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臨近，不知怎麽了，辛遠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起來，抱怨陸飛的頻率極高，而且幾乎天天都要喝醉。

其實蘭陵能懂。辛遠特意跟家裏說了謊留在這兒，就是想在陸飛身邊一起守歲，只是這想法實在太任性，完全沒考慮過陸飛現在這樣的狀況也許根本沒辦法滿足他。到了這幾天歲末除夕，陸家這個大家族七大姑八大姨三舅四叔的一大群，所有人裏裏外外的年終福利、每一家的利益平衡，陸老爺子已經有個十年八年的不管這些麻煩事了，哪一樣不得陸飛操心？所以陸大少爺露面少之又少。而辛遠這個人跟蘭陵完全不是一掛的，他哪裏可能忍氣吞聲受這份委屈？

蘭陵曾經好幾次跟他說過自己每一年的除夕都是怎麽過的，尤其是跟陸揚認識之後，除夕好像變成魔咒了，那一天一定不會開心的。就連今年，也根本不敢指望，幾乎可以肯定又是自己孤單一人。以前沒有男朋友、心裏沒這麽個人，獨自在外面守歲最多不過就是無聊了點，偶爾會想家、掛念父母，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可現在有了這麽個人，反而一個人孤孤單單冷冷清清的在那個家家團圓的日子裏瑟瑟發抖，真的更加難忍。但又能怎麽樣呢，既然生而與人不同，那就坦然面對各種沒法與正常人一樣的生活吧，不然不是為難自己麽？

可辛遠偏要為難自己。

除夕的中午，他隨便裝了幾件衣服，就打電話讓雲峰去機場送他。雲峰知道他是跟陸飛賭氣，可這樣一走了之，事情不就越發不可收拾了嗎？不過辛少爺的脾氣雲峰自知勸不動，所以就立刻打了電話給蘭陵，先去接上他，再一起找辛遠，希望他能說得通。

不過……辛遠真是性如烈馬。這兩個人剛剛在樓下勸了幾句，他就一氣之下自己背起包說不搭雲峰的車了，自己到小區外面叫車走。為了避免他繼續做出什麽不靠譜的事，蘭陵忙追過去一把抓住他，連拖帶拽的拉回車上——好在辛遠身材算是矮小型，倒也沒費多少勁兒。

送走了那個鬧騰的家夥回到市區，天色已經有點暗下來了。去機場的路上辛遠都警告蘭陵不許跟陸飛說他走了，說是這回要“真的甩了他”，當時只能敷衍，可回程的路上，蘭陵一分鐘都沒等，立刻就發了消息給陸飛，包括航班信息。雖然也知道這種時候陸飛**乏術，是沒辦法立刻去哄辛遠回來的，但是好歹告訴他一聲下落，免得擔心著急。

可陸飛始終都沒有回信。竟然這麽無動於衷，是在忙還是怎麽樣啊？！蘭陵忿忿的抱怨了幾句，雲峰忍不住打趣他：“你還有心情管別人的閑事？你不是也即將一個人度過這麽棒的節日嗎？好像有人會來管你一樣。”

蘭陵白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說真的，他並沒辛遠那麽激烈的情緒，也許是因為習慣了，對於這種事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再不去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希望，那自然也就談不上失望了。這些天他跟陸揚之間疏遠得連自己都有點害怕，可這種疏遠是他刻意為之的，就是為了不要給自己莫名其妙的期待。

“吶……這麽說來，今天晚上你是真的沒人管咯？”雲峰似乎很高興，“那我來吧怎麽樣？”

“什麽你來？”蘭陵看了看他。雲峰笑著說：“我來陪你啊！”

蘭陵又白了他一眼：“別鬧了，大過年的，當然是要回家跟家人團圓！”

雲峰聳聳肩：“我無所謂啊，用不著回家！我們家今年預訂的去塞班島過新年，可是……呵呵，你知道的，前陣子我跟父母出櫃了，算是小小的鬧了點矛盾，討厭他們塞給我女朋友什麽的，所以就搬出來自己住，短時間內暫時躲著他們唄！所以說現在我父母都在國外，我也是一個人過節，跟你一樣慘，咱們就做個伴兒吧？”

