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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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夏和姬和之間隔了一個雅間的距離, 相對而立,兩廂無言。

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雖然稀裏糊塗與他有了一紙婚約,對方也曾在那日溫柔的對她說了句動人的情話, 但是自那之後, 他從未主動來尋過她。

許是他能感覺到殷夏見到他時, 不小心流露出的抗拒之意,所以即便有時遙遙相視一眼, 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 主動走上前了。

反而, 他會收回視線, 率先轉身。

每當遇到這種時刻, 殷夏都會不自覺地站在原地怔楞許久。

然而今日,他們之間只剩了咫尺之距。

殷夏突然想到他曾說過的那句:

“以後有什麽單靠自己實在辦不到的, 要不要試著......來求求我?”

她水眸輕閃,緊抿著唇朝他走了一步。

卻在這時,他們之間的那處雅間,珠簾輕分, 從中走出一人。

是李葉瑤。

她一擡頭看到姬和立在簾外,頓時面露小女兒家的欣喜之色,低頭含羞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姬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殷夏停在原地看了數秒,忽然轉身上樓了。

姬和的手輕輕地動了一下, 但隨即便被他握成拳,壓在了身側。

“我聽家仆說你來了珍饈館。”

李葉瑤低著頭抿嘴笑起來,點頭“嗯”了一聲。

“我們回去吧。”

這時候, 珠簾之後又走出一人,她聽到姬和這句話之後,別有深意的喚了一聲:“小姐!”

李葉瑤臉上頓時一副為難的神色:“哎呀,柳笙,我知道輕菲姐姐關心我,你放心,我有自己的判斷。”

被李葉瑤喚作柳笙的這位女子,正是謝輕菲的另一位婢女,她一直留在丞相府中伺候謝輕菲,與李葉瑤頗為熟稔,所以謝輕菲從手下的來信中,知道李葉瑤如今居於姬和家中後,便寫了一封密信,讓柳笙親手交給她,並勸誡她遠離姬和。

畢竟,這個人可以說是在她第一世中,導致丞相府全門覆滅的禍首,謝輕菲不用想就知道,他接近李葉瑤定然沒安好心。

好在在謝輕菲的記憶中,李葉瑤是個識大體懂大局的大家閨秀,上一世她嫁給沈君澤之後,活的像個端莊得體的人形架子,一直和沈君澤相敬如賓,不論對方如何甜言蜜語或是細心呵護,也從不曾對他交付真心。

所以她雖短暫的與謝輕菲共侍一夫,謝輕菲心中卻沒生出過什麽放不下的恨意。

況且後來她難產早亡,年紀輕輕香消玉殞,謝輕菲就算對她生過什麽嫌隙,也全都隨著她的死亡而釋懷了。

在謝輕菲的認知裏,李葉瑤是個從不會被愛情沖昏頭腦的理智冷靜的女子,只是她素來為人溫良,又不太有戒備之心,所以謝輕菲在知道李葉瑤與姬和走的頗近之後,認定這是姬和那個道貌岸然的家夥騙了李葉瑤。

而她只要一封密信告訴李葉瑤,姬和的狼子野心,她定會自覺地遠離他。

......

柳笙眼睜睜的看著李葉瑤跟在姬和身後,隨他走了,頭一次覺得,自己那料事如神的小姐,這次,可能判斷失誤了。

她瞧著李葉瑤的背影,心想,希望你不要誤小姐的事。

......

