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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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小滿上了車,她這時候才有時間去看顧南星的消息。

顧南星:“你一個人去談嗎?”

艾小滿:“還有張清善。”

“……”顧南星差點沒忍住爆粗口,他穩了穩心態,“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明天。”

就是要住一晚咯。顧南星覺得自己改簽的決定簡直無比正確,他和父母親戚打完招呼後,直奔車站,上車之前他還收到艾小滿的消息叫他別忘記帶產品回來。

那肯定不會啊。

顧南星發完消息拍拍書包,然後拉開拉鏈查看。等他發現自己書包裏三個袋子缺了兩個時,人都快瘋了。

跳上車又跳下車,林女士的電話撥不通,他著急地直接打了車回酒店,很多人都沒散,在三樓牌坊娛樂等著晚飯,林女士還在原來的房間,他一推開門就問,“媽,你看見我塑料袋了嗎?”

“你怎麽回來了?”林女士剛輸了一把,還有些懵,“什麽塑料袋?”

“我書包裏的啊,有個樣品袋,裏面裝了三個塑料袋,我一直放這裏的,你沒看見嗎?”

“我沒有看見。”林女士搖頭。

“怎麽會呢,你不是說你守著的嗎?我去廁所前還在的,三個的啊,就在裏面的,現在只剩一個了!”顧南星翻著書包給她看,兩只眼睛紅得嚇人。

周圍打牌的都被這事給打斷了,有阿姨說,“什麽塑料袋這麽珍貴,出去隨便扯幾個嘛。”

“不一樣!”顧南星沒法解釋,林女士牌也不打了,“你先別急,我們好好找找。”

一旁有個阿姨說,“我有印象,我就記得剛小悅逗她二叔家的哈士奇,把幾個塑料袋給撕破了,上午就被掃幹凈了,現在可能已經倒垃圾桶裏了吧。”

顧南星覺得大概殺了他都不會比現在更難受,他轉身沖了出去。

後面的阿姨咂咂嘴,“我還沒說完呢。”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顧南星現在大約是抱著活要見袋,死要見屍的想法,忍著潔癖,把幾個垃圾桶翻了個遍。

二哈戰鬥力如此之強悍,塑料袋這種早就成了碎片,只找到一部分,上面又傾倒了些亂七八糟花花綠綠的食物殘渣,顧南星被淚水糊了眼睛,看不太清。

他忍著惡心拎出來,周圍路過的人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他,他也不管,捏癟了旁邊一個可樂罐,砸在地上發洩了一番,然後崩潰地往地上一坐,低著頭沒動靜了。

林女士叫了他幾聲,顧南星一動不動根本沒理她,林女士和顧先生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她往前走兩步,在他面前蹲下。

“阿星,對不起。”

顧南星不知道說什麽,他自己沒保管好書包難道還要怪他媽媽嗎?

手機震動起來,鈴聲讓顧南星終於有了動靜,他點了接聽,“餵?”

“你哭了?”

顧南星抽噎著半天沒說話,艾小滿問他怎麽了。

顧南星覺得自己沒臉見大家了。“對不起小滿姐,對不起。”

我把塑料袋弄丟了兩個,你能把藥品廠商地址發給我嗎?我坐飛機去當地拿,我可以熬夜做實驗,一定能趕上決賽的。

他在心裏醞釀,準備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不能停頓。

“對不起什麽?”

“哥哥你手上怎麽這麽臟啊?”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舅媽一家人也出來了,小表妹提著一袋零食,奇怪地看著他。

看清她手上裝滿瓜子花生的塑料袋,顧南星差點又哭出來。

顧南星後來有跟艾小滿好好解釋一番,但今天是沒法走了,塑料袋被用過有些皺了,但他們的產品性能真得很不錯,他拿熨鬥熨平後又恢覆原狀了,重新放回樣品袋,顧南星寸步不離地守著書包。

最後只有張清善陪艾小滿去見了幾位負責人,但都無功而返。

幾個公司不看好他們,聽了她的構思後,都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原因很簡單,沒錢賺。

