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山延綿百裏，山勢陡峭奇峻，易守難攻，都是巽風寨的地盤。

山上一路有人把守各個關卡，有帳篷，有木閣，有瓦石房。馬車被眾人趕去了一條道；琉璃和武湖帶路，與鐵手、冷血和葉緒則去了另一個方向。白雪覆在地面上，他們像踩著一堆鹽上。

葉緒在冷血的背上悠悠醒來。而他這一醒，無論鐵手和冷血，還是琉璃和武湖，都停下了腳步。

冷血將他放下，問道：“醒了？”

葉緒顯然還是暈乎乎的，連眼前的人都還沒看清，喃喃道：“我又昏過去了嗎？”

冷血見葉緒的臉色蒼白，問鐵手道：“他這次醒得怎麽比上次要晚？”

鐵手抓起的葉緒的手腕探了探脈搏，繼而道：“他這次的脈搏還真有問題。”

冷血道：“哦？”

鐵手道：“風寒。”轉首看向了琉璃，問道，“貴寨有草藥嗎？”

琉璃點點頭，道：“待會兒我去給你們拿。”

葉緒終於在這時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樣，道：“鐵大哥、冷大哥，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嗎？”

鐵手正待勸解他幾句，忽聽耳旁驚訝的一聲：“他叫你們什麽？”

琉璃盯準鐵手和冷血，道：“你姓鐵？你姓冷？”

這兩個姓，可不多見。鐵手和冷血同時幹咳了一聲，對視了一眼。

琉璃見狀挑起了眉，讓她在雪中顯得愈發冷艷。只聽她沈著聲音道：“鐵二爺，冷四爺。特別是冷四爺你，六扇門給你的俸祿很少嗎？要來我的寨子做事？還是想帶兵把我的寨子都給繳了領賞錢！”

雪在落，在沈默。

武湖張大了嘴巴，瞪大眼睛：這這這……這兩個人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中的老二和老四？鐵手鐵游夏和冷血冷淩棄？

葉緒被這詭異的氛圍嚇得腦子也不暈了，瞧見琉璃，小小聲地道：“琉璃姐姐……”

琉璃轉頭叱道：“叫誰姐姐！我可沒你這個弟弟！”

葉緒一個哆嗦，往鐵手和冷血躲了一躲。

鐵手安撫地對葉緒表示沒事。冷血皺起眉頭，道：“姑娘若對我有火，盡管朝著我來，沒必要跟個孩子發脾氣。”

琉璃自知理虧，哼了一聲不答話。

冷血鄭重地道：“我和二師兄不會抓你們，也不會剿你們的寨子。你們沒犯過罪，我們不會抓無辜的人。”

琉璃聞言，兇狠的表情略松了松。她只是氣不過被騙，但在心裏卻相信鐵手和冷血的為人。

冷血繼續道：“況且，即使剿了你們的寨子，也不會有賞錢領。”

琉璃一怔，豎起柳眉，道：“餵！你什麽意思啊？”

她氣得要命，江湖上誰傳言說冷血不善言辭了？巽風寨規模並不大，入不得朝廷的眼，這是自己的心病，冷血居然一開口就戳自己的心窩子。琉璃哪裏能知，冷血不善言辭的傳言不過是相對無情、鐵手、追命而言；然而身為無情、鐵手、追命的師弟，冷血再不善言辭，卻也比其他人善言辭多了。

冷血可沒想那麽多，他每句話都是實話實說罷了。琉璃有些氣急敗壞，鐵手見狀倒覺這姑娘可愛，不禁地笑了一笑。

琉璃把目光挪向了鐵手，江湖上是傳言說鐵手溫和有禮了？溫和有禮的人不是應該跟自己道歉，勸自己不必生氣的嗎？居然還偷笑？琉璃哪裏能知，鐵手是溫和有禮的人，但卻從不是古板的人，相反他還是一個很有趣的人，這之間並不矛盾。

因此鐵手有意讓氣氛輕松一點，悠然一點，故意嘆了一口氣，笑著道：“琉璃姑娘，我們一定要在這兒說話嗎？這裏傷患可不止一個，這麽大的雪，怕是沒有療傷的作用罷？”

琉璃氣不起來了。

但有一個人悠然不起來。

武湖道：“鐵手二爺，冷血四爺，我沒想到會是你們。好好的京城不待，來我們這兒做什麽？”

鐵手即道：“辦案。”

武湖冷笑道：“辦案？辦我們的案子？”

鐵手道：“你們的案子？嗯，也算其中一件。有人蓄意向琉璃姑娘下毒，我和我四師弟自然是要管的。”

武湖一怔，餘下譏諷的話噎在了喉頭。

琉璃道：“行了，走罷。”

