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陌生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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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九月,北方正值秋高氣爽的季節,天空像是幅巨大的藍色幕布,遠處的雲懶散地漂浮在天邊,被風輕輕一吹,便不情願似的趕往風去的方向。這是個可以隨波逐流的季節。逃離開夏季的炎熱和喧囂,秋是平靜而溫暖的,不管是行人,還是來往的車輛,一切忽然都生出秩序,不再煩悶,不再擁擠。只有街道兩旁的樹,它們有些憂傷,等過些時日,太陽再高些,風再大些,它們就要走到茂盛的結點,悲傷地抖落滿地金黃。

黃昏時分,蘇洋夾在人滿為患的公交車上用力呼吸著窗外偶爾飄進來的新鮮空氣。他的左腳有些發酸,想換個姿勢緩解不適,卻遲遲沒敢行動。車上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人,他怕自己剛剛挪開左腳,下一秒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就會被人占據。如果擡起來的左腳放不回去,他就只能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直到下車。

偏偏在這個時候,背包裏的手機響了起來。蘇洋費力地掏出手機,上面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上海。他微微皺起眉頭,有些遲疑地按下接聽鍵。

“餵,你好?”

之後是片刻的沈默,蘇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可是那頭沒有回答,只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

“你是蘇洋?”年輕女子的聲音,“你好,我是蔣麗莉。”

蘇洋飛快地在心裏把自己所認識的人檢索了一遍,年輕女性,上海的,印象裏好像並沒有同時符合這兩項條件的熟人存在。一向不會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他,除了沈默,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車到站,蘇洋順著人流向後門移動,他一邊聽著手機一邊在別人的推搡下向後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才開口說話。

“你或許不認識我吧,但你從沒聽過我的名字嗎?”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有點顫抖,失了初始的柔美溫婉。

“高遠航,他,你一定認識吧?”女人的聲音裏,夾著質問。

高遠航。蘇洋在聽到名字的那一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腦袋裏一下子就炸開了,他身子一頓停在車門口的臺階上,像個雕塑一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他雖然站在那裏,卻抵擋不住身後著急下車的人們。不知是誰的手誰的身體,用力推了他一把,他雙腳仍在原地,身子卻徑直向前倒去。

車子開走了,蘇洋狼狽地跪倒在路邊,雙膝傳來的陣陣劇痛,讓他無法立刻站起來。有好心的人過來詢問,看他受沒受傷,想要扶他起來。蘇洋站起身,卻發現手機還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眼淚忽然毫無征兆地流出眼眶。

疼,真的很疼,不光摔傷的身體疼,心裏也疼,在聽到那個名字的剎那,心就像是被什麽利器紮了一下,動作雖然利落,留下的傷口卻是極其疼痛的。

蘇洋再次把手機放到耳邊,屏幕顯示還在通話中。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很不冷靜,他不知道說什麽,即使是三年後再次聽見這個名字,原本沈靜的蘇洋還是會方寸大亂。

“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電話那頭的女人先打破了沈默。

“下車時候摔了一下,不要緊。”蘇洋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那個,其實是我有些冒昧,我能不能見你一面,蘇洋?”她的聲音略微低了一些,像是誠懇地請求蘇洋的同意。

“我好像不認識你……”蘇洋欲言又止。

“這樣吧,我們約在明天晚上,剛好是周末,我明天早上就去哈爾濱,具體地點我再給你打電話。”她的態度瞬間又強硬起來。

蘇洋剛想開口拒絕,可他最終什麽也沒說。當高遠航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管用什麽理由,都無法勸說自己去防備,去拒絕了。

“沈默,就代表答應了,是吧?別到時候我千裏迢迢趕過去,你卻不接我電話,不見我。”

兩個人談話的氣氛,松弛了一些。

“好的。”蘇洋回答說。

在對方要掛掉電話之前,他有些焦急、有些緊張地問到:“你剛剛提到高遠航,你認識他?”

“嗯,我認識他,我是他妻子。”

電話掛斷後,蘇洋有些頭暈,他緩慢地在暮色中挪動著腳步,不知不覺偏離了回家的路。此刻他的心中一團亂,很壓抑,他不知道那個叫蔣麗莉的女人為什麽非要見自己一面,也不知道盤桓在心頭的那團東西到底是什麽,是忽然翻江倒海起來的回憶,還是舊傷口再次被撕開的羞恥和難過。

可是,不管是哪一種,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眼前平靜的生活到今天徹底宣告結束。時隔三年時光,他終於還是逃不過他,高遠航,那個已經離開自己三年之久的男人,那些放置在心頭已經微微蒙塵的思念,此刻再次泛濫成災。

