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宅。

她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

現在再次回到了這裏，心情真的非常覆雜，覆雜到博大精深的漢語文化，都找不出合適的詞語去描述。

秦逸揚將車停在了大門外，然後拿開鑰匙打開大門。

“吱呀”的一聲像是揭開了某種塵封的記憶，帶著歲月的厚重。

因為正是夏季，所以庭院內郁郁蔥蔥。

踏上這條路的時候，希媚甚至有種不真實到恍惚的感覺。

秦逸揚走在希媚身邊，兩個人的步子一致很慢，誰都沒有說話。

“你可能不知道這是哪裏。”秦逸揚當然開口打破沈默的氣氛，“這裏是林家大宅，就是你見過的林汐，她曾經的家。”

沒錯，曾經的家，現在不是了。

“這個家族曾經顯赫一時，但是在近年來，發生了巨大的變動，不知道你是否感興趣，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講給你聽。”

希媚看著他，然後慢慢地點頭。

“比較久遠了，我想想該從哪個地方和你說。”秦逸揚微微仰著頭，陽光透過樹木的枝椏照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滅晦暗的光點，希媚一下子覺得身邊的這個人，變得深不可測了起來。

“就先說林汐吧。”秦逸揚終於找到了一個切入點，“林汐是這裏的大小姐，但是親生母親去世得早，夫妻給她找了繼續，林汐那個人，其實很叛逆，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兩個性子相投，玩到了一起。”

“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像是強調一般，秦逸揚又來了一句，“對，以後永遠都是。”

希媚垂著頭，聽他繼續講。

“但是現在林汐已經結婚了，你也見過他丈夫，我要是這麽喜歡的話，可能不厚道，但是沒關系，因為我喜歡的不是她。”

要是一般人聽到秦逸揚這個解釋，早就一團霧水了，但是希媚卻不是很迷惑，甚至是看著秦逸揚的眼神，都是清亮無比的。

“林汐有兩個妹妹，一個叫林婉，就是那次吃飯的時候你見到的那個。她不是林家的女兒，是林汐的繼母和別的男人偷生的，私生女。”

希媚瞪大眼睛，顯然對於這個，一無所知。

林婉是傅如雅和別人生的女兒？所以傅如雅……綠了林業雄？

“這個事情後來敗露了，弄得人盡皆知，林業雄，也就是這個地方的男主人，不認林婉這個女兒了，但是值得慶幸的是，林婉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比較壞，但是後來明顯改邪歸正了，起碼現在變得很好，是真的很好。”

希媚點頭，她那天也看出來了。

“這家的三女兒，叫林梓妍，是被收養的，後來找到了親生父母。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那個林梓妍真的是個狠角色，不知道給林汐使出了多少絆子，如果讓我講的話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如果你感興趣，我以後可以當故事講給你聽。”

他們林家的故事真的太多了。

希媚再次點頭。

“後來這個林梓妍死了，惡人自有天收。傅如雅死掉了，林家也倒了，現在林業雄沒有死，在監獄裏邊，監禁一輩子。”

希媚眨眨眼，林業雄在監獄裏邊？

不過她也沒問秦逸揚林業雄到底是犯了什麽罪，她怕露出破綻。

兩人慢慢走，走過了小路，來到了這樁別墅前邊。

希媚看著面前白色的臺階，思緒飄遠。

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有些想哭。

秦逸揚緩緩走過去，將門打開。

裏邊很大，很冷清，空置了許久許久，甚至還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要是在京城的話，這裏是我必來的地方，這次在西南呆久了，沒有想到居然成這個樣子了。”秦逸揚也不管臟汙，直接從上邊撫過，灰塵沾染在了他的手指上，薄薄的一層。

“跟我來樓上看看，怎麽樣？”

於是希媚跟著她上樓。

越往上，她就越緊張，因為靠近曾經的自己，越來越近。

她可以用平和的心態生活，但是不知道到底該用什麽樣的心態來面對過去。

秦逸揚直接去了林汐的房間，希媚的腳步在門外，生生頓住了。

她看著秦逸揚的背影，緩緩走到了窗邊。

他打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流動進來。

房間內很亮，一切布置，還是她熟悉的模樣。

希媚走進來，看著熟悉的床，熟悉的衣櫃，熟悉的一切。

甚至連桌子上邊的裝飾品，都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這個是林汐的房間。”秦逸揚雙手撐在窗臺上看著樓下，“我最喜歡的那個人的房間。”

