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以那盒坦蕩蕩的證據為中心變得尷尬了起來, 肖照臨如坐針氈，而套套的真正使用者、身為罪魁禍首的梁夜則感到一陣心虛。

相對於他們倆的渾身不自在，聶小冰卻氣定神閑多了，她拿起放在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瞥了兒子一眼，一改剛才溫和的語調，聲音冷了一個八度：“你那都是些什麽金貴的劇本啊, 還得晚上來麻煩人家？”

這天壤之別的態度令梁夜一時反應不過來，楞楞地道：“就是新的那部《時光舊夢》啊。”

聶小冰沖兒子一伸手：“拿來我看看都是什麽問題不懂。”

梁夜疑惑地啊了一聲，卻見聶小冰瞪了他一眼道：“怎麽, 我還是這劇原版的女主角之一呢，你還看不上眼了是吧。”

梁夜哪敢觸他媽的逆鱗，只得將信將疑地把劇本翻開遞給她。

聶小冰接過一看：“哪呢？”

梁夜便在劇本上示意了幾個地方：“就是這裏，我有些不太明白女主角謝丹凝這裏的心境變化, 感覺她這裏沒什麽邏輯。”

聶小冰：“……”

梁夜這話說完之後氣氛微妙地有些凝滯，等了一會才見聶小冰合上劇本道：“你不是演蔣南舟嗎, 你問女主角的心境幹什麽？？”她當年演的是另一個女主角，對謝丹凝這個角色幾乎沒怎麽研究過，這麽多年過去了更加說不出來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梁夜：“我跟她有對手戲啊，不琢磨清楚了情緒對不上號。”

聶小冰：“那這該請教文老師啊。”

“文老師還指望我自己琢磨呢, 照臨之前剛在節目裏頭演過蔣南舟，也和文老師對過戲，我是覺得問他再適合不過了。”

“你等等，”聶小冰狐疑地看了看他, “照臨演過蔣南舟，結果你不請教他怎麽演蔣南舟，反而跟他討論女主角？”

梁夜呃了一聲，視線轉而落到肖照臨的身上，見後者也是一副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遲疑了好一陣才道：“蔣南舟我想靠自己來琢磨清楚。”

肖照臨詫異地看著他，旁邊聶小冰奇道：“你該不會是……嫌棄人家照臨演得不好了是吧？”

“沒有，”梁夜慌忙搖頭，“我看過他上臺演的那段，演得很好。”他說著看了肖照臨一眼，再次強調道：“真的很好，我覺得比原作還要好。”

梁夜說得認真，聶小冰卻聽不懂了：“那為什麽不去問他，有他的經驗在，你也能少走些彎路。”

這事別說聶小冰整不明白，其實肖照臨也想不通，聶小冰這話幾乎是問出了他心中的疑問。

梁夜被他們盯得頭皮發麻：“別用這麽奇怪的眼神看我，問照臨當然能事半功倍，但這樣一來我太容易受到他思路的影響了，演出來都是他的影子，之前文老師和徐導因為這事還說過我。”

他邊說著邊下意識地看著肖照臨：“我不想‘覆制’出另一個他來，我想演一個獨一無二的蔣南舟，如果只能模仿和覆制，那我永遠都追不上照臨的，我不想只是成為他的影子。”

“這次重演《戰無不勝》，同一個角色，讓我意識到自己其實也能演出和他不一樣的感覺，媽，我覺得我這個思路是對的。”

聶小冰聽得心中一動，詫異地看向兒子，卻發現梁夜根本沒往她這邊看，就算話說完了目光也沒有從肖照臨身上撤回，那眼神有些覆雜，但她還是一瞬間讀懂了很多東西，而肖照臨……

聶小冰轉頭看去，發現另外一位似乎聽得有些觸動，從電梯裏碰見他開始，一直到剛剛都還勉強保持著的淡定在這一刻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裂痕，聶小冰合上眼，心中微微一嘆。

完了，她心想，這眼神她知道，看來兩個都有些栽得不輕。

後來再繼續聊劇本，她就沒先頭那麽橫插一腳的讓梁夜問自己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似乎滿腹心事，連梁夜都看不出來她到底在想什麽。

臨近傍晚，留不留飯這個問題正要提上議程，聶小冰卻像是突然意識到時間一樣，道：“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吃飯了。”

“現在回去？要不咱們去附近吃吧？”梁夜跟著她站了起來道。

“不了，我喊了你大哥過來接。”聶小冰整理了一下衣服，話聲一頓，伸手拍了拍梁夜的後背，“你陪我下去一趟吧。”

梁夜也沒多想，爽快地應了，旁邊肖照臨見狀也跟了上來，幾乎是下意識的也想跟著去送，哪知聶小冰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溫聲道：“照臨別跟下去了。”她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又補充了一句，“要是不舒服的話就好好休息，有什麽事就讓梁夜去做就行了，不能總讓他占著便宜。”

