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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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柘顯然沒料到敲門的是喬安月, 他把輪椅往後挪了幾寸, 隨即又將石門打開了一點,等喬安月進來後又迅速把門合上, 幹巴巴地問了一句, “你怎麽在這?”

喬安月進去,發現裏面的陳設和自己住的房間幾無二致。

石頭鋪就的低炕, 上面用薄薄的棉絮鋪了一層, 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然後便是一盞油燈。

唯一有所差別的,便是這間房打了一張地鋪, 上面零散地堆著包袱。

扮作小男孩模樣的袁華正坐在床沿邊似乎在畫著些什麽, 見程柘放了一個人進來,擡眼一看,小丫頭的手也頓了一頓, 但很快便調整了心態, 仔細吹幹了尚未幹涸的墨跡, 乖巧地行了個簡禮,“月師傅。”

喬安月微微頷首,敏銳地窺見到小丫頭正在描繪整個客山的構造圖, 嘴角微勾,誇獎道:“畫得不錯。”

說完便轉向程柘,繼續回答道:“陸坤似乎加大了對天涯海角的搜尋力度,我本想尋到夏雲問下天涯海角的蹤跡的, 結果一路來到這裏,夏雲還沒找到,卻先發現了你。”

她瞇起眼睛,“看來是陰差陽錯,提前找到了目的地。”

“夏雲也來了?”

程柘眉頭緊皺,“我怎麽沒發現她?”

“她若想要藏起來,縱使是我都很難找到,何況你?”喬安月挑了挑眉,轉了個話題,“如何?這便是夏存修留下來埋藏天涯海角的目的地?近日可曾碰到奇怪的人?”

喬安月能夠出現在這裏意味著什麽,程柘心裏很清楚。

首先,對付陸坤的藥物要麽已經研制成功,要麽便已經成功了大半——否則沈公澤不會放人。

其次,天涯海角在陸坤心裏的位置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以至於陸坤在這種緊要關頭都能派兵來尋此物,並且動靜異常之大,已經到了不得不引起沈公澤和幼帝註意的地步。

再三,原本潛伏在烏塞軍中的夏雲一定遇到了什麽重要的事情,重要到足夠讓她偏離航線,竟然出現在了棋格教附近。並且此事在夏雲看來,定然和天涯海角無關,否則憑夏雲的脾氣,一定會聯想到自己便在這地方,並且會不惜一切代價率先同自己取得聯系。

程柘很快將其中的關鍵點捋順了,直朝喬安月搖頭,“你不該來的。”

他回頭看了袁華一眼,示意小丫頭把剛剛補充繪制好的構造圖拿過來,小心翼翼地攤在桌面上。

程柘突然一笑,“這次幸好帶了袁華過來,如果是我的話,定然無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把內部構造觀察得如此細致。”

他有些慨嘆地調侃道:“聽說是你和夏雲教的?恐怕不日以後便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了……小心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

“承讓,她們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喬安月挑挑眉,對程柘的調侃不置可否。

經過這麽一頓玩笑話,原本緊張的氣氛也輕松了些許。

程柘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你真的不該過來的……我尋著夏存修留下來的提示找到了這裏,剛上山就被大雪山上的守衛請到了客山——說是不日便會有一場千年的盛典,按照他們教的傳統,這種盛典來的客人越多越好,我尋思著剛好有理由待在這兒調查一下,自然是欣然應許。”

……和對自己的說辭一樣。

喬安月點點頭,示意程柘繼續說下去。

“也待了有許長時間了,蘭拉達宮也在包棋的帶領下參觀了不少。我腿腳不方便,對於一些禁區也只能拜托袁華趁著晚上的時候出去跑腿。”

程柘指著構造圖上用黑筆圈出來的幾處黑點,繼而道:“蘭拉達宮不讓外人出入的禁區除卻一些包棋的住所,後勤之類的,剩下的只有偏殿。”

“一些機關被我破解了之後,從偏殿他們普拉的書館裏發現了成卷成卷的密書——大多都有些年代了,久遠的甚至還有用羊皮牛皮卷成的文書。”

一提起卷宗,程柘的眉頭就微微皺起——那股上了年代的獸皮書味道實在不好聞,一想起那股難以言書的腥臊味,程柘便覺得整個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了起來。

“隨即我發現這些龐雜的記錄棋格教歷年來大事的卷宗裏,有些事件被人——應該是普拉——用朱筆勾了出來。”

程柘又從懷裏取出一卷用蠅頭小楷抄得密密麻麻書冊,上面的字小得堪比米粒,從上面還未消散的墨香來看,應該是近日寫就的。

喬安月忍不住對程柘的耐心和毅力肅然起敬!

“我做了一份拓本,你看看?”

程柘把小冊子往桌上一扔,書冊在光滑的石桌面上滑到喬安月面前。

喬安月卻連拿都懶得拿,往椅子背後一靠,姿態有些慵懶,“不想看,直接說。”

程柘在這番作態裏依稀窺見了幾分夏雲的影子,不由得嗤笑了一下,“還真是近墨者黑。”

隨即正色道:“因為年代久遠,再加上歷代普拉有意誤導,大家都棋格視為與生俱來便有的神靈。傳說,棋格花神,不老不死,普愛眾生,渡盡魂靈……你不覺得,有些描述,很耳熟嗎?”

