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註視下，陸揚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夜店幾乎不去了，倒不是不再喝酒，而是不去那種能隨便“找個人玩”的地方喝酒；上班遲到、下班提早這種事幾乎沒有了，即使宿醉、即使夜裏因為心情不好胡鬧過，早上依然按時出現在公司；工作能力與狀態完全成正比攀升，自己從哥哥手裏要過來的工作、完成度讓公司的人驚掉下巴；每周按時回家陪父母吃飯，也盡量滿足媽媽所有要求，包括見了她們婆媳倆給安排的所有相親對象……總之是完美得無可挑剔，簡直變成了——另一個陸飛。

陸飛的狀態反而不大好，因為抑郁癥的影響，也因為跟家裏陸太太之間日益加劇的矛盾，他的癥狀比前陣子更嚴重，不回家睡在公司的頻率越來越高。雖然他已經很克制盡量不影響到工作、盡量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但是畢竟“病”這種東西在很多時候是無法按照心意完全自控的，哪怕再強大的人也是一樣。

看著陸揚變得靠譜起來，陸飛樂得把很多事扔給他去做，但畢竟那個家夥胡鬧太多年、玩了太多年，想要一瞬間把所有東西都學起來、做到完美是不可能的——那些什麽天賦異稟，一夜之間就武功蓋世、隨便讀讀書就牛津斯坦福的人只存在於小說裏，真實的生活只能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所以盡管弟弟如今幫得上點忙了，但要說完全獨當一面可以脫開手只怕還要再歷練些時日，陸飛想要完全清閑下來處理個人的事情暫時還沒辦法。好在陸揚是真的很走心，不得不承認他也確實很聰明，從小在這樣的家庭長大耳濡目染也比別人學得更快些。

蘭陵徹底辭去了陸飛給的工作，轉到一家小園林公司做設計——當然也是陸飛幫忙介紹的，之所以找了一家剛成立不久的小公司，也是不想引人註意的意思。他暫時住在陸飛的一處房子裏，反正陸飛的房產到處都是，有些房子連他自己都沒去過，所以借給蘭陵住也算是幫他打理了一處。以陸大少爺的身價當然用不著炒房子，只是各種機緣下得著了就留著，有些是生意上有往來的開發商朋友送的，都是位置好、裝修很完善的，蘭陵住的就是這麽一處，每天出入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可能是這個小區裏最窮的人了……

沒有朋友，或者說不敢有朋友，蘭陵盡量把自己封閉起來，除了上下班正常的同事工作關系以外，他不想再與任何人建立過深的關系。這使他更難從對陸揚的感情裏走出來，因為完全沒有其他人和事能絲毫分散註意力，滿滿的心思依然還在陸揚身上。唯一能讓他覺得還算安慰的是陸飛偶爾會過來坐坐，一起吃飯聊天，當然聊的主題都是陸揚。

陸飛問過蘭陵打算什麽時候回陸揚那裏去，蘭陵說不回去。既然不回去為什麽留了那麽多東西在陸揚家？蘭陵苦笑沒回答。他不想告訴別人，那是為了讓陸揚記得自己。以前能咬牙狠心離開，徹底退出陸揚的生活，只能說那時候可能愛得不夠深吧。只知道很愛陸揚，卻沒辦法據為己有。可現在，也許是這一年在一起太過親密，也許是這些日子發生的故事太多，還也許是陸揚給的寵愛那麽深，讓他已經覺得想要擁有這個人似乎是可能的。即便真的最後無法在一起，也要讓自己以“記憶的形態”永遠占據陸揚一部分的生活，讓他別忘了自己，就算回憶起來是痛苦也無所謂，只要記得就好。

這麽任性的自私的行為，怎麽能不知羞恥的告訴陸揚的哥哥？

春天結尾的時候，這個世界慢慢的蘇醒了，恢覆了生機勃勃的樣子，可蘭陵卻覺得自己的寂寞變得更深。敏感的他察覺到陸飛似乎最近的情緒也跟自己差不多，變得有些不穩定，好像比前陣子更嚴重了。最重要的表現就是他更常出現在蘭陵的住處，有時候甚至不說什麽話，只是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可能是這裏不會有人問他那些不想回答的問題，在這兒也不用表現得那麽強大。