“……”肖照臨被這意有所指的話弄得腳步一頓，眼睛有些瞪大，一開始還有些糊裏糊塗，但對上聶小冰的目光後不知怎的一個模糊的想法浮上心頭。

直到大門關上，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一切安靜下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竟有些手心發冷，心如擂鼓。

進了電梯之後，從出門開始就沈默著的梁夜看了看他老媽，終於忍不住道：“媽，你剛剛那話是什麽意思啊？”

無端端說什麽不舒服，還說什麽別總讓他占便宜，這聽著怎麽好像怪怪的。

聶小冰看著電梯壁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領口手袖，瞥了一眼兒子，輕笑一聲：“你們倆剛剛裏應外合的演得不錯，不過真當沒露出馬腳啊？”

梁夜聽得心中微微一震：“什麽馬腳？”

“行了，”聶小冰也不看他了，“無辜困惑的表情挺到位的，但在你媽面前還差點火候。”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了瀏覽器，遞給了梁夜：“你們偷偷摸摸在廚房裏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藏起來那瓶東西我也知道是什麽。”

梁夜看著手機屏幕裏頭大大的“男用潤滑劑”幾個字，下頭詳細地羅列了幾個推薦牌子，首當其沖的就是他瞎說是萬能膠的那個，頓時抿嘴不語如臨大敵。

聶小冰打量了他一陣，發現他突然收起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臉上難得嚴肅，正感詫異，便聽梁夜認真道：“我不是玩玩的。”

聶小冰眼珠子轉了一圈，哦了一聲：“但你知道的，電視上都有演，一般像我這種身份地位，隨便簽一張支票讓他離開也是很容易的。”

梁夜搖頭：“他不可能答應。”

聶小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那你呢？”電梯門打開，她氣場十足地走出去，“別忘了他在什麽經濟公司，也別忘了他在圈裏甚至還沒站穩陣腳，你也還在寰世的五指山下，我當然不會動我兒子，但我能動他，我要是拿他前途逼你，你會放棄嗎？”

梁夜陷入了沈默，後者以為他在猶豫，便饒有興味地打算繼續裝裝壞人，卻不想梁夜非但沒有方寸大亂，反而冷著一張臉沈聲道：“就像當年你嫁給我爸時，爺爺逼你放棄演戲那樣嗎？”

聶小冰：“你……”

“我不會放棄的，就像你其實也沒有放棄過演戲一樣。”梁夜道，“你知道我像誰。”

聶小冰瞪了他好一會，她當然知道自己兒子個性像誰，她也沒真想怎麽著，就想嚇唬梁夜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回轉的餘地，沒想到這小子倒好，上來就把陳年傷心事拿出來對付她，她嫁人之後二選一，息影了十四年，這種一定要舍棄一樣東西的選擇太令人難受了。

聶小冰定定站了好一會，才洩氣一般回轉身，澀聲道：“……隨你吧。”

梁夜面露喜色擡頭，卻只看到他媽的背影，他快步追上前，有些擔憂地想看看聶小冰，但對方走得很快，眼看已經走到一輛等候在側的車旁。

梁夜猶豫了一下，提高音量喊道：“媽！”

聶小冰手已經碰到車門了，聞聲一頓，便聽梁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不是挺喜歡照臨的嗎，還一直誇他演技好……你別討厭他，”他道，方才沈著堅定的語氣仿佛退讓了一般，帶上了幾分商量和祈求，“是我纏上他的，都是我的問題。”

聶小冰手上微微一動，眼神覆雜地回頭，梁夜的目光有些擔憂，但沒有一絲放棄的意思，灼熱得讓她有些想避開那視線，她一把拉開車門，探身進去的一剎那才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了。”她說。

車門關上，梁開從後視鏡裏看到車外自家老弟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進到車裏的老媽卻反而情緒有些奇怪，他疑惑地想將車窗降下，卻聽坐在後座的聶小冰阻止道：“走吧，別理他。”

梁開便也沒多想，踩了油門揚長而去。

開了一會他也算是看出來了，聶小冰確實情緒是有些不對，往日話題說不完的人物，現在卻啞炮了一樣靠在後座那裏只盯著窗外看。

梁開覺得應該跟梁夜有關，但又摸不準是什麽情況，便猶豫著想開口，哪知悶聲不吭半路的母上大人突然幽幽嘆了口氣，用一種頗為期盼的聲調在背後道：“你什麽時候能生個孩子啊？有考慮過生幾個嗎？要不多生幾個吧？我覺得生兩三個其實也不錯的。”

“……？？”腳一抖差點踩錯油門的大哥噎了一下，滿頭問號地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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