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洋的故事說完了，窗外連著下了兩天雨的天也放晴了。

“我要走了，蘇洋。”蔣麗莉坐在窗邊，她的腳下放著一早便整理好的旅行箱。賓館的桌子上還散落著一些常用的物件沒有整理，馬上就要走了，她此刻卻宛如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般，癡迷於自己的情緒，任性的不願離開。不知從何時起，舍不得離開的心情，竟然遠遠超過了歸家的心切。

“嗯，走吧，你再不走，我也沒故事可以說了。”蘇洋笑著說。

“這些天就像做夢一樣，現在終於醒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有點舍不得醒來的感覺。”蔣麗莉垂頭嘆氣。

“你啊，我覺得是不願意回去面對現實。”蘇洋坐在蔣麗莉的身邊，之前一直忙著敘述過去的他，在這一刻才意識到坐在身邊的這個女人，她從來都不是故事裏的人，她至始至終都有著自己的生活。

“回去，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唉，這些都還好說，我發愁的是該怎麽和我爸媽解釋，我既不想告訴他們實情，又不願意說謊。”

有時候失去一個人，就如同失去一個世界，因為高遠航的離開，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全部都變了模樣，所以蔣麗莉此行不單單是想要了解高遠航的過去，更多的是逃離，逃離開眾人的追問和好奇，借機重鑄自己的信心和勇氣。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好得很快，可是，直到這回歸的一刻即將到來之時，她的心中並沒有多少把握。

“其實勸說別人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很多時候，最難勸說的反而是我們自己。”這樣的蔣麗莉讓蘇洋明白了一件事，善良的女孩會讓人心疼，蔣麗莉是如此，當初的陳欣更是如此。

“時間差不多了。”

蘇洋把桌子上的化妝品和一些生活用品收進蔣麗莉的包裏，然後拉著旅行箱往門口走，他打算先把蔣麗莉送上車，自己再走。

“走吧。”

蔣麗莉走到蘇洋身邊，輕輕地挽住蘇洋的胳膊。

出租車一路疾馳，十多分鐘便趕到火車站。在等候上車的時間裏，蔣麗莉的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疑惑，於是她開口問蘇洋說：“那個叫宋明的，我覺得他對你有意思，你們後來發生什麽沒有？”

“沒有。”蘇洋的聲音很輕。

“哦，我覺得他挺好的，而且他和你也算有緣分。”蔣麗莉的語氣中有微微的遺憾。

“什麽緣分啊，巧合啊，有的時候不過是有人故意為之罷了，只是當時沈浸其中的我們看不透，可是時間一久，猜也能猜到，所以啊，只有傻瓜才相信那些所謂的緣分、巧合之類的東西。”蘇洋一副看透世事的神情，他的眼神飄向很遠的遠方。

“感觸很深啊，我感覺你這話背後還有故事。”蔣麗莉的好奇心被蘇洋勾起，她等著蘇洋的回應。

“高遠航走的那天，宋明也消失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那幾天我在家裏，沒有聽到樓上傳來任何的聲音，忘了是在幾天之後，我下班回來，看到小區樓下停著搬家公司的車，聽到工人們的談話我才知道，是我的樓上搬來了新住戶。”蘇洋的笑容看起來有點苦澀。

“這個宋明是什麽來路，怎麽神出鬼沒的呢，真的說消失就消失了呢？”蔣麗莉覺得宋明的背後肯定有隱情。

“林曉諾和唐寧來上海接走我的那天，高遠航的姐姐追到車站。她把我叫到一旁問我，真的就打算這麽走了。我說是要走了，不走怎麽辦呢。她又問我和高遠航到底是因為什麽分開的，我說原因很覆雜，覆雜到我自己都說不清是因為什麽。她看起來挺憂愁的，我記得她那天站在窗邊，夕陽的光透過窗照在她的身上，讓她看起來就像是畫裏的人一樣。在上海的那一段時間,甜蜜和難過始終緊緊相隨，雖然最後的結果不如人意，可是能有人特意趕來送我，我還是十分感激她的。”

“她說，如果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分開的話，她就不多說什麽也不勸我了，但如果是因為那個叫宋明的，她是絕對不能坐視不理的。她說，有一次他們家庭聚會，大家都喝多了，喝到最後只剩下高遠航父子和她三個人，高遠航爸爸借著酒意和高遠航吵了起來，他勸高遠航離開我，還說我們這樣的人私生活都很亂，因為不被人群接納所以到處約炮亂交，很多人得上各種各樣的病，最後沒一個有好結果的。高遠航被他爸爸說得急紅了眼，他不停地喊著說蘇洋不是這種人，蘇洋跟別人不一樣。可是他爸爸卻一直冷笑著說，如果高遠航不信，他可以找個人試試，到時候自然就能知道誰是什麽樣的人。高遠航著急解釋，可說了很多也沒能勸服他爸爸，最後，他也許實在沒辦法了，竟然答應了他爸爸荒唐的建議，他對他爸說，如果蘇洋不是他爸說的那種人，那麽他爸就不能再幹涉他和蘇洋在一起。”

