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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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荊靈趴在小店裏的玻璃櫃上,外面是轟隆隆的雷聲和時下時停的雷陣雨。看著小區外馬路上的車來車往,只覺得整個城市似乎都要融化在這個悶熱的七月中旬了。

李荊靈也沒有想到,在這個悶熱的七月中旬的一場雷陣雨裏,她的爺爺李蘭成被那場大雨帶走,從此消失在了她以後的生命裏。

李蘭成之前去旅行的那個夕陽紅旅行團打電話來告訴李荊靈,老人家因為心肌梗塞在麗江去世了。

李荊靈接到電話的時候腦子都是空的,麗江邊上的一個小村子是曾經李蘭成作為知青下放的地方,以前他說什麽都不願意回去,可是現在居然死在了那裏?

自李蘭成把李荊靈撿回來起,對她的教育便一直是要看淡生死,因為李蘭成一直心臟不好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能陪李荊靈多久。所以從小就教會他自己照顧自己,怎麽樣才不會讓自己餓死,哪怕自己一個人也不要對生活失去信心和希望。

所以在李荊靈得知之後雖然非常難過但還是很理智的,她以最快的速度去了麗江。

在見到夕陽紅旅行團留下來等她處理後事的導游之後 ,那個導游跟她說:“李叔叔在之前我們剛到麗江的時候就和說了他想離隊的想法,他想留在雲南不和我們回去了,我們勸不住他。今天我們早上就準備返程回去了,大家去找李叔叔道別,沒想到去的時候李叔叔人已經沒了。”

李荊靈什麽話的說不出來,就覺得心裏壓著一塊重石,壓得她氣都快喘不上來。

李荊靈把李蘭成火化了。

李荊靈坐在殯儀館的大廳裏,四周是在哭泣的人們,但他們都有人安慰,而那個會安慰她的人,現在正躺在她懷裏這個小盒子裏。看著手裏四四方方的骨灰盒,李荊靈突然就哭出來了。

等哭累了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李荊靈抱著骨灰盒回到了李蘭成去世的賓館房間裏。她準備把東西都收拾好明天一早就飛回臨城。

在李蘭成的行李箱裏李荊靈找到了一本老舊的日記。日記從1980年11月寫起,每一頁都寫的滿滿當當的,裏面還夾著兩封信和一張黑白的照片。李荊靈從來都不知道李蘭成有寫日記的習慣,她突然就覺得她不了解自己的爺爺。

李荊靈停下了收拾東西的手,決定先了解一下爺爺的過去。

那張黑白照片上的是一個穿著襯衫,面目俊逸的少年。李荊靈仔細辨認了一下,覺得並不是年輕時的李蘭成。少年對著鏡頭微笑著,就像一捧山野裏的清泉一樣。黑白的照片已經泛黃了,但被保存得很好。背面寫著——“阿萍 1973年春攝”。

那兩封信也是一封舊,一封半信。

半新的那封是寫給李荊靈的,是一封交代自己身後事的遺書,也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寫好了。

信裏李蘭成說,他知道自己身體一直不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活多久,既然李荊靈看到了這封信,就證明他的大限到了。但是他並不希望李荊靈因為這件事情太難過,相反,他反而很高興,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李荊靈他並沒有什麽牽掛,而李荊靈也沒什麽好擔心的。如果非要說遺憾的話,那就是他一直沒有勇氣回到下放時去的寧安村,他希望他死了以後可以葬在那裏,活著的時候不敢去,死了再去也挺好的。信裏提到了一個叫林剛萍的人,如果在寧安村見到他的話就把日記交給他,如果沒有見到那也沒關系。他不需要葬禮,也不用回臨城,能葬在寧安村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李蘭成信裏的語氣就像平常和李荊靈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李荊靈卻看的很不是滋味,她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李蘭成,她只知道李蘭成曾經作為知青下放在麗江一帶的一個小村子裏,其他的一概不知,但從這封信看來,那裏有對於李蘭成來說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封很舊的信實在1983年從臨城寫往寧安村的,也就是李蘭成開始寫日記之後,信上貼了郵票,也不知道是沒有寄出去,還是寄了又被退回來了,但是一直被李蘭成保存的很好。

