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1章 完結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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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應抱著君不意離開荒野之川時,只帶走了一枝半開的花,一盞普普通通的孔明燈。

盤亙在上空最後一縷輪回的氣息散去,天光洞徹毒障,原先被天機屏蔽的荒野之川暴露在眾生面前。

一道道盾光劃破天際。

最先到達的是重明國如今的太上皇與太後,他們從沈眠中強行蘇醒,直接撕破空間而來,卻只尋到了踩破枯葉的一行腳印。

白霄轉了一圈:“有人比我們先一步到達此地。”

君長生蹲下身子,拾起一片碎葉,沈默片刻後搖了搖頭,見白霄心中憂切,坐立難安,便放輕了聲音:“不用擔心,是故人。”

夫妻多年到底心意相通,白霄稍稍松了口氣:“他到底回來了。”

隨後又皺緊了眉頭:“可是我怎麽能不擔心,君郎,意兒他……他的修為已經超越你我,會沒事的對不對?”

時光倒轉,九州新生,凡間生靈懵懂無知,依舊忙碌度日,可是作為荒野之川上那一戰的參與者,他們都隱約留下了些許記憶畫面。

而作為山河卷春秋筆曾經的主人,君長生知曉的比霄後更多,更清楚君不意會遭受何等的反噬,面對白霄希冀的目光,只能握著手腕保持沈默。

白霄垂下了頭,吸了口氣:“不管怎麽樣,先找到那兩孩子再說。”

不久,劍光沖破雲霄,架成一座千裏虹橋,娃娃臉道人便禦劍停在半空中,氣急敗壞的低頭往下瞧:“那個混小子在哪兒?”

白霄搖頭,才道了句尋遍了荒野不見他們蹤影,鐘岳便懶得跟這對夫妻寒暄,急匆匆離去。

兩人對視一眼,也不再停留,撕開虛空,擡步踏入其中。

之後,一只麻雀大小的冰鳳凰“咻——”的一聲竄出,小爪子抓住了枝頭樹權,歪頭歪腦的瞧,並時不時梳理一下自己金貴又漂亮的羽毛。

被燒成禿毛烏雞的記憶猶在,妖王心有餘悸,如今對自己的羽毛格外的珍惜。

瞅了半晌,妖王“嘰嘰嘰”的嘀咕:“已經走了?喬老有個人妖混血的小孫子跟重明皇和小魔君好像是少時同窗?叫喬什麽來著?回去問問。”

小冰鳳煽動羽翼,並未有多大動靜,卻乘風已去三千裏。

“這次可是欠了一個不小的人情呀,嘰嘰。”

佛光漫步,慈眉善目的老僧踩著羅漢鞋駐足於深林濃霧中,手指轉動著菩提子念珠,一遍又一遍的低誦佛經。

老婦人提著小聖女乘坐荒獸踏雲而來,荒獸鼻子打著響泡,甩著長尾巴。

小聖女屁股長了刺似的扭來扭去,羞愧的低著頭,紅著眼尾拉著長老的衣擺:“長老,我當時跑了。”

長老嚴厲的掃了她一眼:“身為蠻族聖女豈能害怕?”

小聖女硬生生憋回了眼淚。

神雲山離荒野之川較近,蘇家家主反而來的較晚,卻帶了蘇家主母過來。

嵐月毫不客氣的評價:“懦夫。”

蘇家家主似乎習慣了,連眉頭都未擡動一下,儒雅自持的模樣絲毫看不出傳說中心魔纏身的模樣,只是摩掌著一根笛子道:“我是比不上那兩位後起之輩,可是比起九州,自然是蘇家更重要,至少也要護住你跟福姐兒。”

嵐月一噎,無可奈何:“你啊你……”

“去接福姐兒吧,也讓我瞧瞧那位中州聖子夠不夠格。”蘇家家主拉住嵐月,“之後我會閉死關不破心魔不出關……”

