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芳草孤兒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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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姐,我好害怕。”晚上睡覺的時候忘了關窗戶,夜裏刮大風吹得窗戶呼呼地響,顧佳期著了涼加上做噩夢,頭上直冒冷汗,從夢中驚醒。

發現只是夢,黑著燈關上了窗戶,光腳走在冰涼的地板上,倒了一杯牛奶,然後回臥室穿上拖鞋想打開燈摁了半天沒有反應,跑去看電閘,也沒有跳閘。“可能是該交電費了。”顧佳期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煙盒裏夾了一根煙,找到了打火機點火,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一聲不響地抽著,仿佛丟了魂,終於忍不住淚如泉湧,悶頭放聲痛哭。

那年顧佳期8歲,她的父母因為車禍雙雙離世,家中沒有其它親戚的她只能被送進了孤兒院,她本以為父母離世是最大的災難,後來才知道從她來到芳草孤兒院的那天才是災難的開始。

那天顧佳期穿著臟兮兮的裙子,頭發還沒有長長,短短的還有點發黃,腦袋前別著一個黃色的塑料發卡,她穿著公主粉的小皮鞋。她被芳草孤兒院院長領到了另外一群孤兒面前。她看到那些小孩用防備的眼神看著她,她不明白還有些害怕所以瑟縮地躲在了院長的身後。

院長是一個中年婦女戴著金屬眼鏡身材高瘦永遠穿著一雙紅色高跟鞋。

才去的前幾天院長和老師們待她很好,給她換上新衣服,幫她洗臉洗頭發。但是上課的時候,她坐的那張桌子上面其它小朋友都不願意和她一起坐。課間吃餅幹的時候,沒有人主動先拿餅幹,她拿了之後其它小朋友才拿。他們都自覺或者不自覺地疏遠顧佳期,而他們看院長的眼神中透出一種恐懼和沈默。

有一天晚上睡了一覺,第二天洗臉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頭發上的塑料發卡沒了,她嚎啕大哭,不洗臉不吃飯鼻涕蹭到了袖子上她喊得嗓子都啞了。

“誰拿了我的發卡”她奶聲奶氣地問其它的小朋友,大家都不說話。

她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幕。院長的手背在身後,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棍子,她指著所有人,“誰拿走了的顧佳期的發卡?”大家默不作聲。

於是,院長摘下了自己的眼鏡,看了旁邊的男老師一眼,男老師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一個脫下了孩子們的褲子。那個屋子裏有男孩有女孩,有青少年有兒童,顧佳期嚇壞了,說不出話來。她已經顧不得自己的發卡了,她拽了拽院長的衣服,哭著說,“院長阿姨,求求你了,不要打他們,發卡我不要了。”院長站著瞥了顧佳期一眼,蹲下來看著顧佳期,“你記住,在這個屋子裏,只有我能決定可以還是不可以。”

然後顧佳期就聽見了咻咻咻的聲音,孩子們自動面對墻壁站著低著頭,沒有一個孩子哭,顧佳期覺得這棍子仿佛是打在了自己的身上,有哭聲很正常,可怕的是沒有一個孩子吭一聲。她閉上眼睛很害怕,可她還是聽到了竹竿打爛了好幾根,終於院長結束了戰鬥,揚長而去。

那個男老師再一個一個幫孩子提上褲子,顧佳期清晰地看見他們屁股上的快滲出血的棍子印。那天上午沒有上課,中午吃飯的時候,只有她坐在凳子上其它的小孩屁股都很疼,站著把飯吃了。

那天半夜,顧佳期睡著了,被搖醒了。一個5歲的小女孩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手裏攥著顧佳期的發卡,幫顧佳期別到了腦袋上。

“佳期姐姐,對不起。是我拿走了你的發卡。”那個孩子叫楊梅。

“是你?你為什麽不承認?”顧佳期看著楊梅,她以為是因為楊梅撒謊所以導致所有的孩子都要挨打。

“她不能承認,如果她承認的話,她會被院長打死的。”另外一個跟顧佳期同齡的男孩趴在床上說。

顧佳期不說話了同時感覺到了害怕,“對不起,姐姐,我看到你的發卡太漂亮了,所以想戴幾天再還給你。”楊梅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看著顧佳期。

顧佳期從頭上解下發卡,別到了楊梅的頭發上,“你喜歡的話,就送給你吧。以後你喜歡什麽你告訴我,我給你。”顧佳期從那時候起就知道,不管有什麽事情都不能聲張否則所有的孩子都會遭到毆打,孤兒院的大人們不會扇巴掌或者敲手,因為那會被外人看到,只有脫了褲子打屁股才能打得疼但是不被外人發現。他們還要依靠這些孩子騙取社會上的愛心資助,可是只有那些孩子知道他們是活在怎樣的人間地獄中。

