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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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隨著聲音看過去,顧南星也從某個教練後面露出了腦袋。

來人垂著眸,靜靜地看著大塊頭。她長得很高瘦,目測有173,穿著件白大褂,因為身材削瘦而顯得空空蕩蕩,要是再配上一頭及腰黑長直,在大半夜見到絕對會以為是碰上了靈異生物。

當然事實上,艾小滿不久前還在做實驗,頭發規規矩矩束成了馬尾,五官一覽無遺。

臉色蒼白,方正的黑框眼鏡遮不住眼瞼下濃濃的青影,眼形狹長卻過於銳利,唇色淺淡卻顯得刻薄,對於女性來說,這張臉實在太過寡淡。

顧南星:呀呀呀,遇到熟人了,輔導了他一年功課的家教老師——滅絕師太艾小滿。

這是他心裏給她取的外號,總是頂著張撲克臉這也不準那也不準的,可不就是滅絕師太嗎?

不過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艾瑞辛姐姐,兩人長得不太像,艾瑞辛是很清秀的娃娃臉,所以造成了哪怕他板著臉,也有一種故作深沈的萌感。而艾小滿則不然,她真誠地道歉,都像是在對你說教。

“你想要什麽說法?”

見人不出聲,艾小滿又問了一遍。

大塊頭想了想,看著艾小滿態度還算不錯,他深吸了口氣,說:“我要道歉加賠償,賠償這個數——”他比了個數字,“六千!”

艾瑞辛立馬不滿道:“姐!他訛人!明明是他先動手的!”

連經理也覺得這個數不合理。

“我想你誤會了,我讓你說,是想看看事情的經過,該不該賠償,賠償多少不是由你說了算,而是事實說了算。”艾小滿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子,雖然時間太趕,她還不知道事情經過,但是她相信艾瑞辛不會無緣無故動手打人。

大塊頭突然沈臉:“你不想賠償?”他意識到她這架勢可能並不是要替弟弟道歉賠償,而是要反過來叫他賠償。

“我剛報了警。”

男人楞了楞:“什麽。”

艾小滿繼續說道,語氣冷靜:“這裏每個房間都裝了監控,等警察過來看過後,我想我們可以繼續談談賠償問題。”

經理:“……”心裏納悶,他們監控這兩天不是壞了還沒找人修嗎?難道自己好了?

“你!”大塊頭沈默片刻,表情逐漸陰狠,下一秒,他突然伸出手,很明顯是要動手,他動作太快了,一旁站著的教練沒有一個反應過來。

在旁人驚呼,顧南星剛踏出一步時,艾小滿微微側頭,出手捏住男人的手腕一個滑步轉身扣在他背後,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令他動彈不得。

“這次是你先動的手。我們來談談賠償吧?”語氣輕描淡寫,手下的力卻一分不少,手背上還透出幾根細細的青紫色血管,大塊頭身上被按住的地方慢慢浮現出淺紅色印記。

事情比艾小滿想象中處理得還快,被按住的大塊頭很快就灰溜溜地走了。

顧南星不知道什麽時候摸到了艾瑞辛身旁,撞撞他胳膊:“你姐姐練過啊?”

艾瑞辛緊抿著唇,故作高冷地嗯一聲,然而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得意。

艾小滿學這些其實還是為了保護家人,小時候有次父母不在家,拗不住弟弟妹妹的要求,艾小滿帶著他們去街上玩兒,結果差點兒被人販子拐走,幸好有人救了他們。從那以後,艾小滿除了兼顧課業還學起了跆拳道。

艾小滿跟健身房的教練經理道歉加感謝後轉過身準備叫艾瑞辛離開,這一回頭就發現自家弟弟旁邊站了道清爽的身影,對方正朝她揮手。

“小滿姐姐,好久不見啊!”