武湖朝琉璃使了個眼神，對鐵手和冷血道：“你們先往前邊走，我們馬上就來。”

鐵手和冷血也不問為什麽，點了點頭，踩著地上的雪，和葉緒一同繼續前行。

待鐵手和冷血行了好些步，武湖站在原地，低聲對琉璃道：“你真讓他們留在山上？”

琉璃道：“不然呢？大冬天大晚上的，你趕他們下山？”

武湖道：“你瘋了！他們是什麽人？他們是捕快，是官，我們是——”

琉璃打斷道：“我們是山賊。可哪又怎樣？我們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嗎？他們雖是官，卻也是好官——”

武湖不屑道：“好官？現在還有好官嗎？”

琉璃道：“怎麽沒有？”

武湖道：“好了，你不必再說了，我知道你又要說你的韓大人了。”

琉璃聞言竟是低下頭，好半晌才擡頭又道：“不管怎樣，冷血救了你不是嗎？”

武湖被說服了，道：“你說得沒錯，那就讓他們暫時住下罷，反正我們也都快要走了。對了，鐵手說你被人下毒是怎麽回事？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忽然就回寨了？”

琉璃臉色陡變，道：“這件事你不要再問了。”腳步加快，走到最前。

兩座木屋相鄰，鐵手和冷血先送葉緒進了其中一間房，琉璃和武湖則去了別處。屋裏布置簡單，一張床榻，一張桌子，幾個椅子，另有一個大火盆，再無別的家具。

冷血去生火。鐵手坐下，即刻向葉緒問了正事：“是誰給你下了蠱？”

葉緒不解道：“蠱？什麽蠱？”

冷血道：“你是否每次想說一件事時都會感覺疼痛無比而昏過去？”

葉緒捂著自己的頭，道：“我也不知為什麽……”

鐵手道：“既然這樣，你暫且不要再說了。”

葉緒道：“可是……”

鐵手笑道：“我保證，之後一定想辦法，讓你想說什麽便能說什麽。”

葉緒不是江湖中人，不懂何為蠱術，偏偏聽了鐵手的承諾，莫名地有信心。

鐵手又問道：“五年前，你與琉璃姑娘是怎樣認識的？”

葉緒想了一想，搖頭道：“不，我不認識琉璃姑娘，我是認錯人了。”

鐵手與冷血迅速疑惑地對視一眼。

冷血道：“不是你認錯人，是說出來，也會感覺疼痛，對嗎？”

葉緒咬著下唇，道：“不是的……但是，或許也可以這麽說……”支支吾吾半天解釋不清楚。

冷血道：“不能說就罷了。以後你覺得不能說的事，直接告訴我們，你不能說便是，無須欺騙我們。”

葉緒點頭答應。

鐵手道：“你受了寒，先好好睡一覺罷，明日我們再討論接下來的事。”

話落以後，鐵手和冷血一齊起了身，出了屋子。冒著雪，只行了幾步，兩人來到隔壁的房間。

一進門，冷血即道：“葉緒與琉璃一定認識。”說完想得到鐵手的意見，卻不見鐵手回應，只得又道，“琉璃姑娘在說謊嗎？”

鐵手道：“不一定是說謊，也有可能忘了。”他朝著冷血笑一笑，“不是每個人的記憶力都有你那麽好。”

冷血不想鐵手會忽然誇起自己，道：“二師兄，怎麽說起我來了？”

鐵手笑道：“不是嗎？論過目不忘、過耳不忘的記憶力，幾人比得上你？”

冷血道：“二師兄，還是說說案子的事罷。”

鐵手頜首道：“巽風寨的人怕是都快要離開這裏了。”

冷血道：“你如何得知？”

鐵手道：“方才琉璃姑娘與武湖兄弟的談話，我聽見了。”

冷血旋即明了：適才路上，武湖讓自己與鐵手先走，必是有些不欲讓旁人知曉的話要談，而這些話都傳到了鐵手的耳朵裏。鐵手當然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可誰讓他的內力修為驚人，他不想聽，那些話也是非要往他耳朵裏跑不可。

冷血笑道：“我便沒有聽見，二師兄你的內力果然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鐵手笑道：“說好了說案子，怎麽又誇起你二哥了？”

冷血挑起一只眉毛，道：“我說得不對嗎？論內力，幾人比得上你？”

眼見冷血將自己剛才的話，改了幾個字後又送還地自己，鐵手不禁啞然失笑。還是說正事要緊，鐵手道：“我們去找琉璃姑娘罷，有很多問題，必須著落她身上。”

正在此時，敲門聲響起。冷血去開了門，很巧，門外的正是琉璃。

琉璃提著一盞燈，令屋子亮了不少，說道：“治風寒的草藥我給葉緒送過去了。來見你們，是想問你們點事。”

