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徐導, 你有沒有看最新一期《一場戲的時間》?

徐燕川抽著煙看了看手機上冒出來的這條微信,視線一擡,落在電視上,層層煙霧遮擋住他半瞇的雙眼,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拿起微微震動起來的手機,又一條微信進來了。

——徐導,那天在討論會上試戲, 你說我演得不錯,其實只是客套話吧?

徐燕川摁滅了煙,微微嘆氣攤在沙發上心想, 這可麻煩了。

文汀蘭讓他來當《時光舊夢》的導演,他對到底要用哪位演員是沒有置喙的權利的,當然老師親自挑的大部分演員都實力不錯,就是飾演蔣南舟一角的梁夜他卻有點沒有信心。

梁夜的進步他看在眼裏, 但進步再快,也不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趕上正經表演專業出身的演員, 因而徐燕川本著關照老師新學生的想法,在試戲時對梁夜的點評就顯得並不苛刻了。

反正這部戲兩位女主角的演員確實不錯,這戲的戲份也主要集中在女主上,只要女主能演好, 其他角色就算有瑕疵也無所謂,畢竟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綠葉。

這點上梁夜就挺好的,演得過得去,無功無過, 偶有亮點,他也就心安理得地“關照”,能鼓勵就鼓勵,沒怎麽說過重話。

徐燕川沒有回覆微信,他攤在那裏又重播了一遍文汀蘭肖照臨演的那個片段,他本來只是想看看文老師的表演,沒想到看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東西。

他仔仔細細地看完,又是重重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拿起手機直接給梁夜打了個電話。

“明天開討論會,結束之後我給你說說戲吧。”

第二天討論會結束後,梁夜留了下來,他發現徐燕川正在和編劇說話,便坐在一邊給肖照臨發微信。

【梁夜的夜】——肖老師,我昨晚看完節目誇了你那麽久,不是說好了給我發私照慰勞一下我這位第一迷弟嗎?

肖照臨很快回了一條微信,是他坐在電視前的一張笑著的自拍,照片發來之後還跟著一句話:

【肖】——照片給你了,第一迷弟是吧,簽名回來再給你補

梁夜看著那張自拍忍不住嘴角勾起,等他擡起頭發現徐燕川正看著他的時候,笑容都來不及收起。

徐燕川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現在的情緒有些低沈,沒想到看起來還挺高興的啊?”

梁夜楞了楞,笑道:“照臨演得這麽好,我替他高興,我自己覺得自己演得不行,心裏有些低沈,這兩者並不沖突吧?”

徐燕川奇道:“你和他很熟?最近挺常見他上節目的,不過倒是沒有合作過。”

“很熟啊。”梁夜笑道,但沒有深說的打算。

徐燕川看著他那個笑,沈默了一陣才道:“昨晚那個節目,他演的蔣南舟,確實些意思的。”

梁夜半斂了眼,“徐導,都是演蔣南舟,您覺得我和他差距大嗎?”

徐燕川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問我做什麽?你心裏不是有答案了嗎,不然昨晚你也不會給我發微信了。”

梁夜自然是有答案的。

以前他一直知道肖照臨演得好,相比之下那個時候他卻演得很差,然而那時就算客觀上鴻溝巨大,他都從未像此時此刻一樣,那麽清楚地察覺到了自己和肖照臨的差距。

以前是無知則無畏,現在則是知道之後方才深刻的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裏。

“以前我看他的戲,就是純粹覺得演得很好,從沒想過拿自己和他比,現在演了同一個角色,我就忍不住比較,比了之後……”梁夜一手撐著太陽穴,覺得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心中有千頭萬緒,卻沒辦法條分縷析。

房間裏響起了嘀的一聲,電視屏幕亮了起來,徐燕川按下了按鈕,人聲慢慢響起,梁夜循聲擡頭,當一眼看到屏幕上的人時,視線就像被黏住了一樣。

是蔣南舟。

也是肖照臨。

他看到一束冷光落在肖照臨身上,那張神情陰郁的臉愈發顯得疏離。

“你當然可以喜歡我,但關我什麽事呢?”後者說話毫無起伏,側身躲開了文汀蘭伸過來的手。

文汀蘭被激怒了,臉上一瞬間露出一抹惱怒的潮紅,但她很快壓住了噴薄欲出的火,強自鎮定地想要撕開對方的面具:“你說謊,要是不關你事,你今天怎會過來!”

肖照臨有些厭煩地擰眉,語出傷人:“不過一時好心施舍了點東西,路邊的野狗便總是到你跟前搖尾乞憐,趕也趕不走,我嫌煩了來下最後通牒罷了。”

文汀蘭錯愕地看了他好一會,難堪至極,她臉上的神色幾經變化,就在梁夜以為她要忍不住時,她卻突然自嘲般輕輕一笑:“你是不是知道了?”

肖照臨眉心一動,沒有說話,他似乎是不想再和對方糾纏了,轉身要走,卻被文汀蘭死死地拽住了手臂。

“你知道了我不屬於這裏。”這次的話聲篤定。

肖照臨扣著對方的手指試圖掰開,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渾話。”等他成功揮開了那雙手,便又是一個無情地轉身。

文汀蘭卻突然拔高聲音厲聲道:“懦夫!”

肖照臨腳下一頓,卻沒有回頭。

文汀蘭:“什麽都不敢承認!我不會回去的,也不怕死在這個時代!你為什麽不敢看我!”

