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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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殷夏的一句戲言, 江楓明郁郁寡歡了好幾天。

不過隔著一層覆眼的白綾,他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一點的感受到更多光亮。

在一天清晨的時候,殷夏為他一圈一圈的解下了白綾。

她伸出細白的手掌蓋在他的眼前, 擋住窗外的日光:“慢慢睜開眼睛。”

江楓明細密的睫羽顫動了兩下, 緩緩掀開了。

殷夏慢慢拿開自己的手。

“能看到嗎?”

這個瓷人般的公子怔怔的盯著她不說話。

殷夏微微蹙了眉, 伸手比了個一:“這是幾?”

江楓明掃了她一眼,沒說話, 走到一邊推開了窗子。

映入眼簾的是綠意盎然的山林, 和一望無垠的藍天。

是他闊別已久的多彩, 浩瀚, 生機勃勃的世界。

殷夏已經習慣了他悶葫蘆的性格, 見他這樣便知道他的眼睛已經好了。

“既然夫人交給我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那你就快點打道回府吧。不然像你這樣尊貴的小少爺, 磕著碰著了我可賠不起。”

江楓明回頭看她,眸中含著沒來得及收回的動人光亮。

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然後靠在窗邊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意思是我的嗓子你怎麽賠?

殷夏嘴邊逸出一絲笑意,而後迅速的收斂了。

她正了正神色嚴肅道:“或許等你發自內心想開口的時候, 奇跡會發生的。”

江楓明陷入了沈思。

殷夏咳了一聲:“今日你隨我一同下山吧,大當家為我準備了車馬,我可以把你捎帶道廣陵郡。”

“到時候,你再想辦法聯系家人或者雇車回去。”

他點了點頭。

大當家如今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 寨子也恢覆了正常的秩序,戈半狐最近也很老實,似乎沒有對謝輕菲下手的想法。

殷夏特地向大當家交了個底, 說自己原本是廣陵郡謝家大房的嫡女,雖然已經和家族沒什麽聯系,但那裏還是她的牽掛,所以拜托大當家對謝家手下留情。

聶鷹對這點微不足道的請求自然滿口答應,他本來也沒有對謝家下手的打算。

殷夏直言:“希望大當家多多留心二當家,聽說他對我那個漂亮的堂妹很感興趣。”

聶鷹表示,戈半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會讓他攪出什麽風浪。

由此,殷夏終於放下心來。

謝府的慘劇,大概能避免了吧。

用過午飯之後,殷夏與他們作別,登上馬車往廣陵郡去了。

戈半狐站在寨門口看著載著殷夏的馬車漸漸遠去,落寞的搖了搖扇子。

雖然沒能得償所願,他心中卻沒有什麽怨憤。

於他而言,她這個人僅僅是存在,就已經是他人生中莫大的安慰了。

此番有緣得見,發現她有著不遜於記憶中的美好,戈半狐心中的那些偏執怨恨,就如同三年前那般,被她不經意間撫平了。

戈半狐望著空蕩蕩的山道,悵然道:“為什麽不再多留幾日呢……”

就在這時,空中突然傳來“嗖”的一聲破空聲。

他眼神一變,揮扇一擋,啪的一聲,一個暗鏢落在地上。

鏢尾系著一封信。

戈半狐拆開看了看,神情十分不以為然。

聶鷹走過來:“老二,怎麽了?”

戈半狐懶洋洋的將手中的信遞給聶鷹:“老三對謝家下手了。說是把謝小姐劫到了青龍寨,讓我憑本事奪人。”

他風流倜儻淡若清風的搖了搖扇子:“可是謝小姐是死是活與我何幹?我向來滿心只有殷姑娘。”

聶鷹掃了眼信,神情漸漸凝重下來。

他沈吟了片刻:“你帶人去青龍寨看看。”對上戈半狐疑惑地目光,聶鷹眸色凝重,開口道,“殷姑娘其實是謝家大房的女兒,雖說她早已與家族斷絕關系,但是此次回廣陵郡卻未必不回謝府。”

“你去探一探,看她有沒有被此事牽連。”

聶鷹一擡頭,發現戈半狐已經不在此處了。

……

殷夏一行人到廣陵郡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

他們找了家客棧,點了一桌子熱騰騰的吃食。

不一會兒,他們發覺周圍的人都在談論謝家。

殷夏來了幾分興趣,凝神細聽起來。

“謝家大房這些年真的是沒落了,現在大部分家產都被二房把持著。”

“大房那個謝逸之原本不是挺不可一世的嗎,還曾和他那當官的二叔叫過板。”

“所以嘛,那之後他就在謝家混不下去了,聽說成了個游俠紈絝,成日和不正當的人混在一起。”

這時候,旁邊的另一桌人突然傳來一陣異動。

一個身穿皂色衣衫的冷峻男子忽的站起來,提著酒罐往其他三人碗中倒滿了酒,然後自己拿著一碗咕咚咕咚飲盡了,看起來十分肆意暢快。

他咚的一聲將空碗拍在木桌上,然後坐了下來。

另外三人見狀也都拿起碗大口的飲酒,其中一個臉上笑嘻嘻的起了個話頭,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起來。

只不過,另外兩人偶爾飄向隔壁桌的眼神,似乎含著十足的敵意。

殷夏吃著片好的薄肉,不動聲色的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頗感興趣的揚了揚眉,心想,那些人莫非與謝家有什麽淵源?

