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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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進認為喜歡是一種很難得的情緒。大部分人所謂的“喜歡”, 其實只是“漂亮”“值錢”“有用”等等,因為這些表象產生了虛假的“喜歡”,不論是人還是物, 都會去跟風, 一不小心便會被這種莫名的情緒左右。很難去界定感情產生的真正來源,對於蕭進, 與其說是“感情”不如說是“應該”。比如父母應該被孝敬,所以他孝敬父母, 兄弟應該互相扶持, 所以兄弟的事他有求必應, 待人應該禮貌,所以他為人處世盡可能周到,敵人應該及時消滅, 所以他打擊敵人手段快準狠。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感情,不過是千百年來傳統和世俗留下的痕跡,教導人應該怎麽做,不應該怎麽做。所以“喜歡”是假的,“應該”才是真的, 究竟什麽樣的感情才能叫做“喜歡”, 沒人說得清楚。

但現在, 他說不清為什麽, 就是覺得很喜歡這個人。

吃東西吃到腮幫子鼓起來很喜歡, 冷笑著翻白眼很喜歡,一本正經看書很喜歡, 身上的消毒水味很喜歡,說起專業來頭頭是道一副你們都閉嘴聽我專家說話的模樣很喜歡。微翹的發梢很喜歡,蔥削的指尖很喜歡,圓潤的耳垂很喜歡,還有躺在身下稍稍皺起眉頭眼睛裏帶著水的時候很喜歡……蕭進連忙深吸一口氣,壓住飆起來的車速。

不是單純的“好看”“有錢”“有用”,好看當然是長得好看的,但長得好看的人多了去,有錢不有錢的,蕭進對這麽沒什麽概念,有用肯定是有用的畢竟是個學術權威,但學術的方向比較可怕,巴不得一輩子都用不上。

總之,就是整個兒的喜歡。

這種感覺是從未有過,陌生而新奇,滿滿的,占據了他全部心思。

丁穆炎吃完最後一個餃子,看他在發呆:“想什麽?”

“啊,我……”蕭進連忙掩飾,“沒想到你們年三十還這麽忙,我看病房裏這幾天一直在收病人。”

人生病可不會挑時候,很多人想快過年了堅持一下,熬到熬不下去了才到醫院反而加重了病情,而且每到春節下級醫院會將重病人轉過來,再加上家裏缺人照顧想些病送進來的老人,病房周轉的壓力非但不會降低還會加劇,所以休息什麽的根本想都不用想。

“病房這邊還算好,只要自己不作死,還能應付得過來。急診那邊才叫忙,被鞭炮炸傷了,暴飲暴食的各種病,溫差過大的各種病,還有產科那邊也忙,明年生肖好,都趕著生新年寶寶。”

“不休息嗎?”

“輪流休息吧,先回家吃年夜飯再來值班,或者值個小夜班再回家吃年夜飯。不過回家了也沒用,有事還得把人叫回來,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年我媽上的白班說好要團圓的,結果一晚上被叫回醫院三次,最後一次幹脆不回來了,年初二才看到人。”

蕭進發現他在說這些時候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醫院裏且沒有回家的打算。

忽然之間,他很想把丁穆炎拖回家,支個鍋,煮些熱氣騰騰的東西,幾個餃子實在是寒磣。

“那不是很辛苦?”

“習慣了,老前輩們幾十年都過來了,我還年輕呢。再說還有很多職業過年沒法休息的,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丁穆炎收起筷子把飯盒蓋好,“我去洗洗再給你。”

蕭進連忙把飯盒搶過來:“我自己洗就好。”

“喲,大少爺會洗碗?”

“我拿回去讓阿姨洗行了吧。”

丁穆炎摸了摸肚皮,有點脹,不想動彈,他擡頭看春晚,雖然沒有聲音,但能看見一張張熟悉的明星臉在屏幕上晃。

蕭進陪在身邊,表面看上去平靜,內心百轉千回。此刻氣氛正好,肯吃他東西說明敵對情緒不大,人吃飽喝足後比較好說話。糟糕!沒有喝!早知道應該再帶一罐湯來,為什麽事先沒有想到呢!

蕭進覺得應該說點什麽,在大雪紛飛的夜晚,在悲歡離合的醫院,他們並肩而坐,剛剛吃完一頓大概可以稱之為年夜飯的餃子,基本上算是一起過了一個年。

兩個人一起過年似乎就有了些非同一般的意味,心中有什麽在蠢蠢欲動,比如,摸一下手,碰一下臉什麽的。

蕭進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穆炎,我認為我們……”

丁穆炎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精心組織的語言,他接起電話神情凝重。電話是從急診科打來的,打電話的人嗓門很大,用專業且簡潔的語言匯報附近發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1人已當場死亡,14人受傷,其中6人重傷,1名兒童,救護車正在往醫院送。

雪天路滑能見度低,節日裏又可能存在酒後駕車,最怕便是這種事故。

“我知道了。”丁穆炎騰的一下站起來,“你們先做好準備收治傷員,其他的事我去聯系……”

蕭進目送丁穆炎離開,他沒走幾步就跑了起來,背影如風一般,急切從頭發絲裏冒出來,想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人已經投入到了緊張的工作中,註定是無法平靜的一夜。

