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後進山的路程裏, 喬軻一邊仔細觀察著張華肩上那只猴子, 一邊給小黑發去了信息。

她原本想拍一張照片給小黑去判斷, 但那只猴子可真是機警極了, 但凡喬軻有一點小動作，便會立馬轉頭過來瞪著她。

喬軻沒敢輕舉妄動, 大概跟小黑說明了情況，然後發了自己的位置。

小黑回覆得挺快：小心行事, 我馬上派人過去。

嘿, 這是她們第一次在外出工作時背後有了支援, 還挺……讓人安心的。

喬軻收了手機，進山後的路不太好走, 喵嘰雖然動作比她敏捷多了, 但是她老是擔心有什麽東西會劃破它的小肉墊。

於是喬軻撈起了小胖貓，抱在懷裏繼續前進。

身後的包，懷裏的貓, 加起來有不少重量。等到終於到了目的地，喬軻肩上被肩帶摩擦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張華帶她到達的是一間林中小屋, 最普通的護林員住的那種。

喬軻進了屋子, 放下了背包, 卻沒有放下懷中的貓。

喵嘰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喬軻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下，屋子是長期住人的，冬天架起來的火爐子還沒有來得及拆掉。

張華倒了水給喬軻，喬軻剛準備坐下, 張華道：“拍攝的地方在裏面。”

“裏面？”喬軻的水差點沒端穩，“這還不夠裏面嗎？”

“一般人進不去，我們要換衣服。”

“換什麽？”喬軻站起了身，這場景可不像是拍個普通照片所必須的。

張華轉身拉開了櫃子下面的抽屜，掏了兩套藍色的工裝服出來：“這個。”

喬軻一眼看到了衣服胸口上黃色明線的繡字：布朗科技。

沒聽過，不知道是做什麽的。

喬軻往後退了一小步，表示自己的拒絕：“我只是個攝影師。”

“我知道。”張華將一套衣服分出來放在了桌子上，“你拍照就行了。”

“違法嗎？亂紀嗎？”喬軻語氣堅定，“違法亂紀的事情我不幹。”

“你……”張華頓了頓，之前木然的眼神裏閃過一道微妙的光，“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癥？”

喬軻楞住了，這還真不像張華能說出來的話。

說完這句話以後，張華轉身去了外面。猴子本來蹲在一邊的椅子上，這會一個蕩手，把自己甩了出去，門框上搖一搖，也沒了身影。

喬軻看向桌上放著的衣服，喵嘰就蹲在衣服旁邊，眨巴著大眼睛，並沒有阻止她的意思。

喬軻活動了下筋骨，給小黑發了最後一次消息，然後動作很快地換好了衣服。

她出了屋子的門，便看到了一旁已經換好衣服在等她的張華，她沖他揚了揚下巴問：“大概拍什麽東西？我得決定拿什麽鏡頭。”

“動物。”張華說。這倒是很符合喬軻一向的工作內容。

“距離遠近？”喬軻問。

“有遠有近。”

“有什麽特殊需求嗎？”喬軻手上拿著個碩大的單反機身，擺了擺暗示他。

“沒有。”張華說完，又改了口，“清晰點。”

這要求實在是太低了……

喬軻什麽都沒套出來，回了屋子繼續背上了包。去抱喵嘰的時候，小胖貓擰一擰身子繞過了她，自己打頭跑了。

喬軻趕緊快步跟上。

這次確實沒有再走很遠的路，喬軻很快看到了這座山裏隱藏著的秘密。

在群山環繞的山坳中間，有一座面積不大，卻蓋得極其緊湊的工廠。他們下坡的地方位置高，可以俯瞰整個建築，有高有低，靜悄悄的紋絲不動，沒有什麽明顯的排放物。

在快進入工廠側門的時候，張華指了指喵嘰，又指了指喬軻的包，示意她把它裝進去。

側門只有一個門衛崗亭，這廠子的安保做得並不嚴。喬軻去抱喵嘰的時候，發現一直跟著他們的猴子不見了。

喬軻拉開外套，把喵嘰塞進懷裏，喵嘰十分聰明地塞了後腿進她的衛衣兜裏，扒得特別緊實。

喬軻重新拉上外套，一手兜著懷，上前兩步跟緊了張華。

在順利通過大門以後，喬軻問他：“猴子呢？”

“什麽猴子？”張華頭都沒回，熟門熟路光明正大地帶著路。

“剛才一直跟著你的猴子啊！”

“猴子很多，亂跑。”張華說。

“山裏的猴子跟你很熟嗎？”

“我在山裏待得久。”張華結束了話題，“拍攝馬上要開始了。”

喬軻繃緊了神經，張華帶著她來到了一棟樓裏，推開了一扇十分厚重的門。

巨大的展廳出現在了他們面前，燈火通明，窗明幾凈，很多穿著和他們一樣衣服的工作人員來回穿梭。

喬軻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張華行事詭異，又出現了那只猴子。在喬軻的預設裏，這一趟拍攝百分之八十是偷拍，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也不會有什麽單純的目的。

但現在張華打破了她的預設，他從兜裏掏出了兩個掛脖證件，看了看牌面，一個掛在了自己脖子上，一個遞給了喬軻。

藍色的背景上，印著布朗科技的大名和logo，喬軻的身份是：記者。

喬軻趕緊看了眼張華的證件，三個字，宣傳部。

“拍你覺得需要拍的東西。”張華終於交待了今天的任務，“兩個小時後展廳c口會合。”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了猜想破碎的喬軻杵在原地。