這一席話戳中了蘭陵心中的痛點。真的有點羨慕雲峰只是“暫時躲著”父母，而自己則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被父母原諒，才有資格再回家。不過，既然都是因為出櫃而沒法回家，目前兩個人還算是同病相憐的，所以蘭陵也就沒再多說，答應了一起守歲的邀請。

雖然是除夕，但人們並不像很多年前那樣全都呆在家裏等零點，街上的店鋪也很多徹夜開著，雖不如平常那樣熱鬧，卻也不至於冷清。兩個人隨便找地方吃了飯——就兩個人嘛，當然不可能正兒八經的吃什麽“年夜飯”，填飽肚子就是了。吃過飯在蘭陵家附近的商業區閑逛、逛了兩三個小時，買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之後，就覺得實在沒什麽地方可去了。雲峰提議帶蘭陵回自己家，蘭陵當然是不會同意的，於是就說幹脆去看場電影打發時間。

放映廳裏三三兩兩散落著不太多的觀眾，不知道他們各自有什麽樣的故事，除夕的夜裏來看電影真的是開心的嗎？在這種昏暗的空間裏，好像所有的明朗都不見了，蘭陵的心情又沈下來，即使旁邊有人陪伴，依然孤單得要命。

在他昏昏沈沈差點睡著的時候，手機不合時宜的響起來，他沒抱什麽希望的拿出來，想著一定是誰群發的祝福微信，沒想到喚醒屏幕的一瞬間，心就跳起來。

怎麽會是陸揚啊？這個時間……他們一家團圓，應該是有很多節目的吧！

“你在幹什麽？”就這麽一句簡單問話，好像沒任何感情。蘭陵翻了翻上一次的對話，竟然是一個多星期前，他問陸揚回不回家吃晚飯，如果不回的話，他就跟辛遠出去了。陸揚只回了個“嗯，好”。從那之後他就沒再問過這種自討沒趣的話，自己想出去就出去，也不會再特意跟陸揚報備。

“在看電影。”蘭陵也很簡單的回了過去。

隔了幾分鐘陸揚才又回：辛遠不是回老家了嗎，你跟誰在一起？總不會告訴我你一個人出門看電影的吧？

蘭陵並沒打算騙他，自己跟雲峰又沒什麽，坦坦蕩蕩的幹嘛說謊？所以就照實回答：跟肖雲峰，他也一個人在家很無聊，就一起做個伴。

“做個屁伴啊？！你跟誰是伴啊？！你是不是傻了，趕緊給我滾回家！”陸揚這次沒打字，而是直接發了語音過來。

蘭陵在公共場合當然不方便也直接語音懟回去，所以只能發了文字信息過去：就是朋友而已，又沒別的意思。一會兒玩累了我就回去了，不然一個人在家也是根本睡不著。

“你不聽我的是吧？行，在哪看電影，地址給我發來！！”

本來就很委屈了，憑什麽還要這樣無端端的被責備啊！蘭陵有點火大，賭氣的說：好啊，發就發！說得好像你會出現在我面前一樣！！

果然，陸揚語塞，再也沒回覆了。

本來有點迷迷糊糊的蘭陵跟他這麽小吵了幾句，現在困意全無，心裏面憋悶得難受，跟雲峰說想出去透透氣，就起身離開了。

雲峰緊跟著也走出了放映廳，追在他身後問怎麽了。蘭陵回到明亮的影院大廳裏，那種壓抑的感覺多少好了一點，並不想用自己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去影響別人，就隨口說：“沒什麽，就是有點心火盛，出去吹吹風就好。”

雲峰拉著他的袖子直奔門口的冰品店，買了個超大的冰淇淋轉身遞給他：“吃甜的心情就好了。既然火氣旺，又涼又甜應該管用吧？”

“額……”蘭陵接過來，雖然並不喜歡吃冰淇淋，可也不能拂了人家好意，“謝謝……”

“剛剛是不是在……跟你那個男朋友吵架？”雲峰試探著問。

蘭陵點點頭：“嗯，也算不上吵架，反正……就那樣吧，習慣了。”雲峰笑笑，歪頭看著他：“認識你也有一陣子了，感覺得到你在他身邊也沒什麽安全感，那……換我試試怎麽樣？”

蘭陵不由得一笑：“別鬧了。”

“沒鬧，”雲峰表情忽然很認真，“我不是在開玩笑，這麽明顯的在追你，別說你感覺不到。”

