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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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應踏出瘴氣彌漫的樹海,出乎意料的是,眼前出現的並不是什麽兇險之處,而是凡間最為平常的農家之景。

茅屋、良田、美池、雞犬……以及男耕女織,忙碌自在的凡人。

這裏有些熟悉……

鐘應不自覺走過田埂,閑閑散散。

有粗布麻衣的婦人瞧見了他,趕忙從樹蔭下站起來,挎著一草籃子雞蛋追了上來,將今晚給家中小兒補身體的雞蛋遞了過去:“仙人留步,這是今兒剛撿的雞蛋,還是溫的,可新鮮了,仙人您帶回去吧……”

鐘應腳步頓了頓,並不擔心是什麽陷阱,接過草籃,匆匆上山,腳步比先前快了許多,甩開了後頭提著瓜果想追上來的村民。

走過山間泥濘小道,穿過道家布置的仙人屏障,洞天福地便映入眼簾。

先前那一分熟悉,看到這依山伴水而建的瓊樓玉宇時,便化為了十分。

這是太一宗,還不曾毀滅的太一宗。

鐘應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直往冰雪覆蓋的龍首山而去,他甚至在紅鸞宮前遇到了謝氏姐弟,他們熟稔的問他,師弟你怎麽就回來了任務完成了嗎。

無需感應神君氣息,鐘應便在正殿後院看到了煮茶品茗的銀發人。

“你來了。”雪回神君依舊穿著太一宗道服,他似乎等候許久,拂起過長的袍袖,不緊不慢的為鐘應斟了一杯茶水,聲線悠遠,如梵音悅耳,“魔君,你是第一個到的。”

鐘應不止一次見到這個場景,神君向來如此,殺戮前都保持著風雅的一套,極易迷惑人心。

而鐘應則喜歡上去就幹,誰不服看是你腦殼硬還是他的陸離槍鋒利。

鐘應擡步過去:“你故意的?”

雪回神君輕嗯了一聲,溫和解釋:“你有陸離槍在手,八方孽火的一簇小火苗而已,攔不住你。”

至於秀姑娘等人,在神君眼中便如鴻羽,不值一提。

“在他們過來前,有話想跟魔君說。”神君道。

鐘應幾乎不用想:“阿姐?”

“對。”神君頷首,“這算是你我之間的一個約定。”

紅泥小爐上茶香沸騰,水霧氤氳,神君手指在水汽在劃過,便隨手凝成了一面半人高的水鏡。

水鏡中先是浮現樹海,隨後是蒼翠間一條白練溪流。

兩個人肩靠肩的蹲在溪流前,俱是一臉認真。這兩人鐘應都認識,一個是阿姐蘇有福,一個是中州聖子傅白溪。

聖子扯了扯阿姐的衣袖:“你說我們沿著這條小溪走,能走出去嗎?”

阿姐生無可戀的回答:“不能。”

“為什麽?”

阿姐三問聖子:“你沒發覺這裏特別眼熟嗎?你還記得前兩天你在這裏宰了一頭水妖救了我一次嗎?我們不是沿著這條小溪走過一遍了嗎?”

聖子—僵,側過頭裝模作樣的咳了兩聲,眼角餘光偷偷瞥到蘇有福氣鼓著雙頰的模樣,心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拉起蘇有福,轉移話題:“區區水妖而已,再來一百只我也能保你……我們走吧?”

“去哪兒?”

中州聖子對自己的認路水平不抱希望:“都聽你的。”

蘇有福恢覆了精神,指著溪面:“我們往對岸走!”

蘇有福率先踏過水流,傅白溪緊隨其後,只隔了三步之遙,這是將蘇有福護於臂膀之下卻不設防的距離,親昵又不冒犯。

兩人一路走遠,只餘落葉杳杳。

水鏡畫面停滯於此,再度融為薄霧。

神君低眉,輕啜清茶:“我本答應你,修補小丫頭的功德金蓮後,便送她回來,不過我後頭又想起了我還欠她一段良緣,便替你挑了很久的表姐夫,你看中州聖子如何?我記得你認得他,應該知曉他的品性。”

見鐘應不答,雪回神君又道:“我觀察了一段時日,等他們從樹海裏出來,傅白溪估摸著就會去神雲山提親了。”

鐘應在石桌前停下,隨手將那一草籃子雞蛋擱置在茶杯旁。

對蘇有福之事,鐘應其實並無多少幹預之心。畢竟,那是阿姐的終身大事,先前皇甫之事,只是因為鐘應覺得阿姐的心意被辜負了。

他只是微挑眉梢:“你等不到那天。”

雪回神君要毀世證道,若是成功,一方大世界隕滅,九州之上一切灰飛煙滅,若是失敗……這一次,沒有道祖,沒有人會留神君一命。

“也對……”雪回神君嘆笑,“若是我成功,我會帶小丫頭她們去另一方大世界,若是失敗,我看不到那一天。”

“你說夠了沒有?”已經知曉阿姐平安無事,鐘應沒興趣在聽下去了,直接截斷了神君的話,將草籃子推至神君面前。

鐘應動作利落,甚至有些粗魯,圓潤光滑的雞蛋被晃的顫顫巍巍,差點兒砸破蛋殼。

他有些好笑:“這是太一宗山腳下的凡人送我的,還以為我是太一宗弟子。”