一位位名震九州魔界的大能來了又去。

玉馨書院中,原本已經“以身殉道”的老先生們一個個醒了過來,只覺一切恍如隔世。

有的愛酒如命,趕忙喝幾杯小酒解解饞。

有的心有所悟,忘情的演練一遍道法,待清醒之時,困頓已久境界也有所松動。

也有的找親朋好友敘起了舊……

阿宛大夢一場,醒過來後先跳去抱了大塊頭彭留春一個滿懷,接著馬不停蹄的跑去前院主那裏傻笑了一頓,最後歡快的踢著腳上的銀鈴鐺訓學生去了,瑤光院的新生們頓時哀嚎不斷……

鐘岳等人快把九州翻了個底朝天,就要揪著鐘應那幾位寫作屬下、讀作“狐朋狗友”的魔族去魔界找人時,鐘岳終於得到了自家心肝兒子的消息。

——鐘應和君不意在玉馨書院。

傳消息的人自然是老院主。

鐘岳折騰了大半天,跑斷了腿,最後又急匆匆的跑了回來,氣的想接那個混世魔王一頓。

他兒子兒婿沒回老爹的劍島,反而去了少時念書時居住的那間院子——已經成了紫藤蘿汪洋的丙字叁號院。

老院主站在湖畔亭子裏,瞇著眼睛一下下的擼著胡子,鐘岳道了一聲謝,就氣勢洶洶的一腳踹開了大門,長驅直入,院落的陣法對他毫無反應。

從院門到臥房也就十來步的距離,娃娃臉道人的腳步聲從特意踩出來的沈重變成了刻意放緩的輕柔,盡管這對於一名修道者來說並無區別。

門未鎖,敞開一線,足以窺見其中半分。

屋內,兩人合衣而眠,睡得格外的沈,連鐘岳這麽鬧騰鐘應都沒有跳起來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嫌棄他。

可是,鐘岳卻只感受到一道氣息。

腳步便被釘死在原地。

升騰的怒火不過是為了掩藏其中的擔憂,如今猜測成真,暴漲的火焰被潑了一盆冰水,囊時間只剩下對兩孩子的心疼。

佇立了許久,鐘岳合上房門,靜悄悄的離開。

老院主還在原地,便看到一個繃著一張包子臉的劍主。

鐘岳恨恨的握著劍柄,青嵐仙劍劍身隱約有鋒芒吞吐不定:“若是我那一劍刺下去了,就沒有這麽多事了。”

老院主道:“隨心而為罷了,你是,老夫是,他們也是。”

正如九州生死存亡關頭,有人殉道,有人膽怯,有人血戰,有人割舍,更有人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鐘岳捂了一把臉。

“別老想著以前了,你小子當初都能不管不顧躍下無盡深淵爭一把,他們這樣子可比你好多了,至少有一線希望。”老院主意有所指,“咱們書院一位老祖宗說的,老祖宗的話還是要聽的。”

鐘岳沈著臉,顯然並沒有聽進去。

老院主拍了拍鐘岳的肩:“既然已經報了仇,也別哭喪著一張臉了,好好享當下吧,蓮中君留下的九州,風光的確很好,很好啊。”

老院主走了,鐘岳就爬上老亭子,支著下頜望著天色變換,日升月落,偶爾回頭瞧丙字參號院一眼。

彭留春托著阿宛來過一次,教過鐘應兩人的夫子們轉過一圈,下課的學生們成群結隊路過,對那座空置許久卻長滿了紫藤蘿的院子見怪不怪。

君長生夫婦也來過。

君長生拿著一個撥浪鼓,無意識的轉動了兩下,只聽“咚咚”的細碎聲。

這只撥浪鼓是白霄找出來的,據說是給君不意準備的小玩具之一,可是那孩子一出生就被冰封三年,等破冰而出後已經懂事到完全不需要這些了,倒是君九思用了好多年。

鼓聲悶生生敲在了心頭,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舊事。

在他還是人間王朝的小皇子時,妖道惑亂朝綱,屠戮帝都,他在親衛護送下來到了龍首山腳,踩著一條條人命爬上了首峰,勢要血恨。

那個時候,面對不可預知的強大仇敵,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死,更未想過自己會失敗,年少輕狂的不可一世。