她的控訴悲戚,卻只換來了對方一聲冷笑。那個身影頭也不回地隱入黑暗之中,留下她孤單地站在原地。

這位老戲骨似乎突然有些承受不住似的踉蹌了一下,隨即又倔強地穩住了身形,她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咬著牙將眼角的淚忍了回去,於是人們看到她一步一步地回頭,腰背挺直猶有傲骨,卻讓人覺得心酸。

天空中沈沈地傳來雷聲,隆隆作響。

就在她漫無目的地垂眸前行之時,變故徒生。

有奇怪的人影出現在她背後不遠處,那人像個普通的販夫走卒,但擡起的袖子裏頭卻露出了一截槍,森森的槍口正正對著無知無覺的文汀蘭。

雷鳴伴著一聲槍響傳來,那突兀的一聲震得文汀蘭回過神,她茫然地轉頭,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她突然覺得一陣心悸,卻又說不出為什麽,在恍惚之中踉蹌離開。

等她一消失,有一道人影從不起眼的角落翻滾而出,肖照臨胸口血洞森森,但他卻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任由血流滿地,雙手握著匕首死死地插在一個人身體裏,那人掙紮許久漸漸地死寂下來,有血自底下漫延,正是剛剛開槍的那個男人。

肖照臨不斷地喘著氣,舍了匕首脫力側倒在旁,身體慢慢不受控制地抽搐,然後他像是生了幻覺一般,眼神渙散地看著無人的天空輕聲道:“你哭什麽?”

他無所謂地笑著,還是那般冷言冷語,像是說給誰聽一樣,頻臨死亡令他以為那人還在面前,他大抵是至死都不願意表露自己的真情,只決絕地往虛空中擺著手,像是要驅趕什麽東西,那畫面極其荒誕,又特別的揪心。

梁夜看著他陰郁的眼睛慢慢失去光芒,半斂下的眼皮沒能完全合上,再仔細看時,那縫隙中卻似乎有淚,又似乎有一絲終究沒藏住的情意,但幕布落下時,一切都看不真切了。

掌聲響起。

梁夜微微舒了一口氣,定睛再看,看到了掌聲中不再是蔣南舟的肖照臨,也看到了文老師和他相視的一笑。

他們兩位像是一對默契完成了表演的老友,彼此面露喜色。

不過是短短大半日,文老師在主持人遞過來話筒時甚至給出這樣的評價:“太難得了,沒想到年輕一輩裏頭還有這樣的演員。”

一直沒有說話的徐燕川突然道:“還要再看一次嗎?”

梁夜閉上雙眼又緩緩睜開。

“不用了。”他說。

徐燕川晃著腦袋哦了一聲。

梁夜從他手裏拿過遙控器,將電視關上,等到會議室中重歸安靜,他才道:“差距光看沒用,要追趕才有意義。”

徐燕川楞了楞,有些被話裏那個“追趕”震到,過了好一會他才斂了神色,把剛才編劇留下來的劇本扔給梁夜,道:“既然這樣,那就來說說戲吧。”

自此,徐燕川在梁夜面前就徹底收起了那副似乎還算寬和的脾氣,露出極其話糙苛刻的一面,而《時光舊夢》也終於定下了拍攝檔期,將於三周後正式開機。

開拍之前又密鑼緊鼓地修繕了劇本的幾處細節,每到討論會了徐燕川都會突然點梁夜來聊聊心得,甚至還會試戲的時候挑梁夜的毛病。大夥以為是兩人之間有矛盾,但梁夜清楚徐導對他的話都說在了點上。

比如他腦中對舊版本的蔣南舟有印象,也對肖照臨演的有印象,有時候腦裏一糊,試戲時無論怎麽試著去演都會有那兩位的影子。

這時候徐燕川就會噴他說:“你是要當覆制人是吧?演得像他們有什麽鬼用,演得再像都是個覆制品!”

梁夜:“………”

徐燕川說了很多次讓他要演屬於他自己的蔣南舟,梁夜在不知道第幾次被他說演得像肖照臨之後有些洩氣地道:“大概是因為我覺得他演得好,演出來的感覺對,潛意識覺得那就是蔣南舟的樣子了,所以才會下意識這麽演吧。我演我覺得對的東西,難道因為這東西別人也這麽演,我就不能再這麽演了嗎?”

“就好比是畫畫,一個畫家用了紅色作畫,另一個畫家難道就不能再用紅色了嗎?”

徐燕川哼了一聲,對他這個問題也是有備而來了,隨即道:“重點是在顏色上嗎?重點是在你用紅色畫什麽,我用紅色來畫太陽跟我用紅色來描繪地獄,那能一樣嗎?!就算是太陽也不是一成不變的紅色啊!”

“演戲也一樣,我們要表達的其實是感情,高興的時候,有人會笑,有人會哭,有人會又哭又笑,每個人會因為性格的不同而選擇不同的表達方式。你要是總忍不住模仿別人的表達方式,這算什麽追趕差距?我還不如直接找人家來演得了。”

話糙理不糙,梁夜知道自己的目標並不是模仿、覆制肖照臨的表演,他想要的是自己真正的進步,追趕那人的路上每一步都應該完全是自己的腳印。

梁夜問道:“那我應該怎麽做?”

徐燕川挑眉回道:“你不應該問我,你該問你自己,你才是蔣南舟,你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的話,我哪知道你該怎麽做。”

“我‘自己’……”梁夜念念有詞地重覆著對昂的話,表情漸漸從迷茫中掙紮而出,眼裏終於透出一些亮光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