那封信是寫給照片上那個阿萍的,李荊靈猜,那個林剛萍應該就是阿萍了。

信裏寫到了李蘭成對林剛萍的愧意,1980年□□結束時李蘭成沒有遵從他與林剛萍的約定,和別的知青一起返城了。李蘭成覺得沒有臉見林剛萍,這兩年來給他寫了無數封信但是都沒有消息,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又或者是收到了,因為不肯原諒自己所以一直不回信。這是他寫的最後一封信,希望林剛萍可以看到,可以給他回一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語。

後來在日記裏李荊靈才知道,那封信寄出去了,但是又被退了回來。收到信的時候李蘭成才終於肯相信,這幾年來林剛萍一直可以收自己寫的信,但是也一直沒有原諒自己,都不願意給自己回信。

李荊靈捧著日記一直看到天大亮還沒有看完,她決定去一趟寧安村完成李蘭成的遺願。

坐在去寧安村的大巴上時李荊靈還在繼續看著日記。

日記從李蘭成回到臨城之後開始寫起。

李蘭成在寧安村的最後一年,被李蘭成稱為“最黑暗的十個月”,具體發生了什麽他並沒有明說,只說因為發生的那件事李蘭成在寧安村最後的十個月都生活在對林剛萍的愧疚之中度日如年,返城的通知一下來李蘭成想都沒想就離開了寧安村,自那件事之後便是離開也沒有臉面去見林剛萍向他道別。

但是等回到臨城之後冷靜下來,李蘭成就覺得自己瘋狂的思念林剛萍,但是卻不願意回到寧安村,於是他便開始給林剛萍寫信。一封,兩封...一兩百封,一封回信都沒有。一開始李蘭成還會安慰自己可能是沒有收到或者沒有辦法給自己回信之類的原因,但等到最後一封一封信被寄回來的時候,李蘭成才終於明白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李荊靈看了看到這裏沒多久就不禁感嘆了一句:這就是愛情啊!

而這時她也明白了為什麽李蘭成終生不娶,因為帶著對林剛萍的深愛和愧疚,哪怕是和別人湊合過日子他也是不願意的。

日記並不是每天寫,似乎是每次李蘭成思念林剛萍的時候才會寫。有時寫的是自己對他的思念或者愧疚,有時則會寫到以前的一些事情。

比如1969年的夏天,李蘭成作為一名知青下放到了寧安村成為了村裏為數不多的老師。那一年他18歲,林剛萍比他小兩歲。

林剛萍經常會去供銷社幫忙,李蘭成也經常去買些糖果什麽獎勵給表現好的孩子們,兩人一來二去就認識了,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供銷社。日記裏是這麽寫的:

“阿萍,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供銷社的櫃臺後面望著窗外發呆,我進來了你才看向我。那個時候我看著你的眼睛,覺得這雙眼睛清澈的就像學校裏的那些孩子一樣,不過那個時候我看你也確實像看待孩子一般。那個時候的你特別的靦腆,也不怎麽和別人說話,但我很多次上課的時候都能看到你偷偷躲在教室外面聽我上課。後來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問我借書看,我就故意把書落在供銷社,過幾天再去取。我們就像形成了默契一樣,有的時候你還會特意來宿舍還書給我。

“可惜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年代,當年的事情我不敢奢求你對我的原諒,都是我太膽小了。但是阿萍,我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對你的愛,從來都不曾改變過。”

李荊靈看著不禁感嘆,到底是知青呀,寫起情書來一套一套的。李荊靈也談過戀愛,但是她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不過他可以從日記裏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愛情,和這一切種種的不容易。

1990年的時候李蘭成決定偷偷回去看一眼林剛萍,十年時間,對林剛萍的思念大過了他的愧疚,他決定回到寧安村,哪怕只是遠遠的看一眼他的阿萍。他的心裏還在期待著,說不定林剛萍已經原諒他了,並且一直等待著自己去向他道歉,或許再見面他們又能重歸於好了。

