著他們腰部!

恐懼讓盧元瑋已叫不出了聲,心中只閃過一個念頭:你在鐵手面前胡言亂語,別拉上我送死啊!

碎了。

掌風打過去,人沒事,可是兩人腰間所配好劍的劍鞘都碎了,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

如今掛在兩人腰間的,是一柄無鞘的劍。

鐵手緩緩地道:“那麽現在我是不是也可以說,劫囚的就是盧大人與這位兄弟之一呢?”

盧元瑋和那人都咽了一下口水。

還是任別空笑著道:“他胡說八道,我們都不會信,鐵二爺又何必動怒?”

鐵手正色道:“得罪了,可不是鐵二魯莽,任道長也該知道劫走刺客同夥這個罪名有多重,僅憑一把無鞘劍就把這罪名栽到我四師弟頭上——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這麽荒唐的理由!”

任別空道:“鐵二爺放心,是我手下人不懂事,待會兒我一定定好好說說他。”又一笑,“解北逃了就讓他逃了罷,他也沒什麽重要的,我們不是一起來抓拿刺客李潛飛的嗎?”

鐵手聞言卻不立即回答,想著什麽,忽然笑了一笑,道:“這樣罷,方才任道長也說了,魚雁山莊是楊莊主的家,沒有能比楊莊主更熟悉魚雁山莊,不如就讓山莊裏的兄弟自己先搜查。嗯,就給他們一天時間,若搜不到,我們再搜也不遲。任道長以為如何呢?”

任別空頗為躊躇了一番,他不知道鐵手這又是想耍什麽花樣,可這幾回暗裏較量都是鐵手占了上風,若不答應,恐怕還得麻煩。

好,便以退為進,涼鐵手也不敢公然相助刺客。

任別空這便笑道:“就依鐵二爺所言,從現在開始到今天夜裏罷。楊莊主,你最好祈禱你能順利搜出反賊,不然我可就還是要認為是你包庇刺客了。畢竟,我和我的手下都親眼看見李潛飛進了魚雁山莊,你說對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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