鐵手道：“巧了，我們也有事想要詢問姑娘。那，姑娘先問？”

琉璃也不客氣，直接道：“你們隱瞞身份，來我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

冷血道：“姑娘還記得快意樓的說書嗎？”

琉璃道：“記得又如何？”

冷血道：“姑娘之前說，我是不是想帶兵把巽風寨給剿了？若姑娘與貴寨真的與那說書先生所說一般無二，我是肯定會的。”

琉璃道：“你、你是聽了說書才……”

冷血道：“但現在，我知道姑娘不是那樣的人，所以，絕不會。”

琉璃看了冷血和鐵手一會兒，繼而嘆道：“多謝你們給我的藥，我吃了以後傷好了很多。鐵二爺的傷是怎麽回事？這世上能傷到鐵二爺的人，怕是不多罷？”

鐵手笑道：“過譽了。”毫無隱瞞，他將琉璃離開醫館以後所發生的事一一講述了出來。

琉璃眉目憂郁，道：這一切，與韓大人……”

鐵手道：“敢問一句，姑娘與韓大人是怎麽認識的？”

琉璃默然了良久，才道：“五年前，巽風寨還不叫巽風寨，這個寨名，是韓大人給取的。”

冷血道：“五年前？”

琉璃道：“是，我是個孤兒，五年前和幾個同伴當了山賊，不想殺人害命，只願劫幾個錢，供我們飽肚子就成。直到那一天，我們打劫，劫到了韓大人身上。韓大人是去給他弟弟上墳，途中經過雲霄山山腳的。被我們給劫到山上，他一個文人，竟無絲毫懼色，反倒跟我講了許多聖人之道。我初聽好笑，後來……後來被他打動，放了他，並聽了他的話，從此不再作惡。”她說得簡單，鐵手和冷血知道這必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那時候巽風寨本叫做狂風寨，是韓大人說巽風兩字雅致，才改了名。如果沒有韓大人，就不會有現在劫富濟貧的巽風寨。所以……所以你們要我怎能相信，怎能相信……不，我現在也不相信他會……”

砰！大門被一腳踢開！

琉璃話說一半，猛聽見聲響，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門口正站著武湖，怒氣沖沖看著自己。她不禁震愕道：“你做什麽呢？”

相較於琉璃的驚詫，鐵手和冷血倒不奇怪。不奇怪武湖會站著門外，因為他倆早聽出來武湖一直在門外偷聽。

武湖咬著牙齒道，“韓大人韓大人！我說你怎麽不肯告訴我你忽然回寨的原因，原來……你為什麽就那麽信那個韓徵？五年前我不是寨子裏的人，他到底如何我不清楚，可現在……他現在都給你下毒了，你為什麽還這麽信他！你——”

武湖的眼睛裏似有血絲，顯然憤怒到了極點，剩下的話說不下去，一跺腳，轉身走了！

琉璃目瞪口呆看著武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低語道：“發瘋了麽？莫名其妙……我去看看他。”

因為擔心，她跑了出去，來時提著的那一盞燈，竟忘帶上。

門外風雪飄飄，星子寂寥。

寂寥的山道。

冷血看了一眼那盞燈，將它提起，欲給琉璃送去。

鐵手阻止道：“老四，你別去了。”

冷血道：“為什麽？”

鐵手道：“你看不出來嗎？”

冷血道：“看出來什麽？”

鐵手笑了一笑道：“看不出來武湖兄弟那是吃醋了嗎？”

冷血恍然大悟道：“他……”

鐵手笑道：“所以，我兩個局外人，去多事做什麽？”

冷血點頭，放下明燈，道：“二師兄，你是怎麽知道武湖他是……”

鐵手道：“從他們在一起，武湖兄弟的眼睛除了盯著琉璃姑娘，就沒往別處放，哪裏能看不出了？”

這對小情人，鐵手覺得是又相配又有趣，笑著與冷血一說，忽見冷血低下了頭。

冷血的神色居然有些黯淡：才認識了一日的人，二師兄都能看出這些。那麽自己呢？自己的心意，二師兄是看出來了卻不說，還是從不在意所以從未看出。

他害怕是前一種，但無論哪種，他都覺難過。

鐵手瞧見冷血的神情，心微微疼了一疼，即便不明冷血為何會露出這種表情，但不管冷血為何會露出這種表情，鐵手都抑制不地覺得心疼。

一個不敢想的念頭隱隱在鐵手的心中生起。

鐵手情不自禁地向著冷血身邊走近了一步。

同時間，冷血轉了一個身，上前去將踢開的大門重又關上，寒風澤便再侵不到屋內。他回身，道：“二師兄，這會兒沒什麽事了，你療傷罷，我為你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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