沒有人要收掉喬軻的通訊設備，也沒人在意喬軻懷裏掉下來的小貓咪，當喬軻安好鏡頭，舉起手中的長槍大炮時，展廳裏忙碌的工作人員保持著原有的軌跡，連她看都沒看一眼。

仿佛這早已是極其尋常的事情。

喬軻拍了兩張照片，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被害妄想癥了。

展廳的內容是布朗科技季度總結，喬軻仔細看了好幾件展品，各式各樣，簡介是全英文，包含著大量術語，卻沒有介紹具體用途。

看來，這場展會並不是給喬軻這樣的外行人看的。

喬軻搞不懂，便都留下點照片。

張華之前說是讓她拍動物，到了這地，又說是拍需要拍的東西。這展廳裏確實有不少動物，但都是些關在透明玻璃箱裏的小白鼠、小兔子。

喬軻仔細觀察過了，也特意讓喵嘰看過了，這些動物並沒有開啟靈智。

也就是說，它們只是些極其普通的，用作科技實驗的動物。

喬軻沒那麽聖母，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應該的。人類各項科技和知識的進步，總是要建立在無數次試錯基礎上的。用動物代替人，將試錯成本降到了最低，到了必要時候，還需要志願者親自上陣，這是科學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

別說喬軻是人了，喵嘰作為動物，也沒有對現在的場景表現出激烈的情緒。

這樣一來，喬軻對於張華給她的要求“拍你覺得需要拍的東西”，便有些迷茫了。

在她看來，這裏完全沒有需要她拍的東西，因為她並不是真正的被邀請來的記者。她看到了後來陸續進來的兩位真正的記者，對著忙碌的工作人員捏了兩張之後，便去角落裏歇著聊天了。

喬軻轉了半圈，挺無聊，喵嘰本來跟在她腳邊，大概也因為無聊，踱步去了其他地方。

喬軻想起之前給小黑發的信息，覺得實在是有些太大驚小怪了。掏出手機，猶豫了一會，發了條：你就在山裏看看吧，我這邊沒什麽狀況。

小黑的消息在她還沒退出微信的時候便過來了：好。

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張華說了兩個小時，喬軻再無聊也得把這兩個小時待出來。

她一邊走一邊拍照片，連墻上的標語都留下了一兩張。

所以當展廳裏有了大一點的動靜時，喬軻跟角落裏那兩個百無聊賴的真記者一樣，激動得立馬奔了過去。

展廳另一邊的進出口，來了一輛體積不小的手推車。除了四個搬運的工人之外，還有五六個掛著研究員工牌的人小心翼翼地護在周圍。

手推車上的東西方方正正，被用一大塊白布蓋得嚴嚴實實，那兩個真記者開始對著白布一頓猛拍，喬軻按了下快門，將這整個場景收進相機裏，表現了下這東西在一眾展品裏受到的特殊青睞。

展品被慢慢地推到了展廳中央，搬運工人們開始慎之又慎地將展品箱一一搬下來，放到了那個最大的展臺上。

看來，的確是布朗科技此季度總結的最耀眼成果了。

喬軻舉起相機測了測光，希望這個展品獨特一點，不要讓無聊的她更加地無聊。

一切終於就位，一名研究員站在展品角落捏住了白布的角，喬軻的視線鎖定在取景器裏，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白布蓋著的箱子裏突然傳出了一聲輕微的叫聲。

這叫聲很獨特，喬軻無法判斷是什麽發出的聲音，但卻心尖一顫，仿佛聽懂了這叫聲裏包含的情緒。

是什麽情緒呢，喬軻皺著眉，淒涼和悲傷湧上了心頭。

周圍還是那群忙碌又木然的人，揭白布的還是那位緊張又激動的研究員，跟她站在一起的還是那兩位目標明確的真記者，喬軻卻覺得自己站在這裏的意義完全不一樣了。

白布揭開的動作在她的視線裏放慢了速度，就像刻意抒情的電影鏡頭一般，越發讓心頭那點悲傷變得濃郁。

展品終於一點點進入喬軻的鏡頭，透明的玻璃箱裏，是一只體型巨大的猿猴，它有著和人類極其相似的外貌，黑色的毛發稀疏又黯淡，臉上的皮膚皺巴著，一雙四周布滿紋路的眼睛，眼角抽了又抽，才終於睜開來。

那睜開來的眼睛看著喬軻，痛苦和悲傷展露無遺，讓喬軻覺得，這不是普通的思維簡單的動物，是和她一樣的人。

她慌張地按下了快門，又慌張地放下了相機，她轉頭去找喵嘰，想讓它過來確認一下，這是不是開了靈智的動物，剛剛瞄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卻見它箭一般地飛速躥了出去。

自從可以與喬軻溝通以後，喵嘰這樣奔跑的樣子並不多見，這是驚慌失措時的竄逃，代表在這裏，有它極其害怕的東西需要躲避。

喬軻一瞬間不知道該留還是該追，箱子裏的猿猴絕對就是張華所說的“需要拍的東西”，而突然逃跑的喵嘰，是她最關心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