李葉瑤隨姬和回到他的宅院中,與對方打了聲招呼然後回到了屋中。

她點亮燭燈,在書案前掏出了謝輕菲給她寫的那封信。

她心想,輕菲姐姐到底知道了什麽,竟說魏公子那樣光風霽月的人是奸臣。

將那封信在火上烤了烤,她開始看那上面顯出的密密麻麻的字跡。

片刻之後,她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又過了少許時分,她的手開始忍不住顫抖起來。

李葉瑤擡頭看向窗外,對面的屋中,姬和的窗子還亮著。

她面如死灰的盯著那處坐了片刻,之後突然將那張信紙一下子抓在手中,沖了出去。

信上說,他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惡徒。

她原本不以為意。

可是她往後看,卻又看到信上白紙黑字的,列了他條條罪證。

比如他曾為一個孌童,斷了一個女人的手。

比如他曾故意說過哪些話,險些招來一個官妓的噩夢。

又比如,他此番接近她,不過是因為她是丞相府的女兒。

而低頭將那位出身風塵之地的貴妃娘娘,認作姐姐的姬和,是個自願投身七皇子麾下的走狗。

李葉瑤知道,自己的父親向來是堅定不移的站在三皇子這邊的。

因為他本就是正宮所出的嫡子,從小就被當做儲君培養,合該繼承正統。

就連她自己也這麽認為。

可是信上卻說,姬和要擁立七皇子。

如果真的是那樣,將來兩個政權相爭,必然會掀起一場禍事。

那樣的話,姬和就的的確確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亂臣賊子了。

李葉瑤將那封信死死地攥在手心裏,用力的指節都開始泛白。

她什麽也不顧了,推開門沖進姬和的屋中。

他已經散了發髻,一頭長發流瀉至腰間,外袍將褪未褪,松散的領口露出一小塊雪白的肌膚,昳麗眼眸輕輕一擡,宛如一個慵懶的妖孽。

李葉瑤呼吸一窒。

不過隨即她便找回了理智,想起自己的正事。

她移開目光,硬邦邦的道:“失禮了。”

姬和將外袍攏好,立在原地看著她。

李葉瑤被他的目光看的有點難堪,她攥緊拳頭,冷聲道:“我有幾件事想問你。”

見對方並不打算開口,她深吸一口氣,淩然道:“你是不是曾經命人斷過一個女子的手,有沒有出言誘導紈絝子弟去汙一個清白官妓的身,又是不是,意欲擁立七皇子,禍亂朝綱!”

李葉瑤一口氣說完,由於情緒激蕩,她渾身都在顫抖。

她盯著姬和,希望從對方嘴裏聽到一句否認的話。

只要他說,她就信。

可是他輕笑了一聲,仿佛她說的,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他看著她,慢慢勾起一個笑。

“不是。”

李葉瑤松了一口氣,她壓下心頭的異樣感受,站在原地,看著他朝她走來。

姬和一步步的逼近她,輕聲問:“你是從哪裏知道這些事的?”

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是輕菲姐姐......”

告訴我的。

姬和停在她面前:“便是她,代你嫁給了沈君澤?”

李葉瑤擡頭看他,不知為何,她的心頭突然生出危機感。

她忽略心頭的異樣,勉強一笑,道:“對。”

“因為那是她的如意郎君,而我......”她迅速的瞟了姬和一眼,聲如蚊訥的道:“早已心有所屬。”

姬和眸含笑意的看著她,應了一聲,然後道:

“方才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一寸寸碎裂的樣子。

李葉瑤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在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之後,她的指尖一下子陷進肉裏,眸中含著熱淚,咬牙道:“你方才為什麽騙我。”

“因為我還有一些事情想要問你。”姬和彎了彎眸子,“現在順利解決了。”

李葉瑤意識到自己被他詐了,她氣的渾身發抖,顫聲說:“你果然......是個狼心狗肺的混蛋!”

她看著他如同往常一樣的淡然樣子,突然覺得這人深不可測,可怕極了。

她一扭頭掀開門朝外沖去。

她要告訴父親,姬和狼子野心,她要讓父親早做準備!

門外湧進一陣夜風,輕輕搖了搖姬和的袍袖,他看著李葉瑤落荒而逃的背影,開口道:“鳩九。”

隱藏在暗處的烏衣衛會意,迅速將奔逃中的嬌小姐擒住了。

“讓她好好睡一覺。”

他話音剛落,李葉瑤便後頸一痛,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鳩九將她拖入房中,片刻後出來,在門外落了鎖。

姬和站在原地,看著門外無邊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那時,在夜河的畫舫之上,她在他親口承認自己的罪行之後,費盡心機、溫聲軟語想要消除自己芥蒂的樣子。

只是當時他得到的太多,又貪心不足,一心想著她那句“沒有以後”,竟沒有發覺,她如此熨帖細微、無聲的好。

他想起她那句:

“你做那些,都是為了我,對吧?”

如今細細想來,他忍不住心口泛起熱燙之意,與此同時,悔意如同萬蟻噬心。

她當時說出那樣一句話,豈不是在說,若你是惡徒,我......與你同罪。

可是如今,她卻連接近他,也不敢了。

她本已給了他,自己能給的所有,可是他卻步步緊逼,妄圖讓她親口說出,定下她一生的,那聲“願意”。

於是她退遠了。

她讓他,放過她。

姬和感受著心臟細細密密的痛意,心想,自己當時,為什麽要說“不能”呢?

他清楚自己不會放過她,可是這句“不能”,卻讓他們之間,再也沒有餘地了。

他迫不及待的要困死她。

而她怕了。

於是那夜之後,他突然,徹底失去她了。

如今,他也怕了。

他怕自己如同先前那般,貪得無厭,重蹈覆轍。

也怕她再次消失之後,便不會再出現了。

他像個瑟縮的膽小鬼,看見她面上的拒絕之色,便真的,不敢上前了。

他如今不敢有別的奢求,只要她還在這裏,還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便好。

至於別的,天長地久,他要小心翼翼的,慢慢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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