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高遠航和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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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之後,蘇洋把林曉諾錄好的曲子反覆聽了很多遍,終於在淩晨的時候,他下筆開始寫歌詞。已經熄燈了,他打開自己的充電臺燈,呼吸著窗口偶爾飄進的涼風,工整地寫下新歌的名字:

煙圈。

就在蘇洋思考該怎樣開頭的時候,他看見面前的鏡子裏好像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可是宿舍裏的其他人明明都已經睡著很久了。蘇洋被嚇出一身冷汗,他越想越害怕,正猶豫著要不要回頭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站在身後的時候,他聽見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邊說話:“什麽煙圈?”

蘇洋猛然轉過身,他的臉正好撞上高遠航的腦袋。蘇洋由於害怕,頭轉得快了點也猛了點,所以被撞到的高遠航不由得倒退一步,蘇洋的眼前同時也浮現出很多跳躍的星星。鎮定片刻,蘇洋用滿是惱怒的眼神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神能變成尖刀,就算不能紮死他,哪怕紮傷他也好,只有如此才能除去他心頭的這口惡氣。

蘇洋和高遠航很不熟,除去蘇洋性子冷淡的原因之外,高遠航很少在寢室出現也是原因之一。如果細算起來,過去兩年蘇洋和高遠航說過的話大概不會超過二十句,更何況其中還有很多句是重覆的。

對於高遠航這個人,蘇洋的印象很淡,又或者他對大多數人的印象都很淡。這麽多年,他認為自己是有一種能力的,那就是通過第一眼便能判斷出某個人在以後和自己是否會有瓜葛,今天,他對林曉諾的一見鐘情,好像也印證了他這種能力的存在。至於高遠航給他留下的印象,是既非友也非敵的感覺,簡單說來,完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存在。若單輪長相,316宿舍無人能出其右,包括蘇洋自己,這是客觀存在必須承認的事實。高遠航很帥,很打眼,可是蘇洋總覺得外表特別突出的人,內裏一定是空的,甚至可能是壞的。蘇洋雖有些固執己見,但在成長的過程中,他確實碰見過一些這樣的人,用古話來說,那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高遠航比蘇洋高出半個頭,再加上他在說話的時候,經常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所以蘇洋總是盡量避免和他的狹路相逢,不管是在宿舍,還是在外面遇到,能躲就躲,絕不多說話。高遠航一周大概有兩三天的時間住在宿舍,到周末更是連人影都見不到,這倒是省了蘇洋躲避的麻煩。至於他夜不歸宿的時候在外面做什麽,沒人知道詳情,印象裏鄭方興說過幾次,他說高遠航很愛玩,花花公子,不管是外面還是學校,都有很多狂蜂亂蝶圍在身邊。

蘇洋對高遠航評價不高,並不是因為他傳聞中私生活的緣故,單純地是因為平時接觸不多,再加上這樣的人看起來與自己就不是同類人,所以自然會覺得陌生和遙遠。

這麽美好的夜晚,被他撞到滿眼金星,真是傷風景。蘇洋看著高遠航一直在揉頭不說話,心裏想著他是不是撞的傻掉了。

“你在寫什麽啊?”高遠航問。

“歌詞啊,你大半夜不睡覺,鬼鬼祟祟的幹什麽?”蘇洋一邊說著一邊轉回身,想繼續寫下去。

“你又不抽煙,你怎麽寫煙圈,你跟我出來,我補償一下你那被我撞丟的靈感。”高遠航大搖大擺地走出房間,順手拿起自己桌子上的煙和打火機。

蘇洋沒有動,屁股似乎被粘在椅子上。高遠航靠著門框抖著雙腿,他在等蘇洋出來。蘇洋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有點糊塗,之前答應小智幫忙寫歌詞,後來又認識林曉諾和大眼睛唐寧,現在就連這個神出鬼沒不太招人待見的高航遠,都來主動跟自己示好。今天怎麽了,兩年不過才說了二十多句話,這一會就說了好幾句,這是要提前趕出未來一年的量嗎。

蘇洋拖沓的樣子讓高航遠很不高興,可今天夜裏他不知怎麽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看蘇洋燈還亮著,所以下來想找他說說話。

他不像蘇洋的性格,蘇洋的性子裏有很深的自卑,他沒有。雖然平時接觸不多,但他不像蘇洋那樣心細,所以他不想那麽多有的沒的,就和很多的男生一樣,因為一句話,一支煙,一杯酒,可能就會成為朋友,根本不需要眼緣這回事,更不需要預熱。