鐘應在鏡中世界待了五年,當了五年“太一宗弟子”。

他記得山腳下的小村莊感念仙人們的恩德,每每看到騰雲駕霧的修士,都要送點兒東西表達微不足道的心意。

記得每日晨起時,傳道殿裏講玄論道的熱鬧,龍首山一角集眾弟子之力建造的小茅屋……

記得神君取的一個個小名,年幼的曲行止是小喵兒,謝薇是母老虎,謝檀是笑面虎,意氣風發的君長生是狼崽崽……

他只是記得罷了,神君確是親自經歷種種。

鐘應以為神君能毀了太一宗,能擡擡手指覆滅為他修廟宇的小村莊後,一定會忘,卻不想他都記得。

神君用指腹摸了摸蛋殼:“涼了,龍首山的風雪太大了,她們一般會送母雞剛下的蛋。”

鐘應自看到山腳村莊後,心中冒出的郁氣積攢到現在,終於點燃。

“你不配!”鐘應冷聲道。

摧毀一切的人,有何面目重提?

陸離槍在手中挽了個槍花,隨後攜著怒火與龍首山巔積年的刮骨寒風刺向雪回神君頭顱。

鐘應並未留手,只刺穿了神君一道虛影,石桌、火爐、茶水、草籃雞蛋粉碎,整個正殿在槍勢餘威之下,從中洞開,僅剩的幾根梁柱支撐。

與此同時,龍首峰上方,風雪片片紛飛,攪起視線混沌後,向著一處凝聚。

有人以風雲霜雪為徽墨,在蒼穹中寫下一個白色的“破”字,往地面壓去。

鏡面破碎的聲音於四面八方響起,龍首峰正殿最先撐不住,轟然倒塌,隨後一景一物,如剝落的果皮一般,寸寸脫落,只不過其中並非甜酸果肉,而且腐爛荒蕪的埋骨地。

令鐘應稍微有點兒意外的是,那座成了廢墟的正殿卻不是幻境,而是真實存在。

鐘應飛身而起,便看到君不意憑空而立,冷玉似的指尖撚著春秋筆,做提筆狀,破陣之法便出自君不意之手。

“咱們果然心有靈犀。”鐘應忍不住說道,“這都能同時出手。”

君不意唇角微不可查的勾起弧度:“說完了?”

“嗯,知道阿姐的行蹤了。”

隨後,感應到數道氣息,兩人垂首望去,只見同行之人落在了不同方位,盡皆被纏住,雖然不至於苦戰,卻也時脫不開身。

先前十人進入荒野之川後,便被幻陣隔離,雖然合道仙人神念萬裏,卻也因幻陣感知不到同伴。

如今在鐘應和君不意聯手破開幻境後,對各自行蹤倒是一目了然,還有興致互懟調侃。

“老道,不是說等著看你威風嗎?怎麽被這幾根破藤條纏住了?就嘴上會說。”

“我看你才不行,日日沈溺胭脂窟,道心都不穩了,居然被區區心魔之法亂了心神!”

“呵。”

“鳳王你可別五十步笑百步。”

“對啊,你這老東西不也被只小蛇咬住了翅膀?冰鳳凰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諸位醒醒,那邊剛破了幻陣正在看戲的兩個小輩,歲數還沒你們零頭。”

“……”

其中夾雜異獸嘶吼,蠻族靈女一邊驅使異獸,一邊脆生生的回一句:“阿爺們,我可還小。大哥哥,幫幫我啊。”

鐘應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覺得那小丫頭片子不僅不需要幫忙,還是最閑的那個。

蠻族靈女全身上下被玄武殼包裹著,從小山坡一頭滾到另一頭,只要不斷召喚異獸驅使就行。

“自己扛著。”鐘應頭也不回往反方向而去,倒是君不意提筆聚雲,攏了一大團包裹住玄武殼。

鐘岳揮劍揮灑,一見心肝兒子過來,趕忙擺手:“別過來,雖然我是你爹,可沒老到骨頭生銹,我堂堂劍主可丟不起這個人。”

鐘應一時不知道該進該退,嘴角抽了抽。

老院主開口救場:“鐘家小子,這邊,老朽這把老骨頭真不行了。”

調轉方向前,鐘應忍不住對自家爹爹扔下四個字:“就你事多。”

君不意支援,鐘應吹口火,一路燒過去。合道仙人個個都有移山倒海之能,一旦動真格,更是驚天動地,就算荒野之川位置特殊,又被十座劍塔封鎖空間,依舊破壞力驚人。

原本單打獨鬥的場面因為火海成墻,放棄了鬥嘴,瞬間混亂起來,有人拔腿就跑及時脫身,有人越戰越勇非要將困住自己的魔修拍死,有人則向著最近的同伴而去,剛從劍塔出來不久的離方水鏡之人瞬間吃了虧,只能挨打。

“老道,咱們換一下,這幾根破藤蔓交給我。”

“行,那個修心魔道的讓我來!”

“冰鳳凰!能不能好好打?你別突然扔只死蛇過來,還開膛破肚了……”

“給你吃蛇膽補一補。”

正殿廢墟中,幾株古樹壓到在殘墻上,一扇小小的後門恰好完好無損。

神君推門踏出,手中懷抱遂心古琴,盤膝而坐。

他的手一只完美無瑕,一只只剩下白骨皓皓,雙手撫琴,皮肉包裹的手指下彈奏的是仙音臨世,森森白骨的手指下演繹的卻是修羅屠世。

深淵之中,長明帝君給鐘應兩人留下一禮,也就是古琴如意——那其實是長明帝君的法器。

雪回神君曾得長明帝君指引,是因為他的本命法器也是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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