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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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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腳跟靠攏並齊,腳尖向外分開約六十度,兩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兩肩要平稍向後張,兩臂下垂自然伸直,四指並攏,拇指尖貼於食指第二關節處,眼神要有殺傷力……”教官在隊列中走來走去,拿著一根樹枝裝模作樣地拍打著,不厭其煩地說著站軍姿的動作要領。

吳嵐擡起頭,天空一片蔚藍色,心裏竟然也是如此明快。

大朵大朵的雲彩,在微風的推搡下,不知什麽時候,就從左側的一排樹後面偷偷溜到右邊的看臺樓上。

男生方隊的第一排第一個是周曉陽,本來就高大的身姿,站直之後,更像旁邊挺拔的白楊樹,拔節著向上生長,朝氣蓬勃。

像高中時候做課間操,自己站在後排,看著他在前面伸展著四肢,做著不協調的動作,偷偷地笑個不停,還被主任逮到扣了分。

想到這裏,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懷念那些,一去不覆返的日子。

吳嵐的汗珠從額頭緩緩地流下,微癢卻不能動,只能任它安安靜靜地在臉兩側滑過。

“要是有人堅持不住了,就打報告……”教官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聲柔弱的“報告”硬生生地打斷了。

“教官,我不舒服……”蔣玥玲捂著肚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這才站了多久,你就不舒服。”教官的臉上有些許慍色。

“我……”蔣玥玲頓了頓,“我那個……”

“出列!到一旁歇著!”教官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瞬間臉變得通紅。

“謝謝教官!”蔣玥玲突然高興地叫道,完全像是沒事的樣子。

蔣玥玲一上午都在陰涼處坐著,一邊聽歌,一邊舔著棒棒糖,悠閑得像是來海邊度假。

教官吹響了休息的哨子後,穿著一身綠色的像是一只只螞蚱的同學們,全都一窩蜂地跑回了自己的馬紮,仰頭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

吳嵐的位置就在蔣玥玲的旁邊,她不情願地慢慢走了過去。

蔣玥玲看到她坐了下來,故意將馬紮往旁邊挪了挪,然後用手帕捂住鼻子。

“哎呦,這是什麽味啊,這麽難聞,我還以為是國足來了。”

吳嵐沒有理她,用紙巾擦著汗。

原本很幹的紙巾瞬間濕透了,白色的絮狀物被汗粘到了脖子上,吳嵐拿出小鏡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摘。

一包紙巾很快就用完了,吳嵐摸摸空空的兜,只好任汗水往下淌個不停。

教官提議進行自我介紹,從男生方隊開始,周曉陽是第一個。

他把水瓶放到地上,被推搡到了女生方隊的前面,他撓撓頭,臉上是不好意思的笑。

“哇塞,那個男生長得真帥啊!”

“就是就是,長得好高啊!”

“他笑起來好陽光啊!”

……

周圍是一片花癡的尖叫聲,蔣玥玲的叫聲最大,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直響。

“吳嵐啊,那個男生長得真的好帥呢,你說是不?”鄭蓉蓉拍拍吳嵐的肩膀,問道。

吳嵐尷尬地笑了笑:“是啊,是挺帥的。”

周曉陽在女生方隊中掃視著,終於發現了吳嵐,對她笑了一笑。

“哇塞,他看向我了!看向我了!”蔣玥玲低聲尖叫道,依然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之情。

“什麽嘛,明明是看向我啊。”鄭蓉蓉反駁她。

“切,就你,放在人群堆中三秒就消失。”蔣玥玲不屑地說。

鄭蓉蓉不再言語,扭頭看向周曉陽,眼神中都要冒出桃花了。

“大家好,我叫周曉陽,就是早晨的太陽的那個‘曉陽’,以後就是一個班的同學了,希望多多關照,謝謝大家。”

簡短的話語後,周曉陽正準備回去,剛走到一半,就被教官拽住了:“這也太少了吧,多說幾句。”