顧南星和他爸聊天時也談到這點,顧先生雖然不是做這行業的,但殊途同歸,他說:“公司需要賺錢,要投資你得讓他們看到其中的利益,難度大也就算了,小規模生產確實成本太高,利潤空間太小。”

“咱們國內產能低,消費也少,相比6000萬噸的普通塑料市場實在是微不足道,未來能取代很小一部分普通塑料市場就已經很可觀了。”

“但我們的目標比這要大得多。”顧南星挑挑眉,“我們要讓所有的塑料袋都用生物可降解塑料袋替換。”

“沒那麽容易,國內政策現在還不完善。你想要推廣使用可降解塑料,當然可以,但這是一個系統工程,涉及到方方面面,遠不是國家簡單出臺一個文件就可以的,還需要投入大量的資金、人力物力,加強生產監督管理,合理引導廣大群眾。如果要單靠廠商的自覺和民眾的覺悟去推廣使用環保材料,只能說你們的想法是十分不現實的。”顧先生說道。

這一點其實大家都清楚。有個負責人雖然不願意當讚助方,但和艾小滿他們聊得不錯,便勸誡了一番。

“難度大不提,就算我們投資項目,你們最後能成功,其實也很難真正推行。因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環保其實沒那麽重要,看多了環境汙染的新聞,人們也都習慣麻木,不再那麽震驚自責了。說得難聽點,甚至很多人都覺得,生存是全人類的大事,地球未來能不能可持續發展,跟自己沒太大關系,他們只要能茍活完這一輩子也就足夠了。”

這一天,艾小滿他們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讓人同意投資項目,倒是有個公司看中了他們主動聯系,而且非常相信他們能成功。結果一陣交談下來,隱晦的意思其實是弄虛作假,只需要打著可降解塑料的旗號,往普通塑料裏加一些澱粉、碳酸鈣等就完事,工藝簡單了,牌子打響了,錢也賺了,雙方皆大歡喜。

艾小滿面色難看地拒絕,他們想要找的是風評很好的公司,能夠真正相信他們研發,大力扶持。

如果實在不行的話,還可以走決賽那條路,今年與往年不一樣,答辯以路演的形式,在決賽期間,主辦方還另外設置了成果轉化專項賽,主要是為了推動創新創業,拿到金獎的團隊能獲得一筆不菲的項目經費,和企業成功簽約。

顧南星已經回來了,艾小滿正和他商量時,艾國平給她打電話說是參加一個飯局,艾小滿本要拒絕的,但艾國平老神在在地說和可降解材料有關,她便點頭答應了,等去了後才發現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艾國平給她介紹了一家數一數二的制藥商,主營癌癥藥物。艾小滿現在的項目是可降解塑料袋,按理來說和這沾不到邊,但偏偏父親為了讓她轉團隊項目方向,能夠想盡一切聯系——可降解材料在腫瘤免疫領域的應用。

如果是熟悉該研究領域的研究者都知道,信使RNA可以誘導細胞產生治療性蛋白質,對治療各種疾病都具有很大的希望。但mRNA藥物技術核心在於遞送載體,因此需要有安全有效的方法將mRNA分子遞送到靶細胞。

公司以前用的是一種叫做聚乙烯亞胺(PEI )的材料當載體,但這種材料不易分解,容易因為重覆給藥,而出現聚合物材料累積,造成副作用。因此他們現在就希望有一種能夠將可吸入DNA遞送到肺部的生物可降解材料。

以前艾小滿剛有研發可降解塑料想法時,確實有過一個idea,關於新型可降解納米顆粒的,她還和父親討論過,但後來由於想法不斷地衍生替換,與她做的生物可降解塑料袋不符合,那個idea就被她擱置了。

艾小滿不知道自己父親之前是怎麽談的,總之,負責人對她這麽個年輕人似乎挺看好,並沒有太大疑慮。

他介紹了許多這方面的細節,艾國平和他熱火朝天地聊著,艾小滿一語不發地聽完,負責人覺得她可以好好考慮一下,但艾小滿當場就給了他拒絕的答覆。

負責人走了,艾小滿沒有立即返回學校,而是和艾國平繼續聊了會兒。艾國平能夠引薦過來看樣子是費了一番功夫的,但艾小滿這樣直接拒絕讓他臉色不太好看。他最近也被兩個女兒的事弄得很憔悴。

“你想要有經費我也能夠給你拉來,你想研究可降解塑料我也讓你繼續研究,現在這麽好的機會,為什麽要拒絕?”