一個周日的下午，陸飛提了一大袋子水果跟酸奶來看蘭陵。蘭陵正做著晚飯，便順手多做了點，陸飛不像之前那麽懶懶的，一直在找話題，這讓他覺得有點奇怪，因為他們並不是那種隨便東拉西扯閑聊的關系，如果沒有什麽必要的、想說的通常會選擇不說話。

“大少爺，你今天心情很好嗎？”蘭陵忍不住打斷他正在說的公司裏有趣的事。

陸飛搖搖頭：“沒有，就普通啊，怎麽了？”

“覺得你反常，”蘭陵很直白，“平常你是不會說些有的沒的故意逗我開心，還以為今天這麽愛說話，肯定有什麽特別開心的事。”

陸飛笑笑：“是我話太多了，好些天沒見，本想著你肯定會覺得太冷清了，所以多聊聊天，看來是有點吵？那就不說了。”

“大少爺……”蘭陵忽然停下了手裏正切的水果，有點遲疑的問，“最近，陸揚怎麽樣？”

陸飛沒馬上回答，蘭陵無奈的一笑：“我就說你反常吧？是不是想告訴我關於陸揚的事，先東拉西扯點別的，以免我不開心？怎麽，他又去跟新的女孩子相親了？”已經無所謂了吧，有什麽好遮掩的，他去相親也不是三兩次了，對於這事早已經免疫。

陸飛見他猜出來，也就沒什麽好掖著藏著了：“是啊，上周又被介紹相親，而且昨天回父母家吃晚飯的時候還帶回來了。”

蘭陵一楞，臉上顏色都變了，勉強擠出個笑，只說了句：“是嗎……”帶回家，那時候的杜小姐和李小姐都是陸揚準備結婚了才帶回家的，後來再也沒有帶過女人回去見父母。從過年那時候兩個人鬧別扭開始他就不停的相親，蘭陵雖然心裏吃醋嫉妒不開心，可總還知道那家夥是在鬧脾氣，甚至只是故意在氣自己罷了，所以並沒把他去相親太當回事。可此時聽到陸飛說他把新的相親對象帶回了家，蘭陵真的沒辦法淡定了。

陸飛看他這副樣子，雖然是在意料之中，可總歸還是不忍心：“本來不想特意把這事告訴你的，就是怕你這樣。可是……我覺得揚揚有可能要玩真的了……我知道你們心裏都還沒放下對方，說真的，我吃過虧了，不希望親弟弟走一模一樣的路，所以總想著是不是該再給你們個機會——嗯……一個，一個能選擇自己未來的機會。”

“那姑娘很好麽？”蘭陵聲音發顫，很努力的讓自己不要哭出來，“竟然這麽短的時間內就俘獲了陸揚……”

陸飛嘆口氣：“是，很漂亮，很聰明，很得體，雖然算不得門當戶對，家世倒也不錯。但這些都不重要，要緊的是……她是大學時候甩了陸揚的初戀女友。陸揚就只跟她認認真真談過戀愛，被甩了之後應該很受打擊，後來就一直亂在外面玩，再沒過正經女朋友。”

蘭陵心涼了。

他不記得後來陸飛說了什麽，怎麽勸自己好好考慮兩個人的事，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怎麽做出回應，甚至不記得陸飛什麽時候離開的，好像所有意識都離開他飛走了，滿腦子只有一件事——陸揚終於如願以償的重新追回了最想要的人。

初戀是每個人最甜蜜最隱秘也最致命的傷疤，何況是愛而不得的那個人。

蘭陵不由得在心裏嘲笑自己虛偽——說什麽是為了讓陸揚以後好好的做個正常人才離開，好像為了他能做出多麽偉大的犧牲一樣，好像為了他能默默獨自忍受傷痛然後祝福他以後的人生！根本做不到啊！！只要想到陸揚對別人認真起來了，這顆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樣的疼！連那個素未謀面的什麽初戀女友都恨得咬牙切齒！這醜陋的情緒，已經遮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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