後來,他成了太一宗首席大師兄,成了太一宗新任宗主,成了太一宗斬虛破妄的無上之劍。

他以為自己護的住掌心的一切。

他以為……若是自己有孩子,當無憂無慮恣意此生的。

可是,命運跟他開了個何其可怕的玩笑。

當神君隕落,心結得解,不堪重負的怨恨散去,壓抑了許多年的心聲開始一次次尖利的質問,君長生才恍然回顧這五千年,竟是混混沌沌,傷人傷己。

他辜負了白霄,辜負了驚鴻。

白霄疲倦的說:“小八比較頑,倒不是喜歡這只獸皮鼓的聲音,只是喜歡拿著去敲人,為此接了他很多頓,就是記吃不記打。”

他亦對不起自己的孩子,還有許多枉死之人……

君長生合上雙眸:“是我的錯。”

白霄楞了一下,笑了一聲,聽著倒像啜泣:“……那你得去補救。”

……

鐘應這一覺睡了整整十天,醒來傷勢不見減輕半分,只得勉強吞了幾顆丹藥充盈靈力。

鐘岳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

見他趴在床頭對著君不意發了一會兒呆,疑心自家兒子會不會在偷偷抹眼淚時,便見他附過半邊身子,伸手撈了把白發,從沈睡青年的發鬢處撿出了一枝幹枯的花來。

不一會兒,鐘應推門出來了,他好好打理了一番,雖然桃花眼尾微垂略顯倦怠,渾身上下倒是煥然一新。

他摘了一束生機勃勃的紫藤花,插在了窗臺的空瓷瓶中,又選了最嬌艷的一簇,別在了君不意的銀發間,顯然是欺負人君不意不能起來反對。

之後鐘應又擼起衣袖開始打掃屋子,將先陳舊的物品收起來,換上嶄新的,又在廊下的風鈴旁掛了一盞寫著奇怪字體的紙燈籠,緊接著還有閑心捧著一把靈石去餵魚。

養在院子裏的文鮮魚生了一窩又一窩,比上次見著時還多,赤紅碧青的魚兒成雙成對兒,滿院子的飄。

鐘岳以前聽阿宛提了一嘴,說是新生們對這裏的文鱷魚垂涎已久,苦於無法突破陣法,不能親自上手抓兩只兜回家。

最胖的兩只文鱷魚認出了飼主,拖著自己圓滾滾的身子飛了過去,一只歇在了鐘應頭頂,一只停在了鐘應掌心……

這畫面瞧著有些滑稽,但是他看起來比鐘岳以為的要精神許多,並未沈湎怨痛、頹喪不起。

——至少表面如此。

鐘岳蹲了大半天,只見鐘應刷刷洗洗,忙活不停,便空降到了鐘應面前。

鐘應一手抹布一手水桶,面前多出一雙鞋子來時,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爹,你來了。”

鐘岳:“要我幫忙嗎?”。

於是,他手裏被塞了一把掃帚。

兩人都不是君不意以前那種“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太子,幹起活來一個賽一個利索,不到半天就將院子從裏到外清理了一遍。

鐘岳坐在廊下兩三階高的階梯上,敲了敲煥然一新的柱子:“為什麽一個洗塵術就可以搞定的事,我們要親自收拾?”

鐘應坐在邊上的欄桿上,仰著頭,目光落在飛翹的屋檐上:“我以前都是這樣的,況且我現在也使不出術法。”

鐘岳聽到“以前”兩個字,隱蔽的警了心肝兒子一眼,一時不敢隨意接話。

倒是鐘應沒事人似的說:“院子裏的雜草該除了,架子上的紫藤蘿也該修一修了,都把路口和院門擋了,以前種的靈田的草藥也可以收了,還要松松……還有什麽來著?算了,總會想起來。”

鐘岳:“慢慢想,慢慢來。”。

鐘應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我大概會在這兒養養傷,時間倒是足夠了,想來院長看在我好歹在書院混了幾年份上應該不會趕我走。”

