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市，第三人民醫院頂層。

11月份夜幕降臨地格外早，如果是霧霾天更是黑漆漆的。醫院的樓頂上此刻站了一個女人，一頭羊毛卷發隨意地迎著風吹，披著針織外套，裏面套的是醫院的病號服，腳上很隨意的穿著粉色涼拖。仔細一看，地上掉了一地的煙頭，她手裏夾著一根細煙，早就該彈煙灰了。她顯然沒有註意到這一點，再接著抽時，煙灰被冷風吹落，打了一個哆嗦，煙灰掉落在手上，燙紅了。顧佳期似乎感覺不到痛，將煙頭扔在了地上後，右邊拖鞋也踩了上去。本來站直的身體也向前傾斜，兩只胳膊拄著房頂上的管道，她往下看了看，底下沒什麽人，還好。

而她背後有個男人註視顧佳期很久了，整個人淹沒在黑暗中，也不吭聲。呂燊值完班剛好去樓頂透透氣，碰巧看見了這一幕，畢竟不確定是哪個科室的，如果是精神科的患者的話，躁郁癥就夠他喝一壺的了。也不敢跑下去叫人，怕一轉身人就沒了，就這樣僵持了幾個小時，這個女人一直沒有跳樓，應該沒事，自己餓的不行順便點了一個外賣，地點寫的是樓頂。

“誰的外賣？”一個穿綠色制服的外賣大哥捂得嚴嚴實實的，打破了兩人的平靜。

“我的。”聲音嚇了顧佳期一跳，她轉過頭來發現房頂上居然還有一個男人，外邊穿著白大褂裏面套著病號服。弄不清楚是醫生還是病人。

“我倒是第一次送醫院的病號飯送到房頂的，哎呀，人活得久了真的是什麽都能碰見。祝您用餐愉快啊。”中年大叔說完轉身就走，跑出5米，突然想到什麽，扭頭來了句，“都不容易，兄弟記得給點個五星好評唄。”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完，急急忙忙地往樓下跑，一邊跑一邊嘀咕“現在的人真是有病，大晚上這樓都沒電梯還往上跑，真是不知道找什麽刺激呢。”

兩人目送外賣小哥走後，顧佳期也不跟呂燊搭話，準備爬上水泥管道。

“餵，別跳。”呂燊意識到不對勁，扔下外賣，沖著顧佳期喊了一句。

“你媽沒教你出門在外不要多管閑事嗎？”顧佳期回頭看了一眼，將兜裏的剩下的煙扔給了呂燊，“這剩下的煙歸你了，不謝。”但是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一只腳邁了出去。

呂燊急了，快速沖了過去，一把抱住顧佳期的腰，將人拽了下來。慶幸自己將不幸扼殺於搖籃之中，對著顧佳期說了一句，“大姐，您沒事自殺玩啊？”顧佳期躺在地上望著天空平靜地說，“關你屁事。”

“你這人咋不識好歹？”呂燊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和身上的灰塵，撿起扔掉的外賣，還好只是流了一點湯湯水水。上了一天班自己要餓死了，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了。雖然自己不需要做手術，但是每天都要和精神病患者鬥智鬥勇，也不見得輕松。人只要一不見了，主治醫生汗毛都得豎起來，全醫院找人。

“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慶幸自己做了件好事？”顧佳期將地上的煙盒撿了起來，點燃了一支煙，從地上爬起來，在呂燊的對面坐下，對著呂燊吹了一口氣。

“哼，差不多吧。”呂燊拿著筷子的手一停，嘴裏嚼著雞排。“日行一善，不用謝啊。白衣天使，應該的，你看我，我救了你我驕傲了嗎？”顧佳期撇了撇嘴，不理會。

“你要是出了醫院非要送我一個錦旗或者寫個感謝信什麽的，我也會笑納的。”呂燊喝了口湯，“嗯，今天的湯有點鹹了，下回得跟這家店老板說說。”

“自以為是”顧佳期覺得喉嚨有點癢，咳嗽了兩聲，深吸一口氣，將煙頭扔在了地上，轉身就走。

“餵，煙頭不能隨便扔的。”呂燊站起來沖著背影喊了一句。

“你幫我踩一下，謝了。”顧佳期沒有回頭，擺了擺手。

顧佳期回到自己的病房，躡手躡腳地打開了房門，掀開被子躺了上去。後邊一個人影自言自語，“原來是呼吸科的”有個護士剛好經過，“呂醫生還沒下班啊？”

“啊，馬上就走，問你個事兒啊，303的那個病人什麽病啊。是不是看錯科室了？”呂燊一本正經地說道。

“喲，您真會說笑。總不可能住院住久的患者都得去你們科室瞧一瞧吧。患者回頭沒什麽病，我們護士該被當做神經病了。”說著，看了303的門一眼。“她啊，之前得了肺炎，這幾天好的差不多了，最近沒什麽問題應該可以出院了。怎麽了？你看上人家了？”護士不忘調侃下呂燊。

“那倒沒有”呂燊擺擺手，“你明天把她的資料拿給我，我看下吧。”

“還說你沒有，行，明天我一上班就拿給你。”護士接著問了一句，“您知道人家叫什麽吧？”

“不知道，她叫啥？”

“您連人家叫啥都不知道，您還看人家病例。得，你呀，還說不想追求人家。”