但是他的願望在回到寧安村的時候破碎了。

林剛萍並沒有和他一樣終生不娶,林剛萍已經娶妻生子了。

李蘭成遠遠的看上一眼終是死心了,心裏明白他的阿萍已經不再是他的了,但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他根本沒辦法怪他什麽,也舍不得。

自此李蘭成再也沒有去過寧安村,但他對林剛萍的愛意和自責依舊沒有減少,只是不敢去思念他。

日記裏還會寫一些李蘭成身邊發生的事情,也寫到了李荊靈。李荊靈只知道自己是被撿來的,可是從日記裏她才明白,原來她是被拋棄的。

1994年的時候李蘭成的樓上搬來了一個很年輕的女人,李蘭成只知道那個女人叫小鐘。小鐘經常會帶一個男人回家,李蘭成也經常能聽到從樓上傳來的爭吵聲,後來有一次樓上傳來了砸東西的聲音和小鐘的哭聲,李蘭成就沒忍住去樓上拉架了。自那之後那個男人就再沒出現過。

那個男人離開後李蘭成才發現小鐘被那人打的青一塊紫一塊的,但是只是在掉眼淚一聲都沒哭出來。李蘭成看她可憐就一直當做女兒在照顧,後來小鐘消失了六個月,回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個女嬰,那個女嬰就是李荊靈。

這個時候小鐘才告訴李蘭成,這個孩子是當年那個男人的,那個男人是一個有老婆的,但他也是個騙子,最初追求小鐘的時候對於他結過婚這件事只字不提。後來小鐘發現的時候已經懷孕了,她本想著等那個男人離婚,但是當她提出這個要求之後兩人便總是吵架,後來更是打了她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小鐘就賭氣的把孩子生下來了。

她那次回來找李蘭成就是希望李蘭成可以收養李荊靈,她遇到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答應帶她去深圳,去開始新的生活,但是她不能帶著李荊靈一起去。她告訴李蘭成,如果他不收養這個孩子那她就只能把孩子送去孤兒院了。

李蘭成看著孩子對他笑,最終還是心軟了。

但是小鐘也和那個男人一樣,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李荊靈看著小鐘的故事,倒是並沒有很恨她,反而覺得這個把她生下來的女人非常的可憐。但是李蘭成也很可憐,因為一個男人獨自撫養一個孩子也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李荊靈倒了兩趟車,在大巴上坐了快兩個半小時才終於到了寧安村。

時隔38年,寧安村依舊是那個李蘭成日記中的偏僻而安靜的小村莊。李荊靈在村子裏繞了一大圈,想著問一些年紀大的人或許會認得李蘭成,沒想到問了一圈下來,所有人都是一臉的古怪,在知道李荊靈是李蘭成的孫女之後直接就把人趕走,連連說不認識。

李荊靈一臉懵逼,沒想到爺爺以前和別人關系都不太好。

後來誤打誤撞的穿過一片田野來到了村子裏唯一的一座小學。

破舊的操場,石墻瓦頂的教室,裏面擺放著同樣破舊的木頭桌椅,裏面的孩子也大小不一,正在老師的帶領下一句一句的讀著詩。

李荊靈的到來打破了原有的平靜,學生們都轉過頭來盯著她,清澈而明亮的眼睛裏帶著疑惑。

講臺上的老師也看了過來,讓孩子們自己讀詩然後走出了教室。

趙愛國打量了一下李荊靈,覺得可能是那位鄰居從城裏來的親戚:“您好,不知道您有什麽事嗎?”

李荊靈對於打擾到別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您好,我叫李荊靈,我想向你打聽一下知不知道有什麽人認識一個叫李蘭成的人,38年前,他也在這裏做過老師的。”

趙愛國眼裏閃了一下:“你說李老師?你找他…”

李荊靈:“我是他的孫女,我想了解一些我爺爺以前的事情。”

趙愛國:“你是李老師的孫女!當年我也是李老師的學生,不知道老師現在怎麽樣了?”