鐘岳:“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我這堂堂劍主在,你想留多久就多久,大不了住劍島。”

鐘應冷峻拒絕:“那不行,這裏更好……”

歇了許久,金烏西沈,落日餘暉灑了滿身,鐘應爬起來,從井裏拉了一桶清水出來,擦拭幹凈手就回了臥房。

鐘岳脖子拉的老長卻不見他出來,發覺他已經靠著那具冰冷的身體合上了眼睛,心裏估摸著他只是假寐,但是鐘應肯好好養傷便讓鐘岳稍稍心安了。

翌日,鐘應早早就起床除草,甚至自制了一個醜巴巴的草帽遮蔽炎日。

結果提著鋤頭沒一會兒,就晃晃悠悠面條似的往下倒,這副模樣嚇了鐘岳一大跳,鐘岳也摸不清自家兒子到底受了多重的傷,方寸大失之下就要拖著人去葛先生那兒。

鐘應拉住了人,捂著咕咕叫的肚子,有氣無力:“我好餓。”

鐘岳:“……”

吃飽喝足後,鐘應一擦嘴,不得不跟鐘岳坦白自己現在跟個凡人差不多了,經過雷霆淬煉的仙體為了穩固傷勢維持鐘應活蹦亂跳,不得不催促鐘應進行食補,最低限度的吸收靈食中的靈氣。

但是鐘應早忘了凡人怎麽當了,昨天起來就一直在忙,所以餓昏了頭。

鐘岳:“……傻兒子,我覺得你應該閉關養傷個百八十年。”

接下來的日子,鐘應果然如他所說,每日松土種地,閑暇時還溜達到老院主那裏順幾個瓜果做成幾樣小菜,或者繞開學弟們跑到星辰臺去摘橘子。

鐘岳瞧著他臉上稍微有了些血色,也沒一絲一毫的愁眉苦臉,從小心翼翼生怕踩雷到放下心來躺平剝桶子吃。

十天半個月過去,鐘岳還從劍島提了一簍子河鮮過來,要跟自家兒子一起共享,最後演變成了鐘應下庖廚他打下手。

直到鐘岳洗凈河鮮,戳了戳忙著團團轉的鐘應,將盆子遞過去時,鐘應頭也不回的道了一句:“難得你這麽利索,把鹽拿過來,我貼了紙條,你可別又認錯了。”

鐘岳頓了頓,意識到這句話並不是對他說的。

生為大山獵戶家的孩子,鐘岳不可能會認錯鹽。

鐘應一無所覺得切著配菜,摸了一把旁邊,什麽都沒碰到,扭過頭斥道:“君不意,你……聲音卡在喉嚨裏,只溢出一個字,“爹。”

鐘岳站在他面前,慢一拍將鹽罐子遞到了他掌心:“給。”

父子兩同時噤聲。

夜深,一盞盞燈籠掛在枝頭,將一座座學生院落點亮。

鐘應依舊坐在原先的欄桿上,微仰著頭,沈默的註視著諸天星月。

鐘岳抱著雙臂,半靠著柱子。

他意識到一件事,前些天小心翼翼的不僅僅他一人,還有鐘應。

鐘岳避免提到任何過去或者君不意的字眼,甚至將君長生夫婦擋在了瑤光院,鐘應也是,至今不曾問及魔界現狀。而他這麽做的原因,也許只是不想讓自家長輩擔心?也許只是不想看到任何憐憫的目光?

鐘岳想,也許他兒子從不認為君不意“死”去了。

可是隨著鐘岳松懈下來,鐘應也不知不覺吐露出胸腔中一分半分的念想。

“我要走了。”鐘應打破了沈默,“大半月了,我好的差不多了。”

“……你要去哪裏?”