每年都會有一段時間,意外或者疾病失去孩子的父母或者生不出孩子的夫妻想要去孤兒院□□,但是他們又不想要殘疾的孩子,孤兒院有相當一部分孩子是有身體缺陷的,要不然也不會被遺棄,像她這種健康的孩子還是比較少的。顧佳期有時候就在想,愛心領養也是很可笑的,如果真的有那顆善心就不會在意孩子是健康還是有缺陷。如果運氣好一點碰上被領養,領養的父母不虐待就不錯了,但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擅於隱藏自己的情緒,懂得如何迎合別人,不自覺地討別人喜歡。即使是這樣,每次一聽說有人想□□,那些同伴會極力掩藏內心的激動,都希望自己被選中,然後永遠離開芳草孤兒院,永遠忘記這裏發生的一切。包括曾經跟自己相同命運卻無力改變的弱小群體。他們離開了之後,再也不曾和自己的養父母看望過那些同伴。他們也知道那些屈指可數來看望他們的人中,也有沽名釣譽的人,但是他們還是願意去扮演乖巧可愛的工具人。因為看望的人每次都會帶一些東西,水果或者其它物品,他們希望帶來的是吃的,畢竟他們每頓飯都吃不飽。他們不敢跑出去,因為跑出去也會被送回來,社會上的人以為孤兒院至少讓他們有個家,不至於被拐賣或者餓死。他們有的人倒寧願被拐賣,至少比在孤兒院過得好。

又過了6年,有個男孩被領養了。重男輕女的爪牙也伸到了孤兒院,唯一對顧佳期好的大哥哥劉韶被時光酒店的董事長也就是劉韶的養父帶走了。劉韶很聰明,他在劉家表現的很好,董事長視他為己出,家中沒有兄弟姐妹,他未來就是時光酒店的繼承人。而劉韶資助楊梅讀完了大學,顧佳期沒有要劉韶的錢,申請了助學貸款,每年都能拿到全額獎學金,而劉韶把自己名下的幸福路33號別墅早就過戶到了顧佳期名下。

顧佳期想到去世的楊梅,想到了小天這麽小就失去了自己的母親,要不是劉韶撫養楊小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面對楊梅,畢竟不能讓小天也在孤兒院長大。她遲早要讓那個人間地獄翻天覆地,只不過需要先查清楚楊梅當年的事情。

想到這裏,顧佳期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回芳草孤兒院看望那幫孩子們了,她準備等天亮了去看看。她從地毯上站了起來,哭了太久腿有點麻了,煙頭早就滅了,煙灰落在了白色的地毯上,顧佳期沒有心情去抖落這些煙灰,順勢躺在了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華聯超市采購了兩大包的零食,她知道這些東西孩子喜歡吃,打了一個車40分鐘到了芳草孤兒院。

大老遠她就看見一堆人嘰嘰喳喳地圍在孤兒院門口,她從來沒有在孤兒院的圍墻外見過這幅場景,倒是在孤兒院裏面,每次合影的時候,院長都會強迫他們露出陽光燦爛的笑容。心中冷笑,做個慈善不這麽大張旗鼓好像就跟沒做似的。三輛大車裏面裝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書包、文具盒、課外書、衣服等。她仔細一看還拉著個大橫幅,好像是哪家出版社,她一想這不是那本偵探小說的出版社嘛,出版社什麽時候開始關心孤兒院的孩子了。果然一扭頭,看見5臺攝像機器各就各位地拍著此次的活動,其中一臺此時正在采訪孤兒院的那個老妖婦。25年了話術還是那麽一套話術,這個老妖婆說的話沒什麽新意,感謝社會,感謝捐贈單位,孩子們很開心,然後介紹下孤兒院的安全設施,食品安全如何健全,以及孤兒院曾經獲得過什麽獎,顧佳期都能把這些話倒背如流。