李荊靈沒想到居然真的碰到了認識爺爺的人,但是聽他這麽說還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懷中包裏的骨灰盒:“前天去世了。”

趙愛國一下子難受起來,當年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在這所學校裏上李蘭成的課。那個時候最喜歡來學校了,家裏父母舍不得買的糖果總能在李蘭成那裏吃到,所有孩子都爭著表現好,那個時候覺得李蘭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沒想到……

趙愛國:“沒想到38年前一別居然就是永別。”

李荊靈說不出話來,她想起她來的任務,也想起李蘭成日記裏經常寫到的學校後面的大槐樹,李蘭成說當年他經常和林剛萍在樹下見面。她問趙愛國買了槐樹邊上的一小塊地方,把骨灰盒埋了進去,李蘭成現在應該是很開心的吧。

李荊靈問趙愛國認不認識林剛萍,趙強臉上有些不自然,說林剛萍家就是順著田埂往東走的第三家,他現在還有孩子走不開,問李荊靈要不要等一下他帶她去。

李荊靈拒絕了,覺得自己去比較好。

李荊靈順著田埂走了五六分鐘,就數了三家來到了一個有小院子的二層房前。房子的大門洞開著,院子裏的大門前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在玩石子。

李荊靈:“小妹妹,林剛萍在家嗎?”

小姑娘擡頭看她:“我爺爺不在家,他去釣魚了。”

李荊靈:“那你爺爺什麽時候回來呀?”

小姑娘本來在想但是卻突然站起來對著遠方揮手:“爺爺!”

李荊靈楞了一下,立馬轉身看去,邊間一個硬朗但是有些瘦弱的老人扛著釣魚竿拎著一個桶走來。

幾乎是看到他的一瞬間,李荊靈立馬就認定了這個人就是林剛萍,雖然容顏老去,但是氣質是沒有變的,看著別人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老人停在門口打量著李荊靈,小姑娘已經跑過來扒著桶往裏看了。老人把桶放在地上對小姑娘說:“思蘭,幫爺爺把東西拿進去吧。”

小姑娘脆生生的應了一聲,有些吃力的領著水桶進去了,李荊靈看那桶裏有兩條青色的鯽魚。

“請問,您是林剛萍嗎?”

老人看過來隨即點了點頭:“我就是,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李荊靈:“我叫李荊靈,是李蘭成的孫女,前天他在麗江病逝了。”

李荊靈和林剛萍坐在鄉村小學大槐樹下的長椅上,一旁是李蘭成的墓。

林剛萍的面上沒什麽表情,就是雙唇緊抿,眼中也寫滿了悲傷和覆雜,一直看著李蘭成的墓:“我上一次見他,還是38年前,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

李荊靈把日記遞過去:“但他上一次見你,卻是28年前。”

林剛萍聽著回頭看了一眼李荊靈,眼裏帶著疑惑,但是看著日記裏熟悉的信封林剛萍一下子就掉眼淚了。李荊靈安靜的坐在一旁看著,心裏不停的嘆氣。林剛萍掉著眼淚翻看著李蘭成的日記,眼淚掉在日記上“吧嗒吧嗒”的響,但是他動作卻還是不停,淚水模糊了視線就抹一把臉繼續看。

李荊靈看了兩眼就覺得自己的鼻子一酸,立馬別過頭去看著天邊深吸了口氣,但是沒用的,滾燙的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剛萍才擡起頭來抹了把臉,把日記本合上又在封面摸了摸,突然苦笑了一下:“當年我生他氣,他給我寫了好多封信但是我都沒有回他,因為我一直覺得他不會真的丟下我,不管怎麽樣他都會自己回來看我一眼而不僅僅是寫信。但我也有些怕,所以他說這是最後一封的時候我給他寄回去了。但是他卻連寫信也沒有過了…我等了他很久,一年,兩年,五年…直到現在,我等了他38年。

“他走的那年我已經26歲,家裏就我一個兒子,32歲的時候我媽逼著我娶了一個鄰村的女人,我不能讓我們家絕後…那個女人給我生了一個兒子,我給他取名叫念成...那個女人生了孩子就跟別人跑了,我卻挺開心的,我一直就覺得挺對不起她的。

“這38年,從來沒有一天我停止過想他……”