鐘岳忍了忍才沒把“別說十天半個月,你這傷就算天天閉關天材地寶養著,幾年幾十年也不一定能好全,還瞎折騰什麽”說出口。

“我要去人間,我要走遍九州每個角落。”鐘應微微瞇起雙眸,神色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中看不真實,“去求萬家燈火,去求萬盞願燈。”

鐘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自回到玉馨書院後,鐘應常常坐在那裏,擡頭望著什麽,鐘岳以為他在看飛檐翹角,以為他在看紫藤雨簾,以為他在看滿天星月,今日卻發現他在看那裏懸著一盞普普通通的紙燈。

他先前親眼瞧著鐘應掛上去,卻並未在意,如今仔細探去,以劍主心智之堅,竟一時被晃了神。

“這是道祖親手所制願燈,他說願力有希望救君不意。”鐘應喃喃自語,“十盞不夠就百盞,百盞不夠就千盞,十年不夠就百年,百年不夠就千年……我有足夠的時間……”

“那不意怎麽辦?你要這麽一直帶著他?”

“不了。”鐘應搖頭,“丙字叁號院就很好,再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方。”

沒幾日,鐘應消無聲息的離開了書院。

丙字參號院在被越發龐大的文鰩魚家族占領後,迎來了兩位新住客,一只名為勝遇實則圓滾滾的大肥雞,一條看上去威風凜凜實則用來鎮宅的蒼龍。

大肥雞陡然換了家,整個陷入抑郁中,焉了吧唧,三叔則歡快在紫藤花架上搭窩。

據鐘岳後來所知,鐘應去過重明國和魔界。

去重明國太子宮捉那只大肥雞的時候,還被君九思撞了個正著,鐘應毫不客氣的蹂躪了把小叔子的頭發,硬生生惹哭了那位“驕貴”的嫡皇子,啞著嗓子啜泣的喊“七哥呢?你怎麽不跟七哥一起回來”。

去魔界則接來了盤踞九幽官的蒼龍,順帶將魔君大權一律移交給了魑魅魍魎君,惹得孟長芳一片唉聲嘆氣……

之後數十年,鐘岳再也沒有見過鐘應。

玉馨書院將邪魔之首被魔君與蓮中君聯手誅殺之事公告天下,在劍主妖族佛修等一應大能者的承認下在九州掀起了驚濤駭浪。

蓮中君仙道第一人之稱再無人質疑,魔族跑到九州去再也不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九州道修踏足魔界再也不用如履薄冰,一批批修真子弟跑去重明國瞻仰,玉馨書院招生時前來報名的少年翻了數倍,其中不乏魔族和妖族,太一宗“有教無類”之景在道祖所建的玉馨書院中隱約重現……

