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左大川和宋遙遙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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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裏放起了炮竹,劈裏啪啦幾秒鐘的光景,就把我所有的理智都炸成了一盤散沙,回過神來我已經手腳並用掛在宋嘉遙病床的床尾,老師罵罵咧咧地在後面拖我,和安保人員一起,差點沒把我和宋嘉遙的病床給一塊拖走了。

宋嘉遙看見我了,畢竟我鬧得那樣丟人,還隔著口罩歇斯底裏地喊他的名字。

他肯定也認出來我了,過於消瘦的臉把他那雙眼睛襯得很大,初見時的那種美感早就被長期的壓力,後期的絕望,以及突如其來的病痛磨滅的一點都不剩了,我卻只覺得心疼的厲害。

老師被我連累的也倒了黴,板板正正地站在負責人面前挨訓,他以前什麽時候看過別人的臉色,只是當時的我差勁到毫無自覺,被保安拖出來之後,還在扒著厚重的玻璃往裏面看。

回到實驗室的路上我才冷靜下來,老師把我拉到門口用綠色亞麻布和掛著繡紅的支架做成了臨時通道口那兒,我以為他會抽我一巴掌,至少也要罵我一頓,但他沒有,他個頭比我矮一些,再加上常年駝背,看上去更加矮小。

他低著頭看地面,我也低著頭看著他在看的那塊地面,他摘下口罩,我也跟著摘下口罩。

我猜他肯定憋了一肚子話,只是看見我當時的落魄樣兒什麽都不說出來,最後只是幹巴巴地把口罩戴了回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還是很失望。”他說,聲音裏的怒氣被口罩過濾掉了一些,但我還是能聽出來,“你說你沒有遠大理想,可以,但我希望你能認識到,你現在是一個科研工作者,你在災區。”

說完他轉身進了研究室,自動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我留在了外面。

我看見他一面向前走,一面舉起了手臂。

我聽見他用那常年被煙熏的,像個破鑼一樣的嗓子高聲喊道:“各組儀器都OK嗎?”

其他人陸陸續續從各個方向回應他。

“今晚把這玩意兒拆解出來有信心嗎?”

“有!”這一次的回應倒是相當的整齊嘹亮。

我走上前去,自動玻璃門便又在我的眼前徐徐打開,門口掛著一點文化水平都體現不出來的標語——幹死病毒,也不知道是哪個研究所的教授給起的。

他的話無疑是給了我兩鞭子,把我從失而覆得又可能得而覆失的操蛋情感中抽醒。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一塵不染的操作臺,在這個三天速成的實驗室裏,所有設備不是全新的,就是從附近研究所搬過來的,隨便拉出來個大家夥動輒也要上千萬。

應邀前來的老師們都是業界頂端,為人所敬重的學者,有很多是我平淡人生中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人。

是疫情讓我們相聚在這裏,我們的目的也只有這一個。

我低著頭走著,雖然我知道在這個關頭沒有會在意我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可我還是忍不住為在隔離區時的失控而無地自容,可當我走到老師身邊的時候,那兩種在我胸腔裏互相碰撞的情感卻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這從來都不是沖突的,從某種層面上來說,我還是相當幸運的。

我是本次參與抗病毒試劑研發的科研人員,被我弄丟了十一年的戀人是本次病毒的受害者。

我不知道那個厚重的貼著隔離區三個大字的玻璃分別了多少血親和戀人,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只能像我剛才的所作所為一樣,無論怎麽拍打著玻璃窗,也沒有辦法離他更進一步。

而我何其有幸,擁有著親手救他的一線希望。

我們的進展並不順利,三天過去別說拆解病毒,就連提取致病的病毒株也只是將將完成,經溯源,該致病毒株雖然當地海域大量存在,但卻並非源生於海裏。

不過它到底來自哪兒就不是我們的工作範圍了,我也只是後來聽說當地幾家生物公司被查處了,事情鬧得好像還挺嚴重的。

提取出毒株後,我們第一時間對病毒進行了拆解,好消息是有的,比如這是個DNA病毒,相較於單鏈的RNA病毒能少一些變異。

但也有個壞消息——傳播途徑太難控制了。

血液,性,黏膜接觸,還有呼吸道等等,而且傳染率很高。

這是個臨海的城市,九月又是海水最暖的時候,最初感染者主要來自於這些海泳愛好者,而且年紀普遍偏大,身上攜帶的其他疾病很多,感染後容易引起並發癥致死。

還有一些來自於生食帶病毒的海鮮,生魚片,生吃生蠔等也算是當地一大特色。

最初的感染者基數較大,傳染途徑有多,隔離還不及時,結果就演變成如今這個癱瘓的場面。

感染者日益增加,如何有效防護也是個令人頭痛的難題,但是這個被分派給醫學專家那邊處理,上頭一再催促我們抓緊研制抗病毒的藥物,這個疾病的致死率太高了,再拖下去病情很有可能控制不住。