“我認為我們還可以再試試看。”蕭進對自己說。

如果說之前的醫院已是一鍋煮開的水,那現在的醫院就是炸開了鍋。

一個個電話撥出去,已在家的醫生紛紛趕回醫院,一輛輛救護車呼嘯而來,醫生和護士已等在了門口,擡下來的人一個個渾身是血,哀嚎聲不絕於耳。

綠色通道已打開,所有相關科室都在高速運轉,醫生分別接走各自的傷員,丁穆炎親自上了一臺與骨科的聯合手術,傷者是一名六歲男童,顱腦外傷加脛骨腓骨骨折,瘦小的男孩躺在綠色的手術臺上,面色蠟黃雙目緊閉,已被全麻但眉頭仍然皺得緊緊的,仿佛還處於痛苦中。

忽然丁穆炎有點慶幸前一臺手術結束後他大吃了一頓餃子,否則很有可能被迫匆匆忙忙塞一肚子冷飯。

蕭進期期艾艾拎著飯盒的模樣浮現在眼前,他連忙搖了搖頭,把蕭進的影子甩出腦袋,專心眼前的手術。

數臺手術同時進行,血庫血液告急,醫院已組織起了院內獻血,手術結束後,丁穆炎也趕去獻血。臨時隔出來的獻血點人滿為患,在人頭攢動中丁穆炎一眼看見了坐在角落裏的蕭進。

“丁院長,你這邊坐吧。”一名護士招呼他,指著蕭進身邊的空位。

昏昏欲睡的蕭進一下子醒神沖丁穆炎笑個不停,丁穆炎怔了一下後,走向了空位。

針紮進血管,血液流了出來,丁穆炎握了握拳頭然後放松。他瞄了旁邊蕭進一眼,他那袋血已經快滿了。

“你怎麽也來了?”丁穆炎道。

蕭進笑了一下:“這句話應該我問才對吧,你不是做手術去了嗎?”

“結束了,我總不能閑著吧。”

“閑著?之前在急診那麽吵都能聽見你在吼,如果你還叫閑著就沒人能叫忙了吧?”蕭進看見丁穆炎的眼睛斜了過來,他又道,“我才是真閑,所以才去湊了下熱鬧,我保證沒有影響你們搶救。”

正說著,一隊武警走了進來,一個個血氣方剛,在滿眼的白色中飄來一片綠。

“他們也是來獻血的?”

丁穆炎瞥了一眼,見怪不怪道:“附近的消防中隊,不就在我們院後面兩條街嘛。他們的點設得不好,離我們醫院太近,每次出什麽事都會被喊來獻血,也怪辛苦的。”

“你也獻過不少次吧?”

“還好,獻血證用來打牌沒什麽問題吧。”

帶著玩笑意味的話逗得蕭進直樂。

丁穆炎道:“你爸睡了嗎?讓他發句話唄,務必全力搶救傷員什麽的,讓其他部門好配合我們醫院。”

“他早就打過電話了。”

丁穆炎點點頭:“領導一句話,下面的人跑斷腿。”

蕭進笑得身體都在顫抖:“話都被你說去了,能給人條活路嗎?再說了,你自己也是領導啊。”

不知不覺,兩人靠得太近,已超過了安全距離,丁穆炎一扭頭,幾乎能感受到蕭進的鼻息。

近,太近了!丁穆炎心中警鈴大作,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無底的深淵,一不小心就會墜落,再無生還機會。但蕭進似乎還渾然不覺,黝黑的眼眸中閃爍著光芒。

“這回你又在演什麽人設?”丁穆炎道。

“什麽?”和諧的氣氛一下子冷了,蕭進沒聽懂丁穆炎在說什麽,也不明白剛才還說說笑笑的人為什麽突然變了臉。

“熱心市民?善解人意的貼心暖男?”

蕭進收起笑臉,表情中多了些悲哀:“我沒有在演什麽,你誤會我了。你的工作專業性太強,我只是想多少幫點忙,別的我也……”

丁穆炎轉過臉,閉上了眼睛,明顯不想再聽他說話。

這邊蕭進的血袋已經滿了,工作人員拔了針,但他還坐在位置上望著丁穆炎急切道:“穆炎,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有什麽需要我演的?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我不關心,我不想談,我很忙。”

“我可以等,等你忙完了,等你有空了,隨時隨地都可以。”

“你好了就讓座位,別人還要獻血呢。”

“你睜開眼睛看著我!”

丁穆炎睜開了眼睛,泠泠地看著蕭進:“我累了。”

蕭進啞然無語,半張著的嘴一點聲音都發不出。獻血的人還排著隊,僵持片刻後,他無奈起身。

不過是幾分鐘之前,他以為他們的關系已經緩解了,至少不像以前般動輒冷言相對,和好如初指日可待。沒想到,丁穆炎一句話便把他再次打入谷底,癥結仍在,和好什麽的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

為什麽會這樣?蕭進盯著丁穆炎,發現他的嘴唇幹到起了皮:“我去給你倒杯水。”

丁穆炎重新合上眼睛,一言不發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是拒絕的姿態。

蕭進匆匆離開,他本想去倒水,但想了想回到病房,將沒喝完的湯熱了一壺,心急火燎地趕回獻血點,生怕丁穆炎獻血完已走了。

但當他提著湯回來時,卻看見丁穆炎已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導管裏血還在流。

蕭進蹲在他面前不願離去,這碗湯他終究是沒能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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