甚至於淩恒劍仙的弟子身披孝衣,親自到魔界致謝,回到落陽時,芳董仙子懷裏抱了個瘦小膽怯的魔族孤兒據說是憐他年幼孤苦,願收為弟子親自教養。

最終,在魔君蓮中君皆不露面、魔界重明國宣稱閉關養傷的情況下,再大的風雨也被浩浩蕩蕩的時光長河平息。

新的水珠子落入九州鏡湖,激起新的波瀾。

離芳水鏡秀姑娘被劍主誅殺於扶風城。

殺佛拂塵被大乘佛教八位羅漢鎮壓。

魑魅君白漓在九州惹下無數風花雪月。

人間北地大旱三年,似有旱魅出世。

中州聖子與蘇家三福仙子結為佳侶……

雪回神君隕落多年,劍島如今只占個虛名,白衣劍侍不用時時刻刻鎮守劍塔,或閉關修煉,或下山闖蕩歷練。

鐘岳身為劍主閑的發慌,再次兼職七院夫子,教導新生門劍術入門。

丙字叁號院的陣法依舊對他敞開,鐘岳想起來了便會去看看。

勝遇已經完全習慣了滿山頭亂跑的日子,如今正躺在蓮湖裏曬太陽,蒼龍則懶洋洋的蜷縮在鳥窩裏睡大覺。

鐘岳發覺窗臺瓷瓶裏頭的枯萎的紫藤蘿換上了新鮮的,君不意雪發間插入了一根狗尾巴草。

他眼睜睜看著君不意枕側的花由修真界的各色仙葩,換成了人間奇花異草,最後成了這狗尾巴草。

——那個小混蛋大概是去了什麽荒涼艱苦之地,以至於只能帶一根狗尾巴草回來聊以慰藉。

沒住人的那間屋子被收拾的幹燥整潔,如今擺上了一盞盞孔明燈,由一開始的伶仃一兩盞到現在快堆不下了,原先奇形怪狀的願燈後來也都變成了統一制式。

沒見到人,卻處處都有那小子的影子。

就如蘇有福的道侶大典,鐘應人未到,魔界卻掏空了魔君半個寶庫浩浩蕩蕩送上了一堆魔界特有的天材地寶作為賀禮。

禮畢,蘇有福協同閨中好友兼小姑子傅瀟湘一起對禮單。

蘇有福只顧捧著魔界的禮單了,嘀咕著:“他們兩個也不來看看我,若是我小心眼,他們道侶大典我也不去。”

傅瀟湘從一對鑲著寶石的彌須戒指中撈出了一套過於平凡的物件,有藤球、孔明鎖、九連環、撥浪鼓、搖鈴、七巧板……

心思巧妙的姑娘捂嘴偷笑:“一看就是你表弟偷偷塞進去的,這是祝你早些生個小外甥呀。”

“不許笑!“

蘇有福紅著臉撲過去打鬧。

君九思代表重明國千裏迢迢而來,就是為了抓人的,什麽都沒等到氣急敗壞的沖到了後院來,見了冷笑:“魔界就送這?”

一如既往的不討喜,被太傅教訓了一頓又一頓。

鐘岳同樣沒逮到人,在心裏頭罵了句混世魔王死性不改。

過了年,與鐘應一屆的舊時同窗齊聚瑤光院。

能來的人基本都來了,有十城城主慕歸心、有魍魎君孟長芳、有書院夫子秋時遠、有譚家姐妹、有神仙眷侶的顏鈺徐小惜……

甚至連當初一起在月半山闖禍的喬陌、阿水、俞薇也在。

阿宛、彭柳春、裴聞柳、鐘岳等怕攪了後輩的興致,聚在了一起,離學生們遠遠的。

“我前些年才見過他,沒想到進階失敗碎了丹田,也許我該勸勸他,不該那麽急切。”

“學弟心意已定,豈會受你動搖?你要真阻止了,說不得還要挨頓臭罵。”

“是章學長救了我,若不是他,我已經死在葫蘆秘境,可是學長卻……”

“嫁了個凡人,說是回娘家才偷溜過來的,也沒什麽,陪他走過一輩子就是了。”

“恭喜慕兄順利突破。”

“來!都喝一杯!”

“我敬諸位。”

有人品茶論道,有人飲酒狂歡,有人興致上來了,這邊談個琵琶那個吹個笛子,更有人砸吧著嘴回憶當初偷吃的黃金魚。

喬陌狠狠一拍掌心:“後來喝的魚湯再也沒有那時的香。”

俞薇拆臺:“是偷的香吧?”

喬陌揮了揮手:“老黃歷了,我都從書院畢業了,早就不闖禍了。”緊接著又攤了攤手,“老祖宗催我過來,是想讓我見見鐘學弟君學弟他們,結果人影也見不到。”

“那你可得問問孟學弟。”俞薇喊,“我們的魍魎君,你家君上什麽時候到?”

孟長芳搖了搖扇子:“別提了,我哪裏管的上他老人家?我也就忙裏偷閑一刻,最多再待一柱香就得趕回去。”

其餘人紛紛笑了起來:“好歹是同窗,鐘師兄太不厚道了。”

“雖是同窗,可我與他們已然差的太遠了。”

“這有什麽,他們當初便是黃字榜第一了。”

“跟他們是同窗,我能跟我子孫吹個幾百年。”

慕歸心遠遠抱了一壇酒過來,掀了酒蓋,濃郁的醇香瞬間飛遍整個山頭,他溫溫和和的說:“那你還能再做談資幾百年,這可是他們兩親手釀的。”

眾人聽了覺得新鮮,圍了上來。

“人人都有。”慕歸心一一滿上酒杯。

鐘岳聞聲到了他面前,顫聲問:“歸心,你見到那混小子了?”

