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很是安靜，只有嘀嗒嘀嗒的儀器聲。

林汐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上的陳筱冉，現在才覺得她真的是瘦了太多。

她以前一直都以為陳筱冉是在瘦身，但是現在看來，卻是因為這個病。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不太對的？”林汐問她。

陳筱冉怔怔看著天花板：“什麽時候呢？很久了，在我喜歡喬書寧之前，我就知道了。”

林汐蹙起了眉頭。

“所以我才願意做出撞車這麽偏激的舉動，因為我知道自己活不了。”陳筱冉勾唇笑了笑，弧度很是諷刺，“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賤？因為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才那麽做，根本就不是為了所謂的偉大愛情而不怕死。”

林汐抿唇：“所以你出國根本就不是去讀書了。”

陳筱冉這個人本來就不怎麽喜歡學習，當初說好要出國留學，林汐還想著這個女人為什麽忽然間就開竅了，現在一想想，根本就不是那樣。

而且陳筱冉最後去的學校根本就不是他們之前商量好的那一個，甚至連國家也不是同一個。

陳筱冉笑了笑：“果然什麽都瞞不住你。”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林汐皺眉看著她，“你誰都不說？就自己一個人這麽撐著？”

“說了也無濟於事，也沒有人可以分擔我的痛苦。”陳筱冉一動不動地看著上邊，“你們知道我每次頭痛欲裂是什麽感受嗎？我每次都想把自己的腦袋掰開，就是那樣的疼，我自己的頭發被我硬生生扯掉很多，就是那樣的疼。”

“而且疼起來的時候，什麽神智都沒有，我會拿腦袋撞墻，我不止一次想，要是我直接把自己給撞死就好了，但是還是一次次被醫生護士救下來。我去做手術，想要摘除，但是它的位置太不合適，手術的危險系數很大，所以我失敗了。”

林汐就聽著陳筱冉拿這種淡漠的語調，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我的頭發沒有了，我覺得自己真的是難看極了，所以我平時很少出門，至於賀向庭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爺爺會讓我非要嫁給賀向庭，可是你們覺得我這個身體可以？對賀向庭來說真的不是一個負擔？”

林汐抿唇：“說不定賀向庭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陳筱冉一字一頓，“我不能讓賀向庭直接娶一個病怏怏的女人，我不能讓他被我拖累，誰不想娶一個漂漂亮亮健健康康的媳婦兒一起過日子？我能讓賀向庭娶了我就是為了照顧我？”

林汐深吸一口氣，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說。

“還有就是那個孩子，我自己生出來的孩子我肯定要給他最好的，但是我不能陪他到最後，我就不生。我不確定賀向庭是不是會一直對他好，我也不知道後媽會不會真的疼愛他，所以這個孩子我不生。”

“賀向庭會對他好的。”安欣此時說，“他那麽喜歡你，愛屋及烏。”

“可是我不相信。”陳筱冉總算擡頭看向了安欣，“萬一賀向庭以後的女人對他不好怎麽辦？他一點兒委屈都不能受，一點兒都不能。”

“賀向庭有能力保護好孩子。”

“但是我還是不相信。”陳筱冉再次看著天花板的方向，“不確定因素太多了，而且醫生說孩子的健康說不定會受到影響，我更不能生出一個殘缺的孩子，這是不負責任的表現。”

陳筱冉這個人就是固執，自己認定的事情，誰也說不動。

“所以你以後還是要這麽瞞著嗎？”林汐坐在沙發上，看著陳筱冉身上的那些管子，“就連你爺爺也不告訴？”

“我就說我出國了，我爺爺一把年紀了，不想讓他為我操心。”

“為什麽不手術？”

“我還沒活夠，我還想多活一會兒。”陳筱冉很慘淡地笑了笑，“百分之十，這是多麽低的幾率，我基本就要被判死刑。”

“但是不代表沒有可能。”

“可是我怕。”陳筱冉眨眨眼，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了出來，“我真的是怕極了，我怕自己死在那個冰冷的手術臺上，面目全非地死掉，我真的怕。”

“動手術，好不好？”林汐放輕了語調，“只要還有一線生機，我們就不應該放棄。”

“但是我真的想放棄。”陳筱冉閉著眼搖搖頭，“你知道麽林汐，我動手術的時候，麻醉只能麻醉一部分，有一部分我要生生忍著，因為麻藥很有可能會傷到神經，你知道刀子割在你頭上是什麽感受嗎？你知道到底有多疼？你真的是無法想象。”