哪怕暑假連著做了一個月實驗都沒有帶給她的神經痛,在此刻,突如其來地,席卷大腦。

顧南星。

才過了幾個月,艾小滿不至於認不出人。艾家家風嚴謹,上了大學後除了基本的生活費,不會再多給一個子,而且家裏講究自力更生,所以她從上大學開始做過很多兼職,家教也是其中一種,她教過的學生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沒有哪一個像顧南星這麽……讓人一言難盡。

幹壞事他有歪理,搗亂也有一大堆歪理。

顧南星其實今年十九歲,雖然大一,卻比她弟弟還大一歲,因為他覆讀了一年。為著高報酬,艾小滿接了這份兼職。

既然是輔導功課,那除了教他念書,其它什麽也不會多做,顧南星給她零食她不會吃,請她喝水她也不會喝,簡直是兢兢業業盡心盡責得可怕。

話也少,從不閑聊,教了顧南星一年,他除了她姓名、學校,其它什麽都不知道,到最後連個微信□□都沒加,哦,其實有聯系電話,但是他也沒敢打。

顧南星回顧往昔,不管他怎麽搗亂,她最多皺一皺眉,繼續講課。在此之間,唯有兩次變過臉色,一次是接了個電話,另一次是他搞壞了她一樣東西。

一顆透明玻璃球,中間包裹著一朵粉色櫻花,落在地板上,支離破碎。

出了健身房,得知顧南星還是艾小滿的“得意門生”後,艾瑞辛不由得更加親近。

為什麽說“得意門生”呢,因為顧南星高考理綜滿分,艾瑞辛佩服像他姐一樣優秀的人,再加上顧南星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沒過半刻功夫,兩人友好得像穿同一條褲子的兄弟。

“我怎麽沒聽小滿姐你說過有弟弟呢?”

艾小滿面無表情道:“我又不是見誰都說自己有弟弟。”

也對。

顧南星接著吹:“你看你是辛,我也是星,咱們多有緣,對了,你幾月份生的?”

“六月。”

“巧了,我也是,我十九了。”

“我十八誒。”艾瑞辛很上道,當即叫道:“星星哥!”

“……”顧南星比他高,他摸了摸他的頭,和善地說:“兄弟,咱們打個商量,能不能換一個稱呼,叫我南星哥、顧哥、南哥、星哥都行。”

“猩猩哥”這稱呼聽得他腦門兒疼。

艾瑞辛從四個中挑選了一個:“星哥。”

顧南星是六月頭的雙子座,天生善於胡編瞎湊,但是艾瑞辛在六月尾……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兒。

艾小滿走在兩人身邊,聽著他們的交談,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她問道:“身上還有傷嗎?”

顧南星不做遲疑,很快回道:“有啊有啊,我身上特別多傷——”

艾小滿掃了他一眼,意思是——沒問你。

“艾瑞辛,身上還有別的傷嗎?”

被念到名字,艾瑞辛垂著頭支支吾吾:“沒、沒有……嘶——”卻突然被顧南星拍到背部,他倒吸了口涼氣。

艾瑞辛很明顯不擅長說謊。

艾小滿又問:“沒有嗎?你說實話。”

艾瑞辛擡頭,男子氣概十足地挺起胸膛:“有……但是——姐,我沒事!都是些小傷,一點點紅痕而已,我一個大男人,養幾天就好了。真的!”

艾小滿靜默片刻,對他說:“算了,跟我過來。”

顧南星指指自己:“那我呢?”

你愛上哪兒上哪兒。

顧南星覺得她從腳底到頭發絲兒都想表達這個意思,他笑笑:“我懂了,小滿姐,你是讓我一起走是吧,好,咱們走吧!”

“……”

走了十來分鐘,不請自來的某人望著面前的建築,不能再眼熟了。這是化工院的實驗樓,他從開學到現在來過幾次,年級大會也是在這裏開的。艾小滿領著人一路穿過大廳,進了電梯。

電梯裏面有銘牌,每一層每個實驗室的對應研究方向寫得明明白白,艾小滿按下數字4後,顧南星往墻上一瞄,一個個地挨著看過去,然後確認:四樓——環境汙染治理。

一直到艾小滿待的辦公室,三人都沒有說話。說是辦公室也不正確,這裏是她導師的其中一個實驗室,平常人少,裏面器材藥品大都是她在用。

艾小滿拿鑰匙開門時,還心下奇怪顧南星怎麽安靜了,餘光掃過去,顧南星正落在後面,左顧右盼,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艾瑞辛提醒道:“星哥,到了。”

顧南星幾步走過來,進門前他擡頭看了眼上方的標志——環境治理與防護國家重點實驗室。

實驗室空間被玻璃門劃分成兩半,外面是小型的辦公室,面積可觀,再往裏走就是做實驗的地方。

辦公處比較簡陋,兩張辦公桌拼在一起,再裝兩臺電腦就完事了。整個實驗室比起顧南星剛剛在走廊瞧見的其他實驗室要整潔幹凈許多。

艾小滿從辦公桌背後的玻璃櫥窗裏剛拿出瓶紅花油,一顆腦袋湊上前來,“你們實驗室還有這種東西啊?”