蘭陵楞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追……追什麽追啊，不是早就告訴你了，我有男朋友嘛！我也沒打算要換……”話沒說完，忽然沒拿冰淇淋的左手被抓住了。

雲峰目光深邃的望著他，拿起他的手指湊到唇邊親吻了一下，微笑著說：“你應該不會笨到不知道食指上的指環是什麽意思吧？一個有男朋友的人，卻一直還‘等待追求’，難道我不該把握機會？”

“餵！說你呢！把手給我放開！”蘭陵聽到背後傳來的怒吼，忍不住一個激靈，忙縮回手回頭去看。竟然真的是陸揚？！

雲峰看著對面剛剛下車的人長著一張跟陸飛極其相似的臉，就知道是陸揚沒錯了。

“季蘭陵你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背著老公在外面搞外遇，你還要不要臉？！”陸揚一臉氣壞了的樣子，怒氣沖沖走過來，眼見著是沖著雲峰去了。

蘭陵忙擋在他們倆中間生怕這個家夥當街做出什麽野蠻的行為，那可實在是丟臉丟大了，他邊推開陸揚邊盡量壓低聲音說著，“你別胡說了，我們就是朋友而已，別胡鬧！”

陸揚卻不依不饒：“朋友？！什麽朋友需要拉著手又親又吻的？！也太不要臉了吧？！”

“好好好，你說什麽都對，是我錯了，你要怎樣回家再說好嗎，別在這兒吵，不嫌丟人嘛？！”蘭陵用盡力氣才勉強止住這家夥，總覺得再不服軟，自己好像撐不了幾分鐘。

雲峰嘆了口氣，有點無奈的笑笑：“陸先生，公平競爭而已，誰都有權利追自己喜歡的人吧？我又沒有做什麽，至於這麽火大嗎？”

“誰特麽跟你公平競爭！”陸揚怒吼著，“他就是我的人！！今天我忙著，沒空跟你扯淡，你給我記住了，離他遠點，下次再被我發現你找他麻煩，看我不弄死你！！”說完他反手一把抓住蘭陵的手腕把他扔進車裏，轉身上車一腳油門飛馳而去。

蘭陵坐在車裏整個人是懵的，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問起。

“說話啊！！啞巴了？！出軌了心虛是吧？！”陸揚的火兒還沒消，撒氣似的開快車，幸好除夕夜裏路上車少。

蘭陵瞧他被氣成那樣，反而忍不住笑了：“你怎麽來了？”

“你說呢？！我特麽再不來，你都要跟他回家了吧！”

“怎麽可能啊！”蘭陵白了他一眼，“我跟他真的就只是朋友，也早就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你……你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父母家裏……”

陸揚沒好氣的答：“tmd，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守歲想不開要死要活嗎？！特意頂著我爸的臭罵出門回家來陪你，你竟然去給我搞外遇！”

原來這家夥是回了家發現沒人在，所以才發了微信過來的？怪不得那麽迅速就抵達現場，看到那麽尷尬的一幕。

“我真的沒外遇，”蘭陵一下子覺得所有的委屈都沒有了，反而滿心歉疚，“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回來陪我，竟然跟別人出去了……對不起，別生氣了好不好？”

陸揚氣呼呼的不說話，依然把油門踩得轟轟響。蘭陵看看外面，好像是去陸揚父母家的路，納悶的問：“你帶我去哪？不是要回你爸媽家吧？大過年的別給他們添堵了好嗎？”

陸揚哼了一聲：“我又沒瘋，會挑這個時候帶你回去？！那可不光是給他們倆添堵了，他們給我添的堵會更多！”

又開了一會兒，陸揚突然剎車，“下車。”

蘭陵順從的下了車，看了看四周，這裏……不就是之前去陸揚家家聚回來時路過的江邊嘛。雖然燈火還是像平時一樣漂亮，可卻冷清得要命。

“大冷的天，怎麽想起到這兒來了？”蘭陵拉進了衣服，還是覺得有風灌進來。

陸揚抓過他的左手，用力的把食指上那枚鏤空雕花指環拽了下來。這是他們遇見的第一天就看到蘭陵戴著的，應該跟了他很久吧？那時候的情景還在眼前，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不知不覺竟然已經糾纏了四年……