所有的教派都會捧出一個至高無上的神靈。

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們都對未知的事物產生無盡的恐懼和敬畏,即便中原人自古都沒有統一的教派,但仍然會恪守某些準則,不是不信,而是“敬鬼神而遠之”。

不老不死,自然也是所有人對神靈的看法。

是以一般人不會對其有任何疑問。

但被程柘這麽突然一問,再加上確實親身經歷過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喬安月還是立馬反應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

“所謂的‘棋格’,便是天涯海角。”

程柘緊緊抿住嘴角,“遠在夏存修之前,便有人見過天涯海角——否則江湖上也不會有它的傳言。暫且不表天涯海角到底是那島上之物,還是在中原大地上便自古有之,從棋格教的卷宗記載裏可以窺見一二的是,天涯海角……‘棋格花’早在千年前便有人見過。”

“他們見過,用過,知道它的作用,無知者將其奉為神靈,有心者借助這個機會試圖再度尋找,結果流言越來越廣,既而在其身上增加了無數說法,最終被有心人利用,成為信仰,成為神靈,成為傳承千年的教派。”

程柘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而這個秘密,只在歷代的普拉之中代代相傳,其他的包棋都不曾知曉。而且尚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棋格似乎很難找到……除了教派創立之初卻有人親眼見過,棋格只存在傳說之中。”

“我猜測,歷代普拉都致力於‘尋找’棋格,後來衍生出了一系列的巫術與方法,關於巫術我也不甚精通,無法作答,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久前他們占蔔出現了一個異常的蔔語。上面顯示,棋格花魂,會再度重現於世。”

程柘的聲音有些微冷,“不出意外,應該就是對外宣稱的‘大典’。但我有一點想不通,這樣的秘密,應該是人越少越好,可普拉卻下令盡可能地聚集人群——所以客山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住滿了人。”

“我甚至還在普拉的私信中發現了他與陸坤通信的文書,現在每日混跡在客山的人群中,足有百位從北軍裏出來的精銳。”

喬安月突然想起之前在自己屋子前發現的那張字條。

五日之內,務必離開。

那個自稱是故人的,她只碰到的唯一自稱故人的那位——

北軍的蒙面將軍。

“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程柘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蘭拉達宮的禁地還好,最讓我介懷的是,這座客山。”

“怎麽了?”喬安月這幾日也忙著在探究這個客山,限於時間,只來得及探查些表面的東西。

“我本來也以為只是整座山被挖空了。”程柘冷笑著說:“但我昨日無意間才發現——這座山的第二層,還藏著機關。”

“很隱蔽,如果不是我坐著輪椅,視線比旁人要低上一些,再加上對這些機關術數比較敏銳,我也無法發現。”

程柘一字一頓道:“這座山,是活的。”

活的。

喬安月眼皮子一跳。

“你所能觸摸到的,每一個石塊之間,都有無數極小的圓形滑石連接,一些較大的銜接點被棋格花的圖騰所掩蓋,並且有重兵把守不讓客人靠近。地下也是被挖空的,整座山的承重點都事另外人造的,有許多導管和蘭拉達宮連在一起,同樣連接著的,還有聖山——達西勒多。”

達西勒多,棋格教派的聖山,是大雪山脈最大的一座山。

歷來都只有普拉才有資格登上,平日裏有無數包棋在山腳把手,別說是人了,連只鳥都不被允許飛上去。

既然是禁區,自然有無數人“暗自潛入”,但出乎意料的是,上面什麽都沒有——似乎棋格教派真的只是將其當做一座聖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不,還有一點比較出挑的。雖然跟棋格教看上去無關,從這座山存在以來便自古有之了。

棋格教派的聖山,達西勒多,是座古火山——雖然從未見過其有噴發的記載,但它確實是一座真真切切的火山。

強烈的不安感驟然迸發。

五日之內,務必離開!

喬安月腦中再次想到了這句話。

“你在想些什麽。”喬安月咬緊牙關,強按下那句巨大的不安感,直視程柘的眼睛。

“我在想……”程柘卻鎮定了下來,一字一頓道,“你帶著袁華離開,現在,立刻,馬上。”

“那你呢?”

“我要留下來,”程柘撣了撣衣角,眼裏露出一絲瘋狂,“觀看盛典。”

喬安月的指甲驟然掐進血肉,她抿著嘴角,輕蔑地笑了笑,“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不待程柘回答,她繼續道,“我會留下。”

“你瘋了!”

喬安月卻一把打斷他的話,“別自作多情,我留下來,是因為夏雲還在這裏。”

她頓了頓,“既然北軍在這裏,普拉會出現,天涯海角就是棋格,他們沒有理由不給自己留退路。”

“我會留在這裏,兩日之內,若是尋不到夏雲,便等到兩日之後,屆時你自己如何請便,但我會找到夏雲,帶上袁華,離開這裏。”

程柘的嘴角有一絲松動。

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一群瘋子。”

他看著喬安月的眼睛,冷靜吐出這四個字。

砸在凝重的石室內,擲地有聲。

作者有話要說: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昨天中秋……是的,你們因為我漫長的反射弧錯過了中秋的番外小甜餅……瘋狂搖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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