“對，你說的都對。”呂燊懶得就這個問題辯解了。

“她叫顧佳期，怎麽樣？名字好聽吧？”護士故意挑眉看著，問呂燊。

“顧佳期，好名字。我不和你說了，我真的要下班了。困死我了。”呂燊說完這句話就往停車場跑去。

“哎，你說說，這人。問完名字就跑的沒影了。”護士嘀咕了一句就坐下接著值班了。

第二天早晨。“醫生，你看我能出院了嗎？”顧佳期問主治醫生趙思恒。

“嗯，沒什麽問題的話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記得通知你朋友來接你。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記得來醫院覆查。近期不要抽煙，飲食要清淡，知道嗎？”

“好的，知道了。謝謝你啊，大夫。”顧佳期回答。

第二天一清早，呂燊剛坐下還沒換上白大褂，就看見桌子上的病例報告了，心想動作還挺快。換好衣服，去飲水機接了一杯開水，倒了點同事的茶葉，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打開了病例報告，一邊看一邊嘀咕，“這大姐命真硬，都肺炎了，該抽煙抽煙，該跳樓跳樓，真是幹什麽都不耽誤功夫的。家裏人也不管管，真夠可以的。”

趙思恒才上班聽說顧佳期的病歷報告被呂燊拿走了，趁著沒到點，專門跑到呂燊的辦公室敲門。“您在這嘀咕什麽呢？”冷不丁地出現在呂燊身後，給他嚇了一跳。“你幹啥呢，嚇我一跳”呂燊反應過來。

“大白天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說說吧，你為什麽把我的病人的病例拿走了？別告訴我你要改學呼吸科啊，我不信。”趙思恒說著拿手敲了敲桌子上的病例。

“聽說她要出院了這兩天？”呂燊問。

“對啊，她明天出院，需要我幫你多留兩天嗎？”趙思恒回答。

“那倒不用，就是你可以建議她去別的科室看看，比如我們科室。你要是說不出口，就和她說，有什麽事情別憋在心裏，跟身邊人訴訴苦，也行。”呂燊指了指自己。

“你是不是想說，她昨天跳樓那事。”趙思恒順勢坐在桌子上。

“你怎麽知道？”呂燊一驚。

“我猜的，這姐們都跳樓第6次了。說來也怪可憐的，孤兒院長大的。病例你也看到了，住在有名的別墅區，幸福路33號。不過聽她自己說讀大學的學費是助學貸款，這就奇怪了，一個女孩子孤兒院長大的，未婚，畢業短短幾年就能住在別墅區。這是啥條件啊？猜不透，她也不像是當小三的氣質啊。那估計是有幹爹吧！”趙思恒接著說，“你放心，她不會跳樓的。”說完拿起呂燊的茶杯，吹了吹杯子裏的茶葉喝了一口。

“你怎麽知道？”呂燊推了下自己的圓框眼鏡，瞇著眼問他。

“廢話，這姐們都跳這麽多回了，回回被救下來。要是真想死早就掛了，昨天還主動問我能出院了嗎？看人家的心態，多麽能繃得住。”說完啐了一口茶葉渣子。

“你說你也是當醫生的人，你這邏輯說出去讓別人笑話。”呂燊一把搶過來自己的水杯，“我都沒喝一口，全讓你幹光了。你還是人嗎？”

“行了，我也不和你瞎貧了。你看完這病例別忘了還，我這10點還有個會要開。哦，對了。你趕緊想想怎麽嫁入豪門吧，我也想驕傲地說出那句，阿姨，我不想努力了。可惜啊，哥們結婚早了。”趙思恒說完一臉惋惜，離開了辦公室。

呂燊看完之後，將病例還給了護士歸檔，自己也去查病房了，嘴裏說著，“又是充實的一天喲。”

顧佳期，33歲，孤兒院長大，一流大學畢業，學財經出身，目前家裏蹲。6年沒有工作，經濟收入主要是來源於給自媒體公眾號供稿寫寫不痛不癢的文章，家住幸福路33號。呂燊查完房走在樓道上嘀咕，“原來這大姐叫顧佳期，名字過於文靜了，不像。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就是有點想不起來了。”後知後覺，然後搖了搖頭。“不過，她為什麽跳樓呢？”呂燊一頭霧水，猜不透。

一周之後，呂燊晚上下了班在自己家樓道看見顧佳期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看見了鬼。可不就是鬼嘛，披頭散發穿著一件粉色睡衣，面無表情地站在樓道的聲控燈下面不說話，呂燊咳嗽了一聲，燈亮了，嚇了他一跳。

“請問，您有事？”呂燊清了清嗓子故作客氣地問道，心裏暗自嘀咕老子不罵人就不錯了。

“您家裏有醬油嗎？我忘了買醬油，想借點。”顧佳期今天搬家累得不行，在家裏收拾完睡了一天，天黑了，實在沒有力氣出去買調料了，想跟鄰居借點。結果發現碰見熟人了。

“大姐，您看看現在幾點了？有半夜兩點鐘敲鄰居的門的嗎？”呂燊露出袖口的手表給顧佳期看時間。

“算了，愛借不借。”顧佳期轉身就走，噌的一聲就把防盜門關上了，“吃得起餃子就蘸得起醋，我今天還就不吃醋了。”

“餵”呂燊本來打算發牢騷擠兌兩句，然後救世主般把廚房的醬油拿出來，結果沒想到這大姐油鹽不進，還沒說兩句轉身就走，一個好臉都不給。“有病吧你，你問我借的是醬油，不是醋。”他也用力把防盜門關上，關上不到兩秒又打開，小聲嚷嚷，“你說說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說完又怕吵到鄰居，於是又關上了門，洗漱上床睡覺。

而此刻顧佳期也回到了屋裏，將抽油煙機關掉，此刻望著鍋裏的菜發呆。往事浮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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