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

其實這大漠荒野，哪裏來的化妝間。不過是搭了個棚子遮陽，放置一些器具桌椅，能給演員坐著化妝而已。

小野已經換好了衣服，穿戴好行頭了，還真別說，一造型果然就和平時裏不一樣了，長發束起，黑色的古裝戲服，紅色的點綴，再加上紅色的頭繩，襯得少年眉目清朗，俊逸如畫。

可惜啊，叼著一袋奶“嘰嘰”的吸著，實在出戲。

杭小嘉實在看不下去，踢了踢小野的椅子：“餵，聽說程揚為了貼近原著形象，幾乎都不喝水的。”

“所以啊，他中暑進醫院了。”

小野吸幹最後一滴奶，揉了揉袋子，扔了出去。那個位置的垃圾桶，他閉著眼睛都能扔的很準的。

今天的聲音怎麽聽著不對，好像沒扔進去？

小野坐起來，扭頭一看——那裏站著一位和他穿著一樣紅黑色戲服，束著發，綁著紅色頭繩的男子，腳邊滾著他的奶袋子。

乍看之下，小野嚇了一大跳，從椅子上滾了下來——任是誰突然之間看到一個和自己長的差不多的人，能不嚇一大跳麽？

縱然摔了一身黃沙，小野的雙眼片刻都舍不得從來人臉上離開。

思念太久，時間太長，恍惚了時光。

“揚、揚哥，我是小野，小野啊……”

小野？

程揚念著這個熟悉的名字，看著摔在地上狼狽不堪的青年男子，陌生又有些隱約的似曾相識。

呵，小野。

程揚沒想到，老白口中的即將要取代他的人，竟然是小野！

小野是低他一屆的學弟，並不是表演系。程揚既沒有參加學生會，也不愛好聯誼，所以和非本專業的人沒有什麽來往。一次晨跑的意外，才使得二人的生活產生了交集，之後程揚發現他們有許多共同的愛好，交情越來越好，還邀請小野參加了他所在的社團武術協會，處處以學長的身份照顧他。

那時候還是大一新生的小野初生牛犢不怕虎，三天兩頭到他們大二表演班蹭課，老師都攆不走他，最後只得默認了他這個編外旁聽生。

小野整天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他，上課就跟著蹭課，下課了一起去社團活動，早上一起晨跑，晚上一起訓練，一起吃食堂，一起打水，一起一身臭汗去澡堂洗澡。

可後來是怎麽了，他們漸漸沒了聯系。

下一學年，程揚升入大三，開始接觸一些演出，老師也會推薦他們去參加一些影視劇的表演，是那時候開始和小野疏遠的嗎？

後來聽說，小野跟著學院叱咤風雲的大四學長混的挺不錯的，於是便放心的去闖自己的路去了。

開始還打打電話，叮囑一下要照顧好自己；後來逢年過節發發短信，再後來……再後來，是什麽時候，徹底沒了聯系的？

程揚想不起來。

是不是每次小野打電話來，他都說：“小野，我在拍戲/我在開會/我在XX/我在忙，我晚點在打給你……”他食言過多少回？小野等過多少次他回電？

程揚忽然想起一段令他雞皮疙瘩掉一地卻又很應景的臺詞，“不要說，離開以後還會想念；不要說，分手以後還是朋友。離開一個地方，風景就不再屬於你；錯過一個人，那人便與你無關。落花本來有意，流水本也無情。轉身的那一秒開始，我的幸福，便與你無關。”

有那麽久沒見過面了嗎？久到記憶中的那個少年生生的站在他眼前，他居然會認不出來了。

可是，小野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會是一飛工作室的新人？為什麽會要取代他的角色？

小野晚他一年畢業，如果出道的話，至少也有四年了，怎麽都不會是一部作品都沒有的新人。但如果他不是為了演戲，那他為什麽會跟著劇組在這荒莽大漠中。

當年那個很照顧小野的大四學長呢？聽說他已經成了國內知名的新銳導演，為什麽小野還在替人演武替，處心積慮去謀取一個出鏡的機會呢？

“小野，準備開拍了。”杭小嘉把小野從地上拽起來，小野戀戀不舍的看了程揚一眼，什麽也沒說，離開化妝間，走進漫漫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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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導坐在涼棚下，遠遠的望著還在烈日底下工作的幾人。

