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照臨垂眸思索片刻, 最後平靜地對安安說：“改道去第二醫院吧，有一位我以前常去看的醫生，近年也偶爾會去他那核查。”

安安點了點頭，隨即踩足了油門往第二醫院開去。

兩人抵達的時候，何醫生已等在那裏了，稍作檢查後他留意到肖照臨側面的頭發有些異樣，便伸手撥開一看, 奇道：“你這怎麽有點劃傷和淤青？”

肖照臨愕然：“劃傷和淤青？”

安安立即竄了上來，低頭往醫生所指的位置看去，“怎麽回事？你什麽時候磕到頭了嗎？”

肖照臨：“啊, 你們說那個，還沒散嗎？我早上照鏡子以為已經散了，前幾天演一場戲的時候，旁邊的書架倒了, 就當時磕到的，不嚴重。”

何醫生不慎讚同地看了他一眼：“嚴不嚴重, 你說了不算，先做個檢查吧。”

檢查完了回來，結果沒那麽快出，何醫生就先把肖照臨領到桌子前坐下, 翻來一套工具書，指了指上面說道：“來，老規矩。”

肖照臨一看見那些表格和卡片就倍感熟悉，笑道：“好, 感覺都有一段時間沒測過了。”

那是一套常用的記憶量表，肖照臨記憶最差的時候做這個總是拿特別低的分數，後來成年以後記憶相對好些了，這測試分數便稍微拔高了一個層次。

這回做完後把分數算出來一看，何醫生笑道：“看來你記憶比之前有進步了。”

肖照臨和安安面面相覷，本以為肖照臨的記憶是又變差了，沒想到何醫生這裏的答案卻是相反的情況。

“你上一次做這個，全對的只有不到一半，這次對了大部分，完全記不得的只有不到20%。”

肖照臨面露詫異：“但是我明明拍戲的時候有點忘詞，那些臺詞我之前都是記得的。”

何醫生看了他一眼：“那些臺詞是看一遍就記住了？”

肖照臨點頭：“看第一遍記住之後會經常翻看，有空就會琢磨，可以說一直都記得的。”

何醫生不置可否，隨手打開旁邊的一個平板電腦，在上面點了幾下之後交給肖照臨：“《三月春醒》這電影你看過嗎？”得到肖照臨一個否定的搖頭後又道，“那這段視頻你從頭到尾看一遍。”

肖照臨依言接了過來，電影的情節不算覆雜，正在播放這一段講的是一個年輕老師來到新學校任教，他和年級教導主任有一段交流，兩人話畢之後，一個少年從走廊那頭跑了過來，三人又有一番對話。

視頻統共只有兩分鐘，肖照臨看完之後疑惑地將平板交還給何醫生，只見何醫生將一張白紙放在他面前，交給他一支筆：“你試試看把剛才他們說的臺詞寫出來，要從頭到尾盡量一字不漏的寫。”

肖照臨點了點頭，接過來立即就開始寫。

他看過的電影電視劇，只要不是這戲本身的臺詞寫得太差，一般他看一次都是能記住的，何況剛才那視頻也就只有不到兩分鐘，對他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

他寫完之後把紙遞還給何醫生，何醫生看完之後思考了一下，突然問道：“那個新來的老師叫什麽？”

肖照臨一楞，遲疑了一秒答道：“張老師。”

何醫生搖了搖頭：“我是問他的全名。”

肖照臨蹙眉想了一陣，剛才那對話又大致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沒想起裏有這個名字，只得道：“好像沒有提到過老師的名字。”

何醫生沒說什麽，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壓在紙鎮下面，又新拿了一張紙給肖照臨：“你把他們的對話再寫一次給我看看。”

肖照臨沒料到何醫生先是問完他老師的名字，又叫他重寫一遍對話，腦門上掛滿了疑惑，下筆時猶豫了一下才開始寫。

寫完了照舊遞給何醫生，後者把之前壓在紙鎮底下的那一張翻出來比對，看完了又一起遞還給肖照臨，“你自己看看。”

肖照臨左右比對著一看，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醫生，這……”

那兩張紙平整地攤在桌面上，意思相差無幾，但認真分辨的話會發現第二次寫的臺詞缺掉了一些字眼和語氣詞。

這兩次默寫間隔時間很短，肖照臨從來沒試過這麽快忘詞，他皺著眉頭仔細去看第二張紙，想要仔細回想寫的時候到底為什麽會漏掉一些詞。

何醫生卻把那兩張紙收了回去：“不用繼續看了。”

安安自然也看出來兩次默寫上的細微差別，憂心道：“醫生，照臨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您剛剛說他記憶力有點變好，但是剛才他短時間內默寫第二次臺詞不就忘了一些嗎？”

何醫生擺了擺手：“別急，聽我一點點說。”他說著指了指手裏寫著臺詞的兩張紙，“我剛才曾經問過你老師叫什麽名字對吧？”

肖照臨點了點頭，心裏很是疑惑：“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有提到老師的名字。”

何醫生：“你確定嗎？”

肖照臨：“……”

肖照臨想不起來，他正要試圖再仔細地想想，卻聽何醫生笑道：“不用糾結，我告訴你吧，視頻裏面壓根沒有提到過老師的名字。”

肖照臨詫異道：“沒有提到老師的名字，那醫生您……”為什麽還問？

但這話還沒說完，他就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瞪大眼睛。

以前他看過一次就能記住臺詞，記住就是記住了，一字不差，因此從不會對這種“記住”產生懷疑，可這一次，就因為醫生問了他“老師的名字是什麽？”，他竟然對答案存有疑慮，以至於在默寫第二次的時候，他還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到底有沒有提到這麽個東西。