“她說，既然我知道了他們父子的這個賭局，也自然就能明白宋明這個人為何突然出現，又為何突然離開。她當時感慨著說，經過這件事她才徹底認清人心的灰暗和醜陋，她埋怨著高遠航不該答應這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賭局，真心怎麽能用來當作賭註呢，實在是太可笑了。她讓我好好想想，一想便知，高遠航去取東西的那天，之所以能看到那樣的場景，也完全是宋明有意為之特意設計好的。”

蔣麗莉聽得一楞一楞的，要不是蘇洋說得認真，她怎麽也不會相信這種小說和戲劇裏的情節真的會發生在真實的生活之中。可是，蘇洋講述的故事裏，確實存在著一個叫宋明的人，宋明的出現，雖說算不上高遠航離開蘇洋的根本原因，但卻是實打實的□□，是造成當初那場離別的重要原因。

“我當時的表情和你現在差不多，我也是目瞪口呆，真的不敢相信，之後在火車上我整整想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我接受了也想通了，這就是我和高遠航應該有的結局吧，不管是出於什麽樣的原因，我和他最後都必然走向離散。”

蘇洋說得雲淡風輕仿若無事人，其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何嘗沒有埋怨過沒有恨過，可是當激烈的情緒耗盡全部的體力之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接受，如果想讓自己心安一些，那他在以後的日子裏還必須學著去原諒，去寬恕，對自己，也對其他人。

“我馬上就要走了，你卻突然間扔給我一個□□，這沖擊力太強了，我得好好消化消化。”蔣麗莉還是沒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沖擊。

“就算沒有宋明，我和高遠航大概也逃不過家裏的壓力吧，在過去的那段感情裏，我們對彼此都不夠信任，我懷疑他不夠堅定，在我的懷疑之下他也越來越不相信自己，再加上重重的阻力和身邊數也數不清的誘惑，我們必然會走到這一步的。有句老話說啊，魚找魚蝦找蝦烏龜對王八，我們不是同路人，所以早晚會分道揚鑣離散天涯的。”

這是蘇洋花了幾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悟出的道理，他說這些是為了寬慰蔣麗莉，讓她能輕松地離開，不再費力去思考自己的這段過往。

“蘇洋！我忘了一樣東西！”

前面已經開始檢票，蔣麗莉卻突然蹲下身子在包裏翻找起來，蘇洋好奇地等候著她的忙亂，不過片刻之後，他看見蔣麗莉從包裏找出一張疊的四四方方的紙。

“我說過高遠航的那個木盒子吧，這張紙是我偷偷藏起來的，之前我沒把它給你，是因為我感覺這上面寫的東西好像和你沒什麽關系，可是現在我覺得他就是寫給你的。”

蔣麗莉把它放在蘇洋的掌心，收獲的是一種物歸原主的心安。

“我要走了，蘇洋，很高興認識你，將來我結婚的時候，你一定要去上海參加我的婚禮，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你也應該見證我的幸福，剛和高遠航分開的時候，我覺得這個男人真是沒一點好的地方，可是現在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他還是有一點點好的地方的，比如說他讓我有幸認識了你。你啊，以後要好好生活，活得高興點，你這麽溫柔善良的一個人，老天肯定不會虧待你的。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啊，萬分之一的那種如果，你遇到高遠航，如果你們重新走到一起，記得幫我罵他幾句，再打上幾下，要是碰巧我那時候沒結婚，那麽我結婚的時候你務必要把他帶過來，我非要讓他親眼看看，要不是他當初瞎了狗眼拋棄老娘，老娘怎麽能有機會這麽幸福呢。”

蔣麗莉的灑脫和爽朗在離別的時刻顯得尤為可貴，她在人群中豪放大笑的樣子，是一個女人在最好的年紀裏所能擁有的最動人的表情，因著她的笑容，人群變得不再擁擠，周遭也不再嘈雜，似乎每個人都悄悄停下腳步合上嘴巴，靜靜地觀賞著花一般美麗的她。

“再見，一路順風。”

蘇洋揮手道別。

這是他在一夢若幹年之後，又一次把再見說出口。

在回賓館的出租車上，蘇洋神色緊張頗為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張疊得整齊的紙，撫平紙張上的褶皺，上面出現的果真是高遠航龍飛鳳舞的字跡。

“有的人，因為相愛而死，有的人，因為相愛而別離，如果只能在這兩者之中選擇一個，那我一定會選擇後者，我很愛你，我真的愛你，可是不管多愛，離別之後用不了幾年的時間，我也能忘記你，可是，如果因為我們非要在一起，你死了，或者是我死了，那麽剩下的那個人，都必然會在內疚和自責中過完這一輩子，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相信你也是一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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