她看見院長今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沒有看見她,她就直接繞過大門從小門登記進去了。她看到男生女生穿上了白色校服,跟衣服不相稱的是孩子們拉著一張臉,而攝像機掃過去的時候,自動切換成笑臉表示自己很開心,在孤兒院過的很好。賤兮兮的攝像還要搞事情多嘴問一句,那些孩子想不想念自己的父母或者想不想要有一個家。而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小的孩子沒有經驗的,眼淚馬上就在眼眶裏打轉,然後哭了出來,而攝像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馬上給孩子個特寫;而有經驗的孩子倒是能忍住眼淚,但是馬上就笑不出來了,攝像馬上又問了,想不想對自己的父母說些什麽?而這些孩子會把自己說了無數遍的話再說一遍,自己會努力學習將來回報社會,感恩社會什麽的。而這些孩子到底是什麽心情,以後的人生要如何,沒有人會關心或者在意,他們只要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新聞素材就夠了。挖掘社會痛點不是他們要做的事情,造勢宣傳才是他們的目的。人們喜歡正能量,那就給他們看正能量,唱讚歌是最容易的事情,每個靠筆桿子吃飯的人都會。

她的手勒得有點紅了,快步走到教室外,看到這麽一幕,停了下來。

“來,孩子們,叔叔給大家講個小王子的故事。從前有個行星叫B612,小王子是來自那個星球的……”光透過玻璃窗,打在了書桌上、地面上、呂燊的頭發上,圓框眼鏡上,白皙的皮膚上,整個人也變得很柔和,顧佳期看著孩子們圍著呂燊,手支撐著下巴,有的小孩子試探性的問問題,而呂燊也會耐心的回答他們。後來,顧佳期漸漸地聽不見呂燊說了什麽,只能看到一個默片,孩子們發自內心的笑著。呂燊知道這些孩子的心理狀態跟尋常的孩子不一樣,他想要這些孩子能夠有強大的內心,將來長大之後不至於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黑暗的,能夠開心地活下去。所以,他從一年前就經常來孤兒院看望他們,他知道這些孩子身體的傷痕總會痊愈,但是幼小的心靈還是需要有心人去呵護治療。否則他們遲早會被社會邊緣化,這才是最致命的。

呂燊講了好久終於把故事講完了,他一扭頭看見站在門口的顧佳期,有點意外。而顧佳期看到大家都在看著自己,一低頭看見手裏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帶子斷了,連忙把東西提進了教室裏。

“孩子們,來吃點東西吧,休息一會兒。”顧佳期沒有和呂燊說話,孩子們一看顧佳期來了,都齊齊跑到顧佳期周圍,“佳期姐姐,你怎麽好久沒有過來了?我們都很想你。”其中一個小姑娘,接過顧佳期發的薯片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姐姐最近有點事情,你們最近怎麽樣啊?還乖嗎?”大家都用力地點頭。顧佳期知道如果他們在院長眼裏不聽話,很有可能又被打,她實在不忍心。

“佳期姐姐,這是呂燊叔叔,他講的故事我們都很喜歡聽。”孩子們不知道呂燊是精神科的醫生。

“哦,這樣啊,那你們要好好學習知道嗎?認識更多的字,將來講給比你們還小的弟弟妹妹聽。”

“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他們知道誰對他們是真心的好。

“好,那你們出去玩吧。”顧佳期看的出來,這個院長歲數大了,沒以前那麽愛打人了,她明顯感覺到孩子們比她小的時候快樂很多,但是有些罪惡即使已經塵封多年,終有應該見光的一天。

孩子們拿著吃的東西跑到院子裏去玩了。

“你怎麽在這裏?”顧佳期此時才註意到呂燊穿著志願者的衣服。

“參加公益活動,看望下孩子們,怎麽了?”呂燊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我替他們謝謝你。”顧佳期看的到孩子們很喜歡呂燊,她很認真的回答。

“你替他們謝?他們的笑臉已經回應我了。”呂燊又幫顧佳期接了一杯。

顧佳期沒有接過水杯,“我就不喝了,看到有人陪著他們,我也放心了。還有事,先走了。”顧佳期才說完這句話,就看見院長笑瞇瞇的在院子裏拉著好幾個孩子要合影。

“這個院長倒是長得和藹可親的。”呂燊順著顧佳期的目光看過去。

“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不是什麽好人。”顧佳期回頭看著呂燊的眼睛說。

又拿了呂燊手裏的水杯,扭頭就走了。

“呂燊過來一起合影吧”金編輯也在志願者之中,沖著呂燊揮手。

“不了,你們照吧。”呂燊因為顧佳期的那句話,頓時不想和那個中年女人出現在同一張合影之中了。

而第二天這件事上了南都市的新聞頭版,南都市土著基本都轉發了朋友圈,金編輯達到了自己的宣傳目的,開心的在會議室裏眉飛色舞。

而比較苦惱的就屬於顧佳期了,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腦海裏不自覺的回想起那天在孤兒院,呂燊給孩子們講故事的畫面,他仿佛一縷陽光不僅打進了孩子們的心裏,也打進了顧佳期的心裏。只不過有些人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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