陸揚把那指環放在手心裏看了看，然後無情的扔進江水裏。“餵，你幹嘛……”蘭陵出聲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幹嘛扔我東西！”

陸揚一把抱過他狠狠的吻下去，“剛才那混蛋說的對，都有老公的人了，還戴著這麽個東西，不是勾引別人來追你嗎？！”

蘭陵當然不是不知道食指戴指環的意義，代表單身，代表未婚，也代表渴望婚姻。婚姻這種天長地久的約定，只怕自己一輩子也是得不到的了，但是內心的渴望難道都不能有了嗎？這麽一枚小小的指環、這麽一點小小的心思，藏著多少無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什麽老公……什麽勾引……你又開始胡說八道。”聽到陸揚自稱老公，蘭陵心裏是有那麽一絲竊喜的，可是陪伴了自己那麽多年的帶著自己某些寄托的指環就被這個任性的家夥隨隨便便扔掉，心裏還是有點空落落的不爽。

陸揚從外衣口袋裏摸出個東西，又一次抄起蘭陵的手，硬生生把那東西套進他無名指：“換成這個吧，給我老老實實戴好了，告訴那些不要臉的狂蜂浪蝶離你遠點！”

蘭陵完全傻了，楞楞的看著那枚閃耀著光芒刻著字的指環，好久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餵，傻子，想什麽呢，幫我戴啊！總不能讓我自己戴上吧，那也太沒面子了！”陸揚把另一枚指環放在蘭陵手心，然後伸出了自己的無名指。

蘭陵終於回過神來，認認真真的幫陸揚戴好，然後擡起頭問他：“這是在跟我求婚嗎？”

“嗯，對啊。”陸揚回答得超級隨便，完全想不到會有人這麽不浪漫的求婚。可是這就是陸揚啊，就是那個跟別人不一樣的陸揚，就是那個沒什麽好處，卻讓蘭陵情有獨鐘的陸揚。

蘭陵上前一步環住了他的腰，鉆進他懷裏，聲音微微發抖，“你這個混蛋，我差點以為你不想要我了！！”

陸揚一臉懵：“哈？為什麽？我什麽時候說不要你了？是你自己擅自跟我鬧別扭吧？這麽多天對我愛理不理的，以為我感覺不出來嗎？！”

蘭陵哭唧唧的抱怨：“那還不是都怪你，整天忙啊忙啊的，根本沒空搭理我啊！你讓我怎麽辦！以為你會像陸飛一樣，最後妥協了……”

“我跟陸飛哪裏像了？我為什麽要跟他學啊？”陸揚很不服氣，“再說你不是答應過我有什麽話就直說的嗎，你就不會跟我撒撒嬌什麽的讓我陪陪你？雖然撒嬌我也沒空……”

蘭陵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煩死了！我怎麽可能像辛遠那樣撒嬌胡鬧，我都多大年紀了！”

“多大年紀又怎麽了，媳婦兒跟老公撒嬌還有年齡限制？”

“別胡說了！”蘭陵已經笑得不行，“你自己不是也說了嗎，撒嬌你也沒空陪我！那不就是讓我白白浪費表情，我才不幹！！整天也不知道在瞎忙些什麽！”

陸揚得意的笑笑：“這陣子投了個小項目，真的花了我全部積蓄，你說我能不盯著嗎，能不忙嗎？”說著他拿出手機打開相冊遞給蘭陵。

蘭陵一張張的翻著那些設計圖、現場圖，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這是……苗圃？”

“餵，別那麽土好不好，這叫花田！”陸揚更加得意了，“先以出售花木為主業，慢慢在周圍建娛樂設施，以後就變成既賣花木、又可以去度假的地方，是不是很棒？”

蘭陵點點頭：“嗯，設計圖看得出來很棒啊……你怎麽會對這種項目有興趣的……”這完全不符合那家夥的性格，若是酒吧什麽的恐怕倒符合些。

“我自己娶媳婦兒，總得自己養吧？”陸揚的語氣依然那麽不正經，“你這人在哪兒工作都幹不長，就回家打理自己家的花田好了。給我好好的打理一輩子吧。”

“真的……有一輩子那麽長？”

“當然真的，敢離開我，打斷你的腿！”

作者有話說

是不是覺得這個求婚太草率了？對陸揚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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