也就是說，盡管他第一次默寫出了完整的臺詞，但是他已經不像過去那麽篤信這種記憶了。

肖照臨腦中閃過各種的猜測，訥訥道：“醫生，我是不是……已經記不住臺詞了？”

何醫生看著面色還算平靜的肖照臨，並沒有錯過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一絲不安。

“沒有這麽嚴重。”醫生緩緩說道，“我覺得說記不住臺詞那是不準確的，結合你記憶力變好這一點來說，我更傾向於你的記憶在慢慢變回正常人的水平。”

肖照臨有些怔忪：“正常人的水平？您的意思是說，我的記憶可能會變回像正常人一樣？比如像是能正常地記住人名，記住這個人是誰，記住事情？”

何醫生點了點頭：“從記憶量表分數來看，確實有這個趨勢，具體是不是磕到頭影響的，等檢查正式結果出了才知道。”

肖照臨直直地看著醫生，眼中有一抹光，“原來是這樣嗎？我還以為我這是連臺詞都要記不住……所以記憶變回正常人意味著我看一次記住臺詞的能力會消失嗎？”

何醫生平靜地回視：“當然，看過一遍就完整記住臺詞，這本來就是個特別了不得的能力。”

肖照臨慢慢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這能力賞給我這麽多年，看來老天爺準備收回去了。”

安安聽了他們倆的對話，知道肖照臨不是記憶力衰退，當下稍微舒了一口氣，道：“醫生，在恢覆正常記憶力的過程中對他演藝方面的工作會有影響嗎？”

何醫生溫和地笑了笑：“還有沒有別的影響暫時還不清楚，不過我覺得演戲方面的話，以前他記臺詞不用花心思，現在他得跟大家一樣，像學生一樣去努力背書了。”

後來幾項檢查結果出來也證實無大礙，何醫生便讓肖照臨過幾天再來覆查一次，囑托他多留意自己記憶的變化。

諸事交代完畢，安安便帶著肖照臨離開，上車後她不動聲色地瞧了瞧對方閉目養神的樣子，卻見那臉色和往日無異如常，但估計心裏多半是滔天巨浪。

換著誰原本擁有那麽個能力，一下子沒了，心裏說不遺憾那肯定是假的。

而且肖照臨這麽多年演戲都是這麽過來的，現在拍攝迫在眉睫，他得在短時間內重新習慣一切，學著去掌握這失而覆得的記憶，而這種變化會對他習以為常表演有什麽影響，現在也尚不得而知。

安安看著肖照臨欲言又止，肖照臨睜眼迎上她的視線，明白她的擔心，於是笑著安慰道：“沒事，不就背個書嗎？大家都是這麽背的，我都已經在記臺詞上開掛這麽久了，該知足了。”

安安皺了眉頭道：“別人背書那是從小背習慣了，你從來沒有背過臺詞。”

肖照臨搖了搖頭：“人家能背，我沒道理就背不了，一次不行就多背幾次。”

事實上記臺詞這種事情，確實除了多背多記也沒有別的辦法，總不能在拍攝現場豎個提字板，到時候白建禮沒當場氣死，肖照臨自己都要羞愧死了。

兩人各懷心事，不知不覺車已經開回了劇組住宿的酒店。

安安不放心地叮囑了半天，肖照臨好不容易把她送走，一個人安靜地在角落裏靠了一陣。

安安以前就愛替他操心各種事情，最近好不容易將他帶起來一些了，公司看在她能力的份上便有點倚重她的跡象，給她派了兩個有潛力的新人，肖照臨沒打算在這種時候讓她分心，所以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消極的態度。

但不消極不代表他馬上就能進入到一個積極打雞血的角色之中。

他其實壓根就不是擔心是不是需要盡快習慣背臺詞的問題，他感到有所隱憂的其實是表演的本身。

說他以前看一遍就能記住其實是不夠準確的，他其實從沒有刻意去思考有沒有記住這個問題，那些臺詞過眼之後會自然而然地融進他腦子裏，和他飾演的角色融為一體，好像那本來就是他下意識要說出口的話一樣，表演時脫口而出行雲流水。

如今這能力沒了，那他賴之生存的表演會不會也一並消失呢？他現在已經無法肯定自己演技還行是因為臺詞開掛的功勞還是因為他確實表演過關了。

身為一個演員，他懼怕的只是斷掉了和角色的聯系、沒辦法抓住角色的神髓罷了。

肖照臨安靜地站在那裏，視線隨意地落在前面，也不知道想了多久，突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思緒被話聲打斷。

“照臨？你怎麽站在這裏？”

肖照臨循聲看去，只見白建禮和賀傳聲正走上酒店的臺階，兩人看見他都有些詫異。

肖照臨這才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外頭天色已暗，看來今天的拍攝任務已經完成了。

肖照臨提起精神笑道：“白老師賀老師，吃過飯了嗎？”

白建禮沒說話，賀傳聲瞥了這老搭檔一眼，哈哈接過了話頭：“盒飯吃了幾天有點膩了，我就拉你白老師來酒店準備嘗嘗這裏的自助餐。”

肖照臨點了點頭：“那您兩位趕緊去吃吧。”

賀傳聲左右看了看，疑惑道：“你已經吃過飯了嗎？怎麽就你一個人？”

肖照臨心想什麽叫做就我一個人：“還沒吃呢，等下就去。”

賀傳聲咦了一聲，奇道：“梁夜已經吃完了嗎？”

肖照臨聽得雲裏霧裏的：“梁夜？關他什麽事？”

賀傳聲也被他搞得有點莫名其妙：“不是梁夜來探班嗎？他聽說你下午休息，不是過來酒店這找你了嗎？你們倆沒一起吃飯啊？”

肖照臨楞在原地：“您說他來找我了？不……但我這……誒我沒見到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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