“就是,多說幾句!”女生強烈的渴望的呼喊聲。

“沒了。”周曉陽甩開教官的手。

“那有沒有人想提問的?”教官問道。

“你有沒有女朋友?”蔣玥玲突然站起來,看向周曉陽,大膽地問道。

“哇哦……”底下一片驚呼聲。

“有。”簡短有力的一個字就將所有聲音覆蓋了,周曉陽大踏步地走回了座位。

蔣玥玲在一片唏噓聲中坐下,臉色很難堪。

吳嵐聽到蔣玥玲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有又怎樣,我看上的男生,還沒有一個得不到的。”極度自信的語調。

正在喝水的她,差點沒有噴出來。

她扭過頭,看向男生方隊,陽光照在周曉陽的臉上脖子上,被汗水反射出一閃一閃的亮光。

如果自己還有紙巾,一定會給他送過去一包的。吳嵐心想。

她正想著,蔣玥玲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對她說了一句“讓我過去”,然後蠻橫地將她的腿扳到一邊,走了出去。

蔣玥玲徑直走向了周曉陽。

吳嵐看到她將一包紙巾遞給了他,臉上洋溢著笑容。

可是周曉陽卻還給了她。

蔣玥玲堅持要給他。

他無奈,收下了。

吳嵐看見蔣玥玲笑容滿面地回到了座位上,接著周曉陽也跟了過來。他拿著那包紙巾的手,伸向了吳嵐。

“你看你的頭發簾都被汗濕了,快擦擦吧。”溫柔的語氣。

吳嵐怔怔地看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周曉陽從裏面抽出一張紙巾,半跪在地上,輕輕地在吳嵐的額頭擦拭著。

蔣玥玲的臉頓時鐵得和茄子一樣青。

即使我什麽都沒有,沒有外表,沒有才華,沒有家世,沒有背景。

沒有一樣可以與你匹敵的。

但我依然能在這場競爭中勝出。

因為我有他。周曉陽。

吳嵐將那張他為她擦過汗的紙巾,沖著蔣玥玲揮一揮,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像在她的陣地上插上了一展勝利的旗幟。隨風飄揚。

但是吳嵐不知道,她也在那一刻,成為了全體女生的公敵。

更成為了蔣玥玲的眼中釘,而她在尋找一切辦法,將其拔出。

“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教官的喊號聲回蕩在偌大的操場上,驚起正在樹上棲息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報告!鞋帶開了!”吳嵐突然喊道。

她蹲下身,重心不穩,用手撐了一下地,就在這個時候,一只腳狠狠地踩了過來。

“啊——”吳嵐疼得叫了一聲,趕緊從鞋底下抽出手,擡頭一看,是蔣玥玲得意的笑。

吳嵐往肚子裏咽了一口氣。

“系個鞋帶用得著這麽久嗎?你是不是偷懶啊?”教官兇惡的聲音傳了過來。

吳嵐趕緊站起來,繼續踏步。

這還不夠。

像海底深處的章魚,先用一只觸角輕輕地挑逗你,然後一只又一只地纏住你,將你裹得死死的。

越勒越緊,直到喘不上氣,直到窒息為止。

你越是掙紮,它越是用力。

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向大海最深處沈下去,一點一點地。

沈下去。

踢正步是最累的階段了,尤其對於女生來說,腿部肌肉原本就不如男生發達,還要和男生一樣,在烈日當空下原地擡腿,並且保持姿勢不動,如果有人晃,就要罰五十個俯臥撐。

所有人在聽到這個宣布的時候,都大聲抱怨了一句,雖說大學的軍訓應該很輕松,可是這所學校,應該就算個例外吧。

吳嵐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汗珠像小溪一樣,從高處沿著背脊緩緩流淌,微癢。

在顫抖,腿在顫抖。

那天跑圈的時候,被蔣玥玲絆了一腳,膝蓋直直地撞到了塑膠跑道上。

所以一用力,就感到鉆心的疼痛。

那要怎麽辦?難道報告教官,下場休息?不行,吳嵐做不到。閱兵式很快就要舉行了,周曉陽脫穎而出作為領隊,而自己在第一排,是整個方隊的形象,怎麽可以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病怏怏的,被孤立出去呢?