專家們擠在狹小的隔間開了整整一個白天的會議,要不是都帶著口罩,那應當是一副唾沫星子橫飛的場面,對於他們而言,這一天是演練和爭辯,但是對於我們這些助手而言,根本沒有插話的機會,只能站在角落裏,捧著手寫板做了好幾頁的會議筆記,結束的時候地上飄著好幾頁,大家你的我的又爭辯了半天。

最後統一的大方向是在覆制階段對病毒造成妨礙。

大方向定好之後,各組分工合作,從理論計算到藥物設計,走得都很順,可當第一支抗病毒藥物即將出現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藥物的主要成分不能再人體內長時間穩定存在。

這無疑給我們了沈重的打擊,也把過去的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子都化成了無用的廢品,作為主要負責人的老師也為這次錯誤的指揮埋了單,病毒這個不用顯微鏡都看不到的小玩意兒,已經開始肆無忌憚地侵犯每個人的心理防線。

負責人換成了一個當地一個老牌病毒研究所的老所長,在首輪研究宣告失敗後,他給了我們三個小時調整,三個小時之後開會。

我用那三個小時去見了宋嘉遙。

其實每天在死亡名單公布之前,我都會偷偷溜到玻璃門外看他一眼,他有時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擡起眼睛看我一眼,但是近來大多書情況下,都是閉著眼沒什麽生氣的躺在那兒。

第一批感染者之中,還活著的就只剩下他還有另一個打撈隊的。

而我最初那點救世主一般的狂傲奢望已經蕩然無存了,僅僅是知道他還活著就已經心懷感激了。

挫敗感和相繼湧上來的無力感都太真實了,我怕我救不了他,我怕他等不到和藥物臨床使用的那一天。

我腦子裏浮現出一個想法。

新一次的會議采用的還是舊方向,在原有的覆制階段阻礙,只是計劃中改變了阻礙的策略,從幹擾變成了競爭性抑制。

這個方案在我們上一次的會議記錄草案上就是存在的,只是經過理論計算後發現不如幹擾素來的快,我看見老師似乎皺著眉頭似乎想說這一點,但是他還沒有發言就被駁回了。

他現在的處境也很尷尬。

會議結束後我走到他身邊,想把那些欲言又止的話問出來,他說合成慢,條件高只占一小部分,他比較在意的可能存在的毒副作用,但是沒辦法,這次是長期作戰,只能先試試看了,必須想辦法扳過一句,不能再死人了。

他說的對,不能再死人了。

我停下來不走了。

老師獨自往前走了一會兒,回過頭來發現我沒有跟上,便有些不耐煩地催促我快過來,大家都開始各自的部分了,我們不能拖後腿。

漸漸的,他的臉在我眼前被水汽模糊起來,護目鏡裏起了霧,我哭了。

“試試抗病毒血清吧,老師。”我對他說。

他問我突然犯什麽神經,到目前為止一例治愈患者都沒有出現,而制作動物血清又是耗時最長的,最快也要三個月才可以用到臨床試驗上,而且這種異種生物制劑沒有經過層層關卡的檢測,是不能用在人身上的,容易引起更嚴重的過敏反應。

我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我說不用動物,我來。

後來我也常常記起接種病毒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研究所後面那片還荒廢著的水泥地上,我睡不著,腦子裏總能想起我那個白撿來的便宜兒子。

也不知道他豁的那顆牙長回來沒有,期末的家長會有沒有人去給他開,在我實驗室寫作業時打翻在本子上的氨水有沒有散下幹凈味道。

仔細想想,我坑他叫了那麽多年爹,好像只教會了他怎麽站在椅子上刷碗。

我想給友人打個電話,可一周沒充電的手機卻在開機的一瞬間耗盡了最後的電量。

關於那天晚上的記憶,我沒有和宋嘉遙說過,也沒有和我的便宜兒子說過。

可能也是上輩子積德,可能也是老天爺不想對我們趕盡殺絕,由我和老師主要設計的第一次血清試驗在不被眾人看好的情況下竟然成功了,而且當我從實驗室的隔離間走出來的時候,老師抱著我哭了。

我成了整個疫區第一個擁有抗體的人。

血清提取的後續工作也在順利開展,成功抑制了一部分病情後,另一邊的抑制劑也正式投入到了臨床實驗中去,幾個月後我們又成功提取到羊血清,彌補了人血清來源有限這一缺點,量足又安全,對於這個被籠罩在恐懼之中的小城來說無疑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

對於我來說也是一個好消息。

當我體內的