不同於蘇洋與人相處的模式,然而卻是大多數男生的特點。

蘇洋接過高遠航遞來的煙,他沒有放在嘴邊,而是捏在手裏看了一會,他不知道怎麽開口告訴高遠航,自己不會抽煙。他明白男生之間的友誼,這一支煙可能就是一段友情的起點,可他不會抽煙,他也不想裝成會抽煙去討好誰。他默默無言,低著頭的樣子,像個孩子。

高遠航點著煙放在嘴邊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灰色的煙霧升騰而起,片刻之後匯聚在頭頂的日光燈下。他雖然不常在宿舍,與室友交往不深,可他覺得人的善惡脾性從外貌是可以看出大概的,就拿蘇洋來說吧,這人表面冷冷的整天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內心卻很柔軟,他知道蘇洋喜歡寫作,在學院裏有才子的名氣,而寫東西的人往往是敏感多情的,這更加讓高遠航確定了蘇洋的性格,和自己想象的應該八九不離十。

高遠航的身邊,有很多的女生,所以他偶爾能聽到一些關於蘇洋的閑話,當然誇讚的居多。這大概是因為人們對於自己不了解的事物,通常會加以讚美,而對熟知的,往往不屑一顧。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不管他配不配。多多少少的,高遠航對蘇洋這個人有了那麽一點興趣,因此,在這樣一個失眠的夜晚,不屑於交朋友的他,主動地走到蘇洋的身後,想和他找個話題聊一聊。

半支煙就快燃盡,蘇洋依然沒有開口說話,高遠航感覺有點乏味。他想起剛剛蘇洋寫在紙上的那兩個字,於是叫蘇洋看他的嘴。

一個圓圓的煙圈從高遠航的唇邊慢慢溜了出來,在脫離嘴唇的束縛之後,它在空氣中慢慢膨脹,慢慢變大。它隨著其他的煙霧一起升騰,它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一團煙霧消失在明亮的燈光下。

蘇洋追隨著煙圈的軌跡直到它消失不見,他覺得在那麽短暫的時間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軟軟地擊中了自己的內心。蘇洋順著煙圈飄散的軌跡追回去,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高遠航的嘴唇上。

高遠航靠在墻壁上嘗試再吐出一個煙圈,卻一次次失敗。蘇洋看著他樂此不疲地重覆著相同的動作,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由於走廊裏的墻壁暑假時候剛剛粉刷過,所以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雪白,高遠航此刻就在這片白色裏,像是畫在白紙上的素描人像。他的身上,沒有了白天浮誇的服飾,取而代之的是運動衫和短褲,他的臉也看不見往日的玩世不恭,此刻只剩自己和自己較勁的神情。

蘇洋不曾見過這樣的高遠航,他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高遠航,他陷在思考裏不能自拔,眼睛卻始終盯在高遠航的嘴唇上。

那個夏日淩晨,高遠航在失敗了好多次之後,終於再次成功地吐出煙圈,他滿是得意地和蘇洋笑,仿佛之前的很多次失敗都不曾有過。然後他問蘇洋,是不是找回靈感了。蘇洋笑著點頭,說有了有了,可以回去寫了。

高遠航搭著蘇洋的肩膀,緩慢挪動著雙腳,蘇洋不知道他又有什麽鬼主意,心裏做準備要防備,沒成想高遠航卻說:“快走吧,剛才給你吐煙圈,弄得缺氧。”

蘇洋笑得開心,他看著高遠航爬上床,躺下不久之後就睡著了。他坐在椅子上,腦子裏回放著剛才的畫面,他想起的不只有那兩個來之不易的煙圈,更有那個唇紅齒白,努力吐著煙圈的高遠航。

寫好歌詞之後,蘇洋也爬上床準備睡覺。他望著高遠航的方向,眼前除了黑暗什麽都看不見。臨睡前的蘇洋,感覺既充實又不真實,在這一天,他試著敞開心扉去接納他人,並且因此得到了幫助朋友的充實感和滿足感,同時,他也從以前忽視的人身上得到溫暖和幫助,也恍然明白自己過去在待人待物上的偏執,於他人來說,或許根本不公平。當然,更意外的是,他竟然碰到了屬於自己的怦然心動。

從未如此期盼過明天的到來,也從未如此在懷疑自己價值觀的同時,還能感覺到溫暖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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