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麗莉敲響蘇洋房門的時候，蘇洋還在睡夢之中，也許是最近一直在和蔣麗莉說起過去的緣故，他在剛剛過去的那一夜裏竟然再次回到了大學時光。

校園一切如舊，但是那些人卻都變了，林曉諾的頭發剪短了，唐寧的大眼睛也沒了往日的光彩，還有高遠航一直遠遠地跟在蘇洋的身後，他們距離不遠，可是不管蘇洋怎麽努力去看，他都沒辦法看清高遠航的臉。

思念越是深切，越是想不起那個人的樣子，就連午夜夢回時高遠航的面孔依舊是模糊的。

蘇洋頂著亂蓬蓬的頭發打開門，蔣麗莉衣著整潔在門口淡淡地笑著，她來時想告訴蘇洋，她明天就要回家了，已經出來這麽久，她終歸還是要回去面對以後的生活。

蘇洋的心裏雖然有點不舍，但是他無從挽留，他把蔣麗莉讓到房間裏，在洗漱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關於高遠航和自己的故事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怪不得蔣麗莉要走，蘇洋把口中的泡沫吐到手盆裏，然後他聽見房間裏的蔣麗莉在叫自己的名字。

“蘇洋。”

“嗯？”

“只剩一天了，你的故事是不是快要結束了。”

“差不多了。”

蘇洋擦幹臉上的水，他站在洗手間的門口看向蔣麗莉的方向。過去的這段時間裏，他們儼然一副老友的樣子，在聊著過去，偶爾會笑會鬧會感傷，但是今日出現在蘇洋眼前的蔣麗莉，一如初見時那般，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有些刻意的笑容。

她的笑容讓蘇洋感覺到片刻的恍惚，就好像是那段絮絮叨叨講故事的日子只是一場夢境一樣，此刻出現在眼前的蔣麗莉，不過是一個初次見面不明來意的陌生人而已。

“你怎麽一直盯著我看啊？”蔣麗莉發現蘇洋一直註視著她，她故作嬌羞地用手把臉擋住。

“要下雨了。”蘇洋突然被揭穿，他一時語塞，只好轉去談論天氣。此刻窗外，是大雨將至的景象。

“是啊，今天有大到暴雨呢。”已經有細碎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蔣麗莉屈身向前，想去觸摸一下窗外熟悉的南方雨水。此時雖已入秋，但是落在蔣麗莉手掌之上的雨水似乎仍留有夏日的餘溫，她想起那日在北方見到的雨水，清凈之中透著寒冷。

“那你明天還能走了嗎？”蘇洋問。

“怎麽，你舍不得我走啊，哈哈！”蔣麗莉瞬間變得興奮起來。

蘇洋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你這人真是的，明明是個重感情的人，偏偏嘴比石頭還硬，麥兜說過，你胃疼的時候就要說你胃疼，你不說別人怎麽能知道你胃疼呢，就連一只豬都懂得的道理你卻不懂，蘇洋啊，你以後一定要記得，如果想念了，就要說想念，如果舍不得了，就要開口挽留，你不把話說出去，別人又怎麽能知道呢，其實仔細想想，你和高遠航之所以會分開，也許就是你心口不一的緣故。”蔣麗莉語重心長地說。

“我還是接著往下說吧。”蘇洋坐在床邊，其實他心裏並不認同蔣麗莉的話，但是他沒有立刻否認。

“一天一夜的時間，能說得完嗎？”蔣麗莉歪著頭看向蘇洋。

“能。”蘇洋給出簡短的回答。

“那就從畢業之後說起吧，你們後來又見面了吧，又是怎麽走到一起的呢？”蔣麗莉立馬進入傾聽的狀態。

“畢業第二年的七月，我去無錫參加小智的婚禮，那天下飛機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我必須在上海停留一夜，要第二天才能坐大巴去無錫。我一個人在通道裏走的時候，心裏還在擔憂，該怎樣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裏度過後半夜。手機開機之後，有一條未讀短信，是小智發來的，他說已經派人來接我了，讓我留點神別走散了。當我在人群裏看見高遠航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個已經一年沒有聯系的人此刻突然出現在眼前，他竟然是為了迎接我而來，我真的不敢相信。在離開機場的大巴上，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就連最基本的寒暄都沒有。我偷偷地觀察著他的側臉，他看起來比以前瘦了一些，所以臉上的棱角更加明顯了。我想，他或許也和我一樣，雖然有很多的話想說，卻無從開口。從他的側臉，我看到了他略顯疲憊的面容，和不停上下抖動的喉結。下車之後，他把我帶到事先預定好的賓館，然後他開口對我說出見面之後的第一句話，他對我說，等一下。三個字，無比熟悉無比想念的聲音，幾乎牽引出我的眼淚。我看著他離開房間，在幾分鐘之後又返回來，手裏多了一個好看的藍色飯盒。他在桌子上把飯盒打開，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烤牛肉飯，那味道就和以前在學校裏吃過的一模一樣。他眼神示意我快過來吃，就和過去一樣，他的眼睛裏出現的是帶著急切和嗔怒的關懷。我坐在桌子旁用筷子夾起一塊牛肉，放到嘴裏還沒來得及嚼，眼淚就先掉了下來。我慌張地想要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卻在一旁輕輕地笑出聲來。我看他，他也看我，他臉上的壞笑卻讓我更加難過。他說好了好了快吃吧，要不然一會就涼了，涼了他又要麻煩服務員去加熱。流了幾滴眼淚的我，心情慢慢平覆了，在他的註視之下，我吃光了那碗牛肉飯，見我吃飽了，他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那一夜直到天亮，我們躺在床的兩側，中間空出了一人的距離，我們的臉朝向不同的地方。我沒有睡著，在他均勻的呼吸聲裏，我竟感覺到久違的安心。”