李荊靈留在林剛萍家住了快半個月直到被一通電話打回去,林剛萍的兒子林念成和老婆在城裏打工幫別人做工程,一個月也能掙不少錢,女兒林思蘭現在在上小學,也是個很懂事的小姑娘。

這半個月裏林剛萍在家細細的讀李蘭成的日記,還經常跟李荊靈指出李蘭成寫的和他自己的想法有多大的差距。

就比如林剛萍第一次見李蘭成並不是在供銷社,知青來的那一天他就去看了。李蘭成個子很高,在一幫人裏面很顯眼,林剛萍當時就在想,原來城裏人都長得這麽好看。後來李成蘭經常來買糖,林剛萍還會偷偷的多塞幾個給他。

林剛萍去學校也不是聽課的,是去看李蘭成上課的,那個時候他其實認不得幾個字,也就會寫寫自己的名字,就喜歡看李蘭成站在講臺上上課,看了之後就覺得自己和李蘭成差距好大,之後便拿糖果賄賂李蘭成的學生教自己寫字,別看他們一點點大認識的字比自己多多了。林剛萍第一個學的就是李蘭成的名字,覺得這個名字真好聽,和他人一樣。

林剛萍學得很用功,沒兩年就認得不少字,李蘭成給的書他也能看個大概意思了。李蘭成很會講故事,他肚子有很多很多故事,林剛萍很喜歡聽,覺得他的故事比他給的那些書有意思多了。

但是當李荊靈提到李蘭成日記裏那“最黑暗的十個月”時,林剛萍卻紅了眼眶,半天都不說話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天空發呆。

不過最終他還是決定說出來。

1980年1月13日,李蘭成被舉報了。是被村裏同時下放來的醫生趙重看到的,大半夜的黑燈瞎火,趙重在學校後面的大槐樹下面看到了兩個男人拉拉扯扯舉止親昵,當時嚇了一跳跑開了,回頭再想來只認出了當時面對他的李蘭成。

趙重第二天就舉報給了大隊書記,大隊書記錢弘當時就帶著一幫子人去學校,當著所有人包括學生們的面把李蘭成捆了帶走了。

又小又破的辦公室裏李蘭成被捆著跪在地上,錢弘坐在桌子後面,身體大半隱在陰影裏,面前的臺燈直接照在李蘭成的臉上。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另外一個人是誰?你還有沒有□□過別人?你們這是變態知不知道?是有病的!”

李蘭成跪在那頭垂得低低的雙目通紅:“我沒有!”

“還嘴硬!都有同志舉報你們了,你最好快點說出來那個人是誰,不然小心把你給槍斃了!”錢弘說的直拍桌子。

“我沒有!我是被冤枉的!”

一天後錢弘就帶了一幫人來抓林剛萍了,林剛萍被捆了押去村頭,那裏烏泱泱的站了好多人。

林剛萍在見到錢弘之後就知道李蘭成把自己供出來了。

林剛萍跪下後看到了已經被脫得只剩一件衣服捆著跪在不遠處的李蘭成,李蘭成被揍得鼻青臉腫身上都是傷,在一月份的寒風裏嘴唇凍得烏紫。

李蘭成的脖子上掛著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流氓分子□□犯”還有他的名字。林剛萍跪下後沒多久脖子上就也被掛上了寫著同樣罪名的牌子。

村民們圍著他倆站了一圈看著他倆被□□,平常關系不錯的人現在也對著他倆指指點點,不少還對旁邊的人說:“我就說他倆平常怎麽不太對勁,原來是□□犯!真給我們丟人,給國家丟人!”

剩下的人也紛紛附和,恨不得上去踩兩腳。

周圍還有圍觀的孩子,有的被大人捂住了眼睛,有的撿了地上的石頭泥巴就往兩個人身上砸,農村的孩子從小就勁大,石頭砸在哪哪裏就會傳來鉆心的疼。

林剛萍看著,有不少砸他們的孩子都是李蘭成的學生,還吃過自己給的糖。只有趙愛國跑出來想攔住別人,但只攔了一下就被大人拉住,退到人群外圍去了。

那幫綁了他們來的人急匆匆的去又急匆匆的回來了,手裏拎了一個大布包,在兩人面前站定後便扔在了李蘭成面前。布包一下子打開,揚起了不少灰塵,裏面裝著的,是從李蘭成家裏搜出來的“□□”。

錢弘坐在臺子上的桌子後面,指著地上的書說:“都燒了!你們這些流氓分子,這些書早就不該留!都燒了!”