這時候,原本那桌人中突然有人感慨的嘆了一口氣:“福禍相依,他早早地與謝家沒了幹系,如今看來,倒是一種福分。”

“確實,如今匪徒猖獗,原本以為天家的人來了,定能保住我們的安寧,誰知今日,就連我們郡中數一數二的大戶謝家都被那些喪心病狂的惡徒屠了。”

殷夏陡然聽到這個消息,眼皮一跳,心中一驚。

謝府還是被屠了?

究竟怎麽回事?

她正要起身去問個清楚,誰知卻有人比她動作更快。

那個身穿皂衣的冷峻男子起身時帶翻了木凳,砸在地方發出巨大一聲響,堂內的人皆被嚇了一跳。

等他們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桌人身後了。

“謝府怎麽了?”

那桌人皆是一些沒什麽骨氣的市井小民,見他氣勢洶洶的過來質問,自然是知道什麽便老實說什麽。

“幾……幾個時辰前,青龍幫的人突然沖進了謝府……”

他結結巴巴說不利索,殷夏見狀,也起身走到那桌附近:“謝府的人怎麽樣?都被殺了嗎?”

“男人都被殺了,婦孺被帶回了青龍寨……”

果然還是這樣的結局。殷夏眸色沈沈,喃喃道:“為什麽……”

那人以為殷夏是在問他,老實答道:“好像……是因為謝家那個有名的小姐。”

“謝輕菲?”

問出聲後,殷夏發覺有一道男聲和自己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她擡眸看去,對上了那名穿皂衣的男子的視線。

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殷夏心中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她好像對這個人很熟悉。

不過仔細想想,她又確實沒有見過這個人。

“對,就是那個小姐,聽說今天青龍寨的人走的時候放出話來,說他們本只想借一借謝小姐,可謝府卻死活不開門,於是他們只能硬奪了。”

殷夏眸子閃爍了一下:“他們擄走謝輕菲,是因為……”

“戈半狐。”那名皂衣男子如是說,他薄薄的眼皮一掀,對上殷夏探究的目光,“前幾日黑水寨的三當家倉皇逃到了青龍寨,他知道那個姓戈的對謝輕菲正癡迷,所以想借她要挾戈半狐。”

殷夏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嘖,這天道真是寫的一手好劇本。

不過……這變數,卻是越來越多了。

“所以,他們這次找到謝輕菲了?”

殷夏問的奇怪,那些人卻沒有在意,只回答自己聽懂了的部分。

“是,我當時親眼看著那幫匪徒將謝小姐綁走了……”他頓了一下,又連忙道,“啊,我不是見死不救,我是實在不敢插手這檔子事啊……那麽多人都死了……”

他誠惶誠恐的替自己解釋,殷夏卻沒用心聽。

她在想,原書中段承瑾與謝輕菲此時感情正濃,謝輕菲前腳回廣陵郡去見重病的祖母,段承瑾後腳就接下了來丘南剿匪的重任。

當時郁郁寡歡的謝輕菲看到從天而降的段承瑾,心中十分歡喜,隨他在東頭駐地的帳中溫存了幾日,這才沒在謝府,從而躲過了一劫。

而如今,他們的感情顯然有了裂痕。所以明明相隔這麽近,謝輕菲卻沒去見他。

殷夏唇角浮現出微末的笑意。

她知道,導致這些變化的,正是身為變數的她。

雖然天道一直在努力的向她證明,她的所做所為是徒勞的,但是殷夏卻從一成不變的表象之下,看到了那些必然的因果導致的意外,甚至隱隱預見了將由她引發的——驚濤駭浪。

謝府出事雖是與她這段時日努力目標背道相馳的結果,她卻絲毫沒有因這件事受到打擊,反而看到了天道欲蓋彌彰的樣子。

她有一種要眼瞧著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的,隱秘又熱烈的興奮感。

不過現在還不是得意的時候,她要抓住這些不易察覺的破綻,撕開一個更大的口子。

在殷夏陷入沈思的時候,那名皂衣男子與他的同伴發生了一點小爭執。

她本將那些雜音自動屏蔽了,直到聽到一聲含著薄怒的質問:

“逸之,你真的要去?”

殷夏眸光閃著晶亮的微芒,驀的看向那名皂衣男子。

原來是他。

謝逸之,是在這本充斥著仇恨的書中,唯一的一個至善之人。

也是殷夏最欽佩向往的一個角色。

這書中許多人的悲慘命運都不曾讓她動容,可她卻為謝逸之的死,真情實感的落過淚。

殷夏握了握拳,將自己的感慨暫時壓在心底,她看著那個向門外走去的冷冽的皂衣男子,知道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她跑起來,像一只雀鳥一樣向謝逸之撲過去,伸手牽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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