“剛才我墮胎的時候，我說選擇普通人流，我想嘗試一下到底是多疼，確實足夠疼，但是比我那次手術還是差多了。如果我還要手術，就要再這麽疼一次，所以林汐，我求你不要勸我了，真的太疼了。”

一聽到陳筱冉的最後幾個字，林汐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這麽直接掉了出來。

她的語調很委屈，她說疼。

自己這麽要好的朋友說疼，她卻無能為力。

林汐握緊拳頭，死死咬著嘴唇。

安欣看著陳筱冉這個樣子，也忍不住落淚。

陳筱冉擡手擦了擦臉：“我寧可被折磨到死，也不想再去走那那麽一遭，被痛暈過去，然後被刀子給割醒。”

林汐捂著耳朵，有些不忍再聽。

“我確實不是一個什麽好人。”陳筱冉半晌又道，“我就是行事作風混了點兒，就是不潔身自愛了點兒，但是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去害人，我沒有拆散過別人的家庭，沒有當過小三，我誰都沒有害過，為什麽命運還是這麽對我？”

都說好人長命短，禍害遺千年，林汐知道陳筱冉這個姑娘，真的不是那麽壞。

“我就是覺得可委屈可委屈了。”陳筱冉又摸臉，“賀向庭今天打我一個巴掌我不委屈，我活該。醫生說我這個病特殊，能少吃藥就少吃藥，所以避孕藥我也沒吃，誰想到就真的中獎了，真的什麽悲慘的事情都能被我碰到。”

“賀向庭今天也是氣極了，你別怪他。”

“我沒怪他，不知者無罪，沒什麽好怪的。”陳筱冉的眼淚還是不停地流，“我就是覺得很委屈，我憑什麽要經歷這一切？”

這個話，林汐是真的沒有什麽辦法回答。

“算了，別管我了，說出來就好多了，你們去休息吧。你自己還有孩子呢，註意休息。”陳筱冉很無力地擺擺手，“我也好累，我也要睡了。”

“我們在這裏守著你。”

“別，你還是回去吧，我不習慣。”陳筱冉立即否決，“我不喜歡睡覺的時候被人看著。”

安欣給了林汐一個眼色，然後一起走出去。

“難受。”這是林汐對安欣說出的兩個字，“聽她這麽說，是真的不好受。”

“我也不好受，這丫頭要強還死要面子，誰都不告訴。”安欣嘆了口氣，“要是告訴陳政委告訴賀向庭，大家一切都好商量。”

“如果賀向庭知道的話，那估計就是非娶不可了，賀向庭那麽喜歡她，怎麽可能讓她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走最後的那段日子？”林汐拿一副非常了然的語氣道，“陳筱冉也是一點兒都不想拖累賀向庭。”

安欣看著病房裏邊的陳筱冉，真是覺得，為難極了。

“她這樣確實是有點兒欠妥。”安欣皺著眉頭，“事情總是要商量的，自己一個人這麽忍著也不是方法。”

安欣然後看向林汐：“所以，要告訴他們嗎？”

林汐搖搖頭：“先要說動陳筱冉才可以，要是不尊重陳筱冉的意見貿貿然說出去，她會很不開心。”

但是陳筱冉真的是太難說服了。

安欣皺眉：“可是對於賀向庭，這樣會不會真的不太好？這樣會不會影響陳筱冉的形象？

“可是你沒發現，陳筱冉就是在故意黑化她的形象嗎？”林汐嘆了口氣，“你沒發現，陳筱冉是真的想讓賀向庭記恨她，賀向庭記恨她就不會再喜歡她，因為賀向庭還有很長的一輩子要走，他總要喜歡上別人。”

安欣點頭：“她剛才一說，我就知道了這個意思。”

然後兩個人又是一陣良久的無言。

林汐給顧經年打了個電話，問關於賀向庭的情況。賀向庭在酒吧，心情很不好。

林汐垂眸：“他現在怎麽樣？”

“什麽都不說，只是喝酒。”

不過這樣也算是一個發洩的方式，林汐沒什麽好說的。

顧經年也察覺出了情況不太對，於是問道：“你們現在哪裏？”

“在醫院。”林汐壓低了聲音，“陳筱冉剛剛墮胎，正在醫院裏修養。”

“那就好好照顧她。”顧經年點頭，“這裏我和喬司都在，不會有事。”

隨後，直接掛斷了電話。

林汐坐在走廊裏，看著腳下的地板。

許久許久，真的是很長時間，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林汐轉頭，是賀向庭的身影。

他估計是聽到了顧經年那個電話。

他還是放不下她。

這兩個人，到底要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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