當下便有人上前劃了火柴扔進書裏,還往裏倒了油,不一會兒就燒起來了。

林剛萍看著面前的書,正巧掉在他面前的就是之前李蘭成第一次借他的書,但是也沒一會兒就被人撿起來扔進火堆裏了。也不知是不是離火太近了,林剛萍竟覺得眼睛越發幹澀,眨了兩下竟掉了眼淚下來。

他偷偷的去瞟李蘭成,李蘭成頭垂得低低的直發抖,一句話都不敢說,一個眼神也不給他。

林剛萍和李蘭成在村頭跪了三天兩夜一句話都沒說。

期間一直有不少人來看他們的笑話,小孩子們也樂此不疲的跑來打他們,打得過分了旁邊看守的人才會象征性的說上一句,那些孩子便跑開了,過一會兒手上拿了個勺子挑了糞來潑在他們身上,還有的直接褲子一脫尿在他們身上。

被放了之後林剛萍便一直躲在家裏,根本不敢出門,只要一出門便會被石頭砸,被人指著罵。

李蘭成回去後大病一場,跑去找趙重看病,趙重根本不搭理他,他還沒說話就被大家一起轟出了出來。也是趙愛國偷偷去幫他買藥,給他帶一點吃的。那場病一病病了十個月,回到臨城的時候已經沒辦法根治了。李蘭成被降了職,從老師直接變成了給學校掃廁所的,有不少孩子去廁所看到李蘭成在打掃就故意尿在地上,或者直接對著李蘭成尿。

他們都沒有辦法反抗。

可以返城的那一天李蘭成都沒有去和林剛萍道別,就逃出了寧安村回到了臨城,本想著臨城沒有人記得他可以重新開始,但是因為這件事記錄在案,所以更本沒有給他分配工作,只能自己開了一家小店度日。

林剛萍走不了,日子更加難過,村裏人對他的指點和議論並沒有隨著□□的結束而停止,在他們眼裏他林剛萍永遠是一個有病的、有精神問題的流氓分子,一輩子都別想擡起頭來。

村裏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林剛萍也是想著沒有更好的,但是為了傳宗接代他的母親逼他娶了一個鄰村的女人。那個時候說他的人其實已經少了很多了,但是那個女人沒過多久還是知道了,她嫌林剛萍惡心,挨著他也不願意,但是那個時候她已經懷孕了,林剛萍的母親好說歹說才讓那個女人生了孩子才跟別人走的。

李荊靈聽著心裏像壓了一塊重石一樣,渾身充滿了無力感。

“那你恨李蘭成嗎?”

“...恨,一開始非常的恨,那十個月裏我滿腦子都是那些年我和他的點點滴滴的,當時每一天每一分鐘都很恨他,居然一天就把我給供出來了…但是這麽多年了,我有的時候也會想,那個時候他如果更早一點把我供出來,都不用受那一頓打,我當時就聽說他病得很重了,但是我沒有辦法去看他,也不願意…如今他死了,什麽都沒了,我一點兒都不恨他,因為根本就不是他的錯…那天我去城裏,居然看見了兩個小男孩兒手拉著手走在大街上……”

被突然叫走的時候李荊靈本想先和林剛萍道個別,但全家上下都找了也沒找到,問林思蘭她也說不知道爺爺去哪裏了。

李荊靈沒法子只能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李蘭成墳前道個別就走。

但是到了那裏時遠遠的便見到林剛萍已經在那了。

李荊靈不近不遠的看著,林剛萍似乎在燒著類似於信封的東西,時不時還抹兩把眼淚。

那簇火苗燒得很旺,紙片還沒燒盡就被風卷著飄向遠方了。

李荊靈只站著看了一會兒便對著墳的方向拜了幾拜,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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