慕歸心搖了搖頭:“剛去了一趟丙字參號院,在湖亭子裏找到了這壇酒,上頭寫了三個蠅頭小字“敬同窗”。”

鐘岳有些挫敗。

可是不久,魔君在人間北地現身的消息卻傳了出來,同時流傳的謠言還有魔君鐘應失去法力,宛若凡人。

這流言太荒誕了,最初根本沒人信。

直到青州一隊修行者前往北地誅殺旱魅親眼見了那位形似魔君之人。

據一位老道所言:旱魅極為難纏,他們用盡手段都無法誅滅旱魅,只能向青州尋求支援,在撤退之時,有個幾個小弟子不慎落入旱地之中,眼看著要被旱魅之火燒成焦灰時,有個披著鬥篷的凡人提著他們從火海中走了出來,毫發無損,連衣角都沒點著。

兇性大發的旱魅從地底裂縫中爬出,對上那個凡人暗色金瞳的剎那,似乎恐懼極了,很快便離開了。

那個凡人扔下幾個小弟子:我現在殺不了旱魅,你們最好把青州那位地仙郡首叫過來,一勞永逸。

老道曾在青州尚和郡譚家見過彼時年少的魔君,雖然輪廓長開,卻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有人欽佩魔君,便有人對魔君恨之入骨,更有甚者僅僅只是為了個誅滅魔君的名頭,或者純粹貪婪魔君法器……陰影暗流朝著北地湧動。

鐘岳當即持劍趕去北地。

北地大旱不曾過去,樹皮都被啃幹凈了,鐘岳心想,怪不得鐘應只找到一根狗尾巴草還眼巴巴送給了心上人。

他在前行的流民中找到了鐘應。

雖然鐘岳心情好時喊心肝兒子,被激怒時罵“混小子”“兔崽子”“混世魔王”,但此時的鐘應全無魔界之君姿態。

他披著鬥篷,收斂了一身氣息,伶仃綴在隊伍最後頭。柔弱的婦人和面黃肌瘦的孩子們哆哆嗦嗦的靠近他,祈求在無數惡意下得到一絲半點的庇護。

隨著人流聳動,有老人餓的爬不起來,他就遠遠把吃食扔了過去,盡管那可能只是幾塊草餅,有大漢提議食子,要對婦孺下手,他在求救聲中上前一腳將人踢出丈遠,若有餓瘋了的狼群夜間突襲,他所在之地永遠是最安全的,但若是有人不想活了,輪為兩腳羊,他也冷漠的不曾阻攔,只是側身將那人間地獄擋在孩童閃著希翼光芒的視線之外……

鐘岳遠遠看著,沒有打擾。

不遠處,一位提著重劍的劍修和一位魔族青年聯手擊退了來敵,見到坐在雲端的鐘岳時,目露警惕。

魔族青年沈不住氣:“你也是來找君上的報仇的?”

鐘岳好奇:“這麽說,你們剛剛打跑那個是來找魔君血恨的?”

魔族青年不屑:“跳梁小醜罷了,也配?”

鐘岳用劍柄指了指另一位:“你也是?”

劍修回答:“赤離魔君與他無仇甚至算得上有恩,他此番卻要趁人之危,晚輩實是看不得這等不仁不義的鼠輩。”

鐘岳擡了擡下巴:“你倆熟識?一起來的?”

魔族青年與劍修對視一眼,嫌棄的搖了搖頭。

魔族青年不耐:“你到底想幹什麽?”

鐘岳握著劍鞘,往青空一畫了一條弧線:“千裏尋子的可憐老父親而已。”

遁出百裏之外的修士突然慘叫一聲,整個人便攔腰而斷。

這招殺雞儆猴令藏身幕後之人紛紛逃竄。

鐘岳伸了個懶腰,發髻上的鶴羽隨著一搖一晃,囂張的不行的朝著整個九州喊話:“若有誰再敢打攪我兒子,別怪我不客氣啊。”

天空無聲無息的出現一道大口子,凜然劍意從中傾洩而出。

兩人仰著頭,被浩然道意震的渾身發麻。

待回過神來,已不見那個娃娃臉道人身影。

劍修目光漸漸狂熱:“是劍主!”