“這兩者不一樣的,而且我也做不好兩個方向。”

她需要劃分精力去研究另一個項目,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心無旁騖做同一件事,她的才智能力,能讓她完成好兩個領域的研究嗎?畢竟她的強項是毅力,她覺得自己並不是多麽聰明的人。

“那你就選擇一個方向,制藥比你現在那個更有前途。”

“什麽才叫有前途?你所謂的前途是因為mRNA藥物近年來受到投資機構的熱捧嗎?因為制藥項目更能賺錢嗎?但他們難度其實同樣大啊。”艾小滿問。

艾國平默認了,“但制藥那邊有更專業的團隊,比你一個人瞎摸索強很多,也更容易出成績。”

艾小滿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不再年輕的父親:“我不在乎容不容易出成績,我不否認那個方向也很好,但它不是我所喜歡的,同是為人類發展好,那為什麽覺得我的方向沒有前途?”

“你太理想主義了,商人看重的是價值,投資方不給錢,學校撤資,沒有經費你怎麽繼續研究下去?”

“但是科學文明的推進與突破往往就在於那些理想主義者啊。經費我已經想到辦法了,我總會解決的。”

艾小滿太倔了,倔到骨子裏。

艾國平一時啞然,年輕人常常更考慮事件本身的價值,很少去思考利益,做決定太過於理想化,等到老的時候才會品嘗到苦果,悔不當初。

艾國平終於沈了臉,“你總是看不到潛在的東西,你那個項目見效太慢,你真的有好好考慮過自己的未來嗎?你看看現在的研究現狀,沒有資源,難度大收益小。我還是那句話,爸爸是為了你好,你應該把目光放得長遠些。”

“目光放長遠些?我覺得我放得很長遠。”艾小滿說道,“爸爸,你看不到現在垃圾成山的現狀嗎?遲早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關註到這一切,全球有這麽多垃圾,每年有2.8億噸垃圾產生,包裝、外賣、快遞不會杜絕,這些東西總有一天要解決,撇開對環境的意義不談,哪怕單從利益來講,我覺得如果成本降下來,利潤同樣可觀。我現在需要的是腳踏實地向上走,別人做不成不代表我們做不成。”

她知道艾國平當年創業一定經歷過很多挫折,所以希望她走得更順利,但他們理念不一樣,所以沒辦法好好交談。

艾國平剛想說什麽,又被她打斷,“就算我做不成,那我也樂意做墊腳石,即便我的研究成果沒有實用價值,在這條路上,但凡能往前推動一點,我覺得都是有意義的。”

艾小滿越說越堅定,目光越來越亮。

“爸,請你相信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與決定負責,我的確不知道是對是錯,但無論今後我會不會為此感到後悔,那也是之後的事,我只知道,如果此時我放棄我喜歡的方向,放棄我熱愛的領域,那我一定會遺憾。我為什麽要用可能性去賭必然性呢?”

“不是一定要有錢賺、功成名就才叫做有前途,這世上永遠不乏默默耕耘卻沒有突出成果的科研工作者。所謂的科研原本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進行試錯和修正路線。即便我的方向未來驗證是錯誤的,也可以避免其他人再犯同樣的錯誤,只要能被人借鑒,那麽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有價值的。”

她感激父親為她做的一切,但是也希望他能理解自己。

艾國平終是嘆了口氣,說道,“算了。”她不知道他之後還會不會再勸誡她,有沒有真正理解她,但今天說出這番話後,這些天積壓在心頭的郁氣一散而空。

她之前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如果不成功,這個項目究竟還有沒有意義,但是在她跟父親的辨駁中,這個意義就像紮根於她的大腦裏一樣,不用細想就直接脫口而出了。

艾小滿笑了笑,望向窗外。

浮雲只是一時遮蔽了光陰。天空重新明亮,白雲朵朵,枝頭蟬鳴鳥啾,像一曲讚歌,高唱世間所有的熱愛與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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