艾小滿沒應,顧南星又自顧自說道:“小滿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聽他這麽說,艾瑞辛也把目光放在了艾小滿臉上,不過他怎麽看也看不出來什麽,因為他覺得他姐姐不管什麽時候看起來都是心情不好的樣子。

但顧南星既然這麽說了——

“姐,你別生氣,我以後一定不跟別人打架了……”

“跟你沒有關系,坐下吧,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哦。”艾瑞辛乖乖地坐下。

顧南星摸著下巴,既然跟艾瑞辛無關,那不擺明是跟他有關嗎?哎呀,這可就有點難辦了。

艾小滿要給艾瑞辛揉開淤血,他完全沒想到還有這待遇,一臉受寵若驚,像個乖寶寶黏在板凳上一動不動,感覺今天挨打還真是挨對了。

他跟艾小滿是離異家庭的姐弟,本身相處其實不是很多,關系也算不上多親密,再加上艾小滿從上初中開始就在住校,而她又比弟弟妹妹大了五歲,他們上初中,她高中,他們高中,她又大學了,認真算起來也就節假日才有見面,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對艾小滿的崇拜。

艾小滿在全神貫註揉紅花油的時候,顧南星在實驗室裏走來走去,看了一遍後才又回到辦公室。他看看艾小滿又看看艾瑞辛,艾瑞辛額頭上正冒著細汗,他問:“疼不疼?”

艾瑞辛咬著牙:“不疼。”

顧南星拍拍他肩膀,“別忍著,疼就叫出來嘛,沒什麽大不了的。”

艾小滿看著他:“疼嗎?疼我就——”輕一點。

艾瑞辛自動腦補:——疼我就不揉了。

“不疼!”害怕好不容易得來的親近轉瞬即逝,打死他也不說疼。

顧南星覺得他真是能忍的,他看著都疼。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南星坐在一旁歪著腦袋,頭一點一點,某一刻被椅子與地面摩擦聲驚醒,他看著兩人的架勢,還有艾小滿正要蓋瓶蓋的動作,似乎已經揉完了。

於是他叫了聲:“小滿姐,我身上也有淤青。”

兩人都看過來,他將外套袖子往上一擼,露出條白嫩手臂,“來吧!”

艾小滿:“……”

白嫩的手肘上方那塊僅有指甲蓋大小的紅痕,老實說都不好意思叫它淤青。

眼見艾小滿似乎要著惱,顧南星又把袖子往上擼起幾分,露出一大塊淤青,他笑笑:“我沒騙你吧。”

艾小滿沒什麽表情,在手上倒了點紅花油,剛要揉,一聲慘叫響起。

“星哥,你叫什麽啊?我姐都還沒有按下去呢?”

顧南星臉不紅,氣不喘:“我清清嗓子。”

艾小滿正式給他搓揉的時候,顧南星又開始嘰嘰喳喳了,他齜牙咧嘴,毫無形象地啊啊慘叫,“小滿姐,不要公報私仇,你輕點行不行啊,你不會是要謀殺我吧,我不就是當年暑假——啊!”

艾小滿語氣冷厲:“閉嘴!”

艾瑞辛撓撓頭,暑假怎麽了?

她皺著眉加大了力度,實在不能理解世界上怎麽會有人話多到這種程度。

顧南星聲音戛然而止,但他那聲慘叫還是驚嚇到了其他人。

“師、師妹?”

三人齊齊回頭,門口站了個女生,滿是驚訝,正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這是她的師姐齊衫。

艾小滿保持著手上的動作,顧南星的慘叫聲也噎在喉嚨裏,之前是裝樣子,現在是真的疼得說不出話來了。

艾小滿問:“師姐,有什麽事嗎?”

“你新買回來的藥品,我拿一點過去用。”

“嗯,在幹燥器裏。”

齊衫相當迅速地裝走了部分藥品粉末,然後又迅速出門,出門後還回過頭瞄了一眼,心想,沒想到不茍言笑的師妹還有這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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