說真的，小野這小夥子，他越看越中意，又聽話，又肯吃苦，像這會工作人員在試位置，也不需要小野去，何況，下一場戲，是程揚演，跟他壓根沒什麽關系，他也願意頂著那麽大太陽，在沙地裏面滾一身沙土。

這小子形象好，打戲也好，可惜現在程揚回來了。下次有什麽戲，再順便稍上他了。

小野試完位置回來，整張臉曬得通紅，地表沙子溫度接近60度，燙得快脫皮了。剛鉆進棚裏便死狗一般的躺在宋導腳邊，一邊扯著衣服，一邊灌著水，呼赤呼赤吐著氣。

宋導張嘴剛想安慰幾句，這貨邊喘邊嗷嗷：“我，我再、再也不進沙漠了，再、再不拍打戲了……”

宋導收回原話，一腳把死狗一般的小野踢的滾遠了點——這小子，就是欠抽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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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的拍攝結束。

拍了一段遠景車馬狂奔，從試機位、試馬、試距離、試效果、試風速……試了一遍又一遍，正式拍的時候還重拍了好幾次，小野頂著烈日來來回回的跑了幾十趟，這會真的成死狗了。

相對於小野，程揚今天輕松愜意，只在城裏拍了一段文戲，吃飯喝酒看美人跳舞，其餘時間都在吹風了。

工作人員上前牽住馬，幾人七手八腳的把小野從馬上扶下來。小野此時已經找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宋導見小野這副模樣，心裏著實有點過意不去，原本第一鏡就已經不錯了，後來還想著多跑幾次看看會不會有其他驚喜，而且小野這小夥子吃苦耐操，這麽折騰都行，就偶爾嚷嚷幾句。下午曬了那麽久，跑了幾十趟，他都沒有發脾氣，連一點抱怨都沒有。無論是他真性格，還是演出來的，就沖這點，下一部戲就帶上他了。

“小野啊，我的下一部劇，男三，你來演。”

小野單手扶著地，慢慢的跪到地上，杭小嘉在一旁扶著他胳膊，聽到這話，小野楞楞的擡起頭：“啊？”

宋導慈愛的笑著：“也是一部古裝片，我回去叫編劇把劇本改一下，給男三加一些臺詞和戲份，尤其是打戲，突出你的特長。”

小野調整了一下姿勢，跪正了，抖開杭小嘉的手，怔怔的看著導演。

宋導心說這孩子果然天真又單純啊，天上掉這麽大一個餡餅——從沒有一句詞沒有一個正臉的替身演員，忽然搖身一變成為男三啊！這是多少演員夢寐以求的好事，燒了多少高香才能求來的福分啊。被這麽大餡餅砸中，一下子有些傻眼了。

“導演，你看我跪的標準麽？”

“呵呵，不用客氣。”宋導伸出手，作勢去扶他，這孩子，就是太單純了。不過單純好，好塑造，好培養。

小野避開了宋導的手，把頭直直的磕進了黃沙裏，“導演，求放過。”

宋導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座沙雕。

杭小嘉抖了抖肩膀，轉過身去，假裝自己不存在，什麽都沒看見。

想來找小野吃飯的程揚，遠遠的看著這一幕，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不久之後，工作人員收拾完全部撤離，漫漫黃沙中只剩下一身紅黑相間的小野，保持著宋導離去時候的樣子，直挺挺的跪在沙地中。

程揚心疼又難過，等人走完了之後，上前拉著小野的胳膊，將他扶起來，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語氣輕松的說到：“走，去卸妝換衣服，哥請你吃飯去。”

“嘶……”小野吃痛的扶著後腰，“顛了一天骨頭都要散了，我回去趴一會，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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