蘇洋閉上眼,深呼吸,他仿佛看見那兩根已經枯死的藤蔓,它們忽然重現生機,然後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天黑的時候,蘇洋走到唐寧樓下,打電話叫唐寧出來坐坐。唐寧似乎聽出蘇洋的異樣,用比平時麻利十倍的速度慌張地跑到樓下。

唐寧看見蘇洋站在小區的路燈下面,低頭揉著膝蓋,他心裏一陣歡喜。平時約都約不出來的人,今天竟然主動來找他,真是稀奇。

他撲到蘇洋面前,傻呵呵地笑,蘇洋一臉苦澀擡頭去看他,借著路燈昏黃的光,他看清了蘇洋的臉,然後順著蘇洋的胳膊看向膝蓋,不由得“媽呀”一聲叫了出來。

這一嗓子,嚇了蘇洋一跳,也順道把附近幾個單元的聲控燈全都喊亮了。

“要死啊,見鬼了啊。”蘇洋有點生氣。

“可不是見鬼了嗎,你來找我,我就覺得不對,再這麽一看,這是咋的了,發生什麽了,是不是遇上截道的了,你快轉過來我看看後邊。”說著說著,他就把蘇洋的身體轉了個圈。

“讓人搶了,這是劫財了,還是劫色了呢。”

唐寧的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蘇洋聽了也不忍心責怪什麽。擡腿想踢他一腳吧,膝蓋有些疼,損他兩句吧,自己也沒那個心情。

“唐小姐,我在公交車上被人推下來摔的。”

之後,唐寧帶著蘇洋去吃晚飯,兩個人在等餐的間隙,唐寧忽然惡狠狠地瞪了蘇洋一眼說:“剛才是不是叫我唐小姐了?”

蘇洋想笑又想哭,這一驚一乍的、反應又總是慢半拍的唐寧,有時候真的是自己的解憂草。他忽然來了興致,接著跟唐寧打起嘴仗來。

“怎麽,林曉諾能叫,我就不能叫了,唐小姐,哎,不對,要叫唐大姐了吧。”蘇洋拿著點餐牌,找到座位,扔下氣鼓鼓的唐寧在一邊。

“行了行了,你都把他擡上來了,我不跟你說了。”唐寧低頭玩手機,果然沒再說話。

蘇洋看向窗外,行人步履匆匆地經過餐廳的櫥窗,而後消失不見。他看著玻璃上映著的自己的臉,它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悄褪去年少的青澀。眼前慢慢模糊了,他好像看見高遠航的臉,很親切又有點陌生的臉,大大的眼睛,濃密的眉毛,薄薄的嘴唇。他想看得再清楚一些,卻被眼前突然而至的一只爪子隔斷了視線。

“幹啥,這麽嚇人呢?”唐寧嘟囔著。

“小寧,我今天接到一個電話,她說她是高遠航的妻子。”

噗,唐寧正在喝可樂,聽到蘇洋的話,他一口可樂全噴在面前的桌子上,還有蘇洋的衣服上。

“她約我明天見面”,蘇洋一邊擦可樂一邊接著說:“你明天晚上陪我去吧,唐寧。”

唐寧眼神哀怨地看著蘇洋說:“哥哥,從見面到現在,你三次叫我,叫了三個不一樣的名字,我是長了三個腦袋嗎?”唐寧再一次抓不住重點。他說完,又低頭忙活著喝可樂,好像沒聽到蘇洋說什麽一樣。

“唐哥。”

“又來,我名字就兩個字,你叫出四樣。”

一直到吃完飯,唐寧都沒答應蘇洋。兩個人走出飯店,要分開的時候,他拍了拍蘇洋的肩膀說:“我以為你倆之間都過去了,你好不容易像今天這樣,一個人終於學會好好生活了,現在,又冒出這麽個女人,她見你做什麽啊,肯定沒好事嘛,你去見吧,我不攔你,見完她,估計你又會被打回原形,怎麽著,之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沒過夠……”

唐寧停住了,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蘇洋正抓著他的手,很用力,他感覺到蘇洋的手心一片冰涼,像一塊冰一樣。

“唐寧,我很想他,我真的忘不了他。”

蘇洋紅著眼眶,輕聲說著這樣的話,讓唐寧覺得心疼。思念一個人,思念到骨子裏的感覺,他怎麽會不了解。他把蘇洋的手反過來握進掌心,想著在這過去的幾年裏,他們一路互相安慰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別說去見一個人,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會陪著蘇洋走一趟的。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什麽牛鬼蛇神,咱都不怕,我就不信她能整出什麽幺蛾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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