“就沒發生點什麽嗎？”蔣麗莉好奇地問。

“沒有。”蘇洋如實回答。

“怎麽可能呢？”蔣麗莉不甘心地追問著。

“可能，可能。”蘇洋忙不疊地點頭。

“那後來呢，你們一起去參加婚禮，啊，我知道了，他接的你，所以也是他送的你，是不是他送你的時候發生什麽了？”蔣麗莉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

“嗯。”蘇洋承認。

“上床了吧？”蔣麗莉還沒有把這件事放下。

“沒有，我們一直離得遠遠的，沒有發生那件事。”蘇洋被蔣麗莉的再三追問給弄笑了。

“那你們怎麽舊情覆燃的啊，照你的描述來看，高遠航就是個色魔啊，他怎麽可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呢，竟然沒碰你，說來也怪了，你口中的那個高遠航跟我認識的高遠航很不一樣，我認識的他整天一張禁欲臉，對什麽都好像很冷淡的樣子，唉，看來他是大學時候縱欲過度了，所以才會變得有些性冷淡。”蔣麗莉終於從蘇洋的敘述裏，找到了一絲和他所認識的高遠航相重合的地方。

“你別打斷我了，你再這樣東扯西扯的，你明天就走不成了，我還有很長的故事要說。”蘇洋禁不住蔣麗莉的胡謅八扯，他認為只有快點說下去，才能阻止住她的胡思亂想。

“婚禮結束後，林曉諾因為有演出，當天就走了，而我是第二天的飛機，所以沒能和他一起離開。那天下午，高遠航跟我說讓我和他一起回上海，明天再把我送走，這樣還能有時間帶我走走看看。那天晚上，他帶我去南京路，順著南京路一直走，就到達外灘。在黃浦江畔，他指著對面高樓林立的陸家嘴說，他就在那邊上班，工作還算不錯，是做銷售的，收入也可以。高遠航斷斷續續地跟我說了很多話，關於這一年來他在上海的生活，事無巨細，生怕有半點遺漏。他說的很認真很倉促，就像是在趕時間一樣，說著說著他的舌頭竟開始打結，好好的一句話在幾經努力之後仍沒能表達清楚。迎著江面吹拂過來的晚風，我們都笑了。要不是那一刻外灘的燈光璀璨，要不是東方明珠就在身邊聳立，我真的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在過去一年裏，我心心念念的人啊，他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雖然他瘦了些，聲音冷靜了些，但是他隱藏在浮華外表之下的那顆真心一如當初般鮮活，你知道嗎，在那樣的良辰美景之下，我多想抱抱他，告訴他我有多後悔，這一年我有多想他。但是，在人流如織的外灘，我終於還是沒有勇氣張開雙臂，我害怕人們的側目，更害怕他並不能給我所期望的回應。就在我遲疑的時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我看向他正好對上他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睛，那雙在夜華的映照之下依舊毫不遜色的眼睛，讓我徹底迷失了。”

“他牽著我的手向前走，說要帶我去外白渡橋。他的聲音伴隨著微風直抵耳畔，一陣冰涼一陣溫熱，回憶剎那間如江水般從心頭緩緩略過。蘇洋，他邊走邊叫我的名字，蘇洋，他說他還記得當初約定好一起來上海的時候，曾問過我最想去什麽地方看看，他問我是不是還記得當時的回答。我點頭說記得，就是外白渡橋。他沒回頭繼續向前，但是牽著我的手卻越來越用力，像是怕在人群中與我走散一樣。到達橋頭的時候，他突然駐足有些遺憾地說，應該白天來的，晚上除了欣賞燈光之外，根本看不清橋的樣子。我說是啊，書桓和依萍是在黃昏時候站在橋上聊天的，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我記得在電視劇裏，夕陽掛在和橋身鋼架一般高的天空之上，金黃色的陽光剛好從兩個人的臉龐中間穿過，那場景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高遠航被我的表情弄笑了，他說他沒看過那個電視劇，因為自小便生長在這座城市，所以對這座橋也沒什麽感覺。我問他，當年是不是真的在這座橋上取的景啊，如果是的話，我真要好好看看，順便找找依萍是在哪個地方跳下去的。我說完話之後就真的去找了，高遠航跟在我身後一直罵我傻子，就像個覆讀機一樣。那一夜，我們沒再趕去別的地方，而是一直站在橋邊吹風，七月末的上海對於我這個北方人來說，實在是太過炎熱，好在夜晚太陽沈沒還有晚風的涼爽。後來我們又聊了些什麽，我記不太清了，大多是一些瑣碎的事情，想到哪便說到哪。在回去的路上，他向我打聽起唐寧的近況，我告訴他唐寧一起都好，就是沒有以前那麽活潑愛笑了。”

“淩晨時分，關了燈的房間只剩黑暗，我們躺在相鄰的兩張單人床上對著空氣沈默不言，我能聽見他的呼吸卻看不清他的臉龐。那只狗還好嗎，我問他。不敢去詢問他的感情生活，身邊是否有人陪伴，更不敢問他是否想念過我。幸虧黑暗的籠罩，我的羞愧和恐懼才得以隱藏。他沒有立刻回答我，像是在思考，過了很久，我以為他睡著了，他卻突然開口說，半年之前把狗送給他姐了，已經很久沒去看它，應該長大了，這一年陪在身邊的人，有的喜歡狗有的害怕狗，留在身邊很不方便，他現在不是特別喜歡它了，索性就把它送給他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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