魔族青年撓了撓頭發:“那不是君上的義父嘛?”

劍主留下的劍意自然不能錯過,劍修當場賴在那裏不走了,魔族青年跟著留了下來。

兩人參悟劍意受益匪淺,正要比劃比劃時,一對道侶不知何時出現。

這一次,魔族青年不敢瞎開口了,瞧著對方像道修,就由著劍修恭恭敬敬朝著前輩問好。

這對夫婦在劍意中各自留下了一道氣息,離開前,那女子親善的笑道:“不用在意我們,只是來瞧瞧兒婿過的好不好。”

魔君道侶是誰?

那不是蓮中君嗎?

嘶——

繼劍主後,兩個年輕人見到了重明國太上皇和太後。

之後,劍意旁陸續出現了一道“化”字金光,一片晶瑩雪花,一個古老圖騰等等。

大能們走馬觀花,來了又去。

隨手留下的道韻卻將這普普通通旱地盤成了道場,將鬼蜮人心震成粉碎。

日後,無數修道者紛紛慕名前來悟道。

窮困幹渴的難民對空中異象視而不見,麻木的前行,在嘶啞的呼吸聲中,唯有一個女童小小的驚呼,擡手去拉鬥篷人:“哥哥,是龍吸水。”

女童的母親慌張的抱住了女童臟兮兮的手,邊道歉邊朝著鐘應討好的笑。

鐘應微擡著頭,露出光潔的下頜和天生帶笑的唇瓣,輕應:

“嗯。”

鐘岳再次見到鐘應時,難民潮已經從北地湧入了江南地帶,官府和善人早在城門口擺下粥鋪救濟。

這群四肢幹枯如柴,形如惡鬼的流民欣喜若狂的湧上粥鋪,唯有鬥篷人遠遠站在角落。

正要轉身離開時鐘應被人叫住,瘦小的婦人捧著用油紙包裹的面餅殷勤的遞了過去。

鐘應搖頭:“我不需要。”

婦人卻很堅持,周邊的人圍了上來,有人送上了半塊饅頭,有人勻出了半碗粥……女童從母親懷裏探了出來,趁著大人不註意,飛撲過去撞到了鐘應的大腿,樂呵呵的伸出雙手求抱。

鐘應雙臂僵硬的抱起了女童。

非常輕,輕的像一張薄紙。

女童將自己的半塊飴糖塞了過去,小臉上尤有幾分肉疼:“哥哥,分你一半。”

鐘應雙眼盯著女童小手上的糖,受驚的將頭往後仰。

鐘岳蹲在城墻上,樂的捂肚子。

他認出這是鐘應照應最多的那對母女,當初又警惕又惶恐的婦人現在不僅率先分出了自己救命的食物,還放縱女兒親近鐘應。

卻沒想過一向來拳打惡霸、腳踢仙魔的心肝兒子面對弱小的孩提時居然會束手無策。

鐘應將飴糖塞進了女童嘴裏,幹巴巴到甚至有些兇的拒絕甜糖,又拒絕了一應食物,只提出了一個奇怪的要求—他想要一個手印。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疊紙,紙上只有一個奇怪的“願”字,女童好奇的在上面印下了一個泥指印,眨巴的眼睛求誇獎。

鐘應小心翼翼的收起,不自覺的彎了唇角,離開前揉了揉女童的後腦勺。

女童呆了,握拳立誓:“娘親娘親,我以後要嫁個哥哥這樣好看的人。”

於是挨了婦人一記揪耳朵。

鐘岳總算明白了為什麽丙字參號院裏的紙燈會從奇形怪狀變成制式統一了。

最開始的願燈是許許多多的普通人應鐘應所求制成,經百人手,自然有百般模樣。

後來鐘應不在拘泥於表象,便幹脆省了一應流程直接親手制作,只取願者留下的印記。

隨便什麽,可以是一方臟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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