希媚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我經常會來這裏，心情好的時候會來，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來。”秦逸揚側目看著她，“你知道為什麽嗎？”

希媚搖頭。

“因為我之前一直感覺，她還在這裏。我高興的事情希望和她一起分享，不高興的事情希望可以訴說給她聽。關於我自己的一切，我不希望告訴除她之外的任何人。”

希媚眨眨眼，睫毛扇動，像是不安的情緒在蔓延。

“她死了。”

希媚忽然擡頭，非常驚愕地看著他。

秦逸揚同樣看著她，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然後忽然笑了。

“逗你的。”

希媚瞪大的瞳孔中反射著秦逸揚雲淡風輕的笑，而她的心也是普通普通跳個不停，仿佛就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她還好好的活著，你知道的。”

這句話意有所指，希媚在這一瞬間，幾乎就要確定，秦逸揚是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

但是……這怎麽可能呢？

“今天我說的那句話不是開玩笑，只要她還活著，我肯定是要娶她的。幾年前，她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所以這一輩子，我就沒打算讓她走。”

希媚沈默，用呼吸調整著自己的心跳。

“我為什麽不喜歡別人，就是因為見到她之後，我很難再對別人生出這樣的熱情，我這個人所有的激情，都花費在了她的身上，雖然她曾經沒有給出我任何回應，雖然她曾經讓我痛苦萬分甚至萬分絕望，但是我慶幸的是，老天還是厚待我的，最奇葩，她還活著。”

希媚現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什麽。

因為總覺得，說什麽，錯什麽。

“上天總是公平的，你說對吧？”秦逸揚瞇著眼睛微微笑著，“你也見過，她很漂亮。”

希媚抿住嘴唇，手在身後緊緊扣住了窗臺，整個人的呼吸節奏，都慢了起來。

秦逸揚走到另外一邊，打開抽屜，從裏邊拿出一張照片。

是她的照片。

她所熟悉的臉，是她，沒錯，不是現在的那個林汐。

“你前不久也見到了她，你覺得現實中的人和照片上的這個，一樣嗎？”

希媚沒有回答，而是後退兩步。

她不是傻子，秦逸揚的這許許多多的舉動，都證明，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現在林汐不是以前的那個，而她才是。

她不曉得他到底是從哪裏發現的。

她其實也很聰明，從他和自己說話的時候，言語中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那許許多多的試探，都在一步步印證著他的猜想。

希媚現在看著秦逸揚，目光很覆雜很覆雜。

秦逸揚同樣回視著她，瞳眸的顏色很深很深。

“你說……”他慢慢道，“如果她出現在我面前，我該和她說什麽？如果我和她說一聲，好久不見，我好想你，她會不會給我一個擁抱？”

希媚吞了吞口水，低頭，她不知道，不知道……

誰也不要問她，她怎麽可能知道？

“你說到底是為什麽，她還活著，卻不來找我？或者是見到我，卻不敢和我實話實說？是覺得我秦逸揚還不夠可靠，給不了她的應有的安全感？”秦逸揚微微歪著頭，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可是我覺得，我已經不能做的更好了，我在她身上所傾註的，遠遠比我想象中的更多，不管是時間還是精力，還有我的所有感情，我都放在了她身上。”

“我不曉得她是不是在怪我，我曾經沒有保護好她，我讓她去了監獄那個陰暗的地方，我沒能許她一世光明，所以她怨恨我，不願意再見我，不願意再叫我的名字，不願意再和我在一起，你說，是不是這樣？”

希媚已經退到了墻根，她現在除了瘋狂搖頭，什麽都表示不出來。

她想辯解的，但是無力，也沒有說話的能力。

“搖頭是什麽意思，不是？還是你不知道？”秦逸揚的步子很慢，慢慢走到她跟前，希媚捂著耳朵慢慢蹲下了身子，秦逸揚同樣慢慢蹲下，“現在這裏只有你能回答我，所以我想聽你的答案，到底是什麽？”

希媚聽不得他說的那些話，因為真的是字字戳心。

她弓著身子，把自己團成了一個蝦米，緊緊抱住。

秦逸揚忽然握住了她捂著自己耳朵的手，希媚整個人都是一個激靈。

他將她的手緩緩放了下來，湊近她。

“你為什麽不願意認我？”秦逸揚的聲音，輕緩而有力地捅破了那一層窗戶紙，“你就是林汐，所以你現在還不願意承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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