她要將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正想著,端著的腿稍稍有了和緩,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信念的力量吧。

可是突然,自己的支撐腿被狠狠地踹了一下,隨著“啊”的一聲,吳嵐仰倒在地。

“怎麽回事?擡腿都會摔倒?”教官走過來,看一下手表,“這才站了不到十分鐘呢,剛才我說了,如果有人動一下的話,五十個俯臥撐。”

“教官,我……”吳嵐委屈地站起來。

“出列!”嚴厲的無法抗拒的聲音,容不得她一絲一毫的解釋。

吳嵐低著頭,慢慢地站了出來,在隊列的旁邊,用雙手支撐著地,趴了下去。

“一……二……三……”渾身都在顫抖,汗水順著手臂滑到手背再滑到地上,最後匯成兩小灘水漬。

吳嵐擡起頭,正好撞上了周曉陽看過來的視線。

他端著腿,在隊伍的最前面,一動不動,陽光斜射到他的身上,像一座銅鑄的雕塑閃閃發光。

她再低下頭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揚起輕微的塵土。

每做一個俯臥撐,吳嵐都咬著牙,臉上是痛苦的扭曲的表情。她不想看到蔣玥玲,她知道她此時心裏一定偷著樂開了花吧,在自己的後面站著,除了她還有誰。

在背後捅刀子的,除了她,還有誰。

時光仿佛漫長得永遠也到不了頭。吳嵐的額頭浸滿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她的肚子突然一陣絞痛,她才想起來,今天是生理期的第二天。

她渾身再也使不出一點力氣,口裏的數字漸漸含混不清,也不知道數到了哪裏,胳膊一抖,人就趴在了地上。

痛經使她蜷縮成一團。像有人拿著一把剪刀,□□肚子裏面,三百六十度旋轉過後,又□□,再□□去,反反覆覆。

她早已疼得發不出一點聲音,連□□的力氣都消失殆盡,哪怕嘴唇稍微張開,都是一種折磨。

自己不會就這麽痛死吧。她絕望地想。

教官發現不對勁後趕緊跑了過來,卻有人先一步沖到了他的前頭。

“吳嵐,吳嵐你沒事吧?”

吳嵐睜開眼睛,看到了周曉陽焦急的臉。

用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一個微笑。

周曉陽狠狠地瞪了教官一眼,抱起她,跑遠了。

留下茫然的教官楞在原地,那一句“你要到哪兒去”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醫務室中,周曉陽看著吳嵐蒼白的臉,一陣心疼。

醫生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很和藹的樣子。打完點滴,她開了點緩解痛經的藥,眉頭一皺,突然生氣地說:“女孩子來月經的時候不能有劇烈運動,你難道不知道嗎?還讓她這麽高強度的訓練,要是出點事,你付得起責任嗎?”

原來,她誤以為周曉陽是教練了,吳嵐抿著嘴笑了。

“我錯了,我下次一定不敢了。”周曉陽低著頭一個勁兒地認錯,像個小孩子一樣。

“這才對嘛,讓她回去好好休息。”老太太慈祥地笑了。

吳嵐虛弱地走著,雙腿使不上力氣,走得很慢很慢。

“你快點回去吧,不然教官該罵了,這樣擅自離開訓練場地,會扣分的。”

“管他什麽分呢,我要把你安全送回寢室,這樣我才能放心。”周曉陽的聲音讓吳嵐頓時有了力量。

吳嵐走上宿舍樓的臺階,又回過頭來向他揮揮手。

“好好休息!”周曉陽說。

吳嵐點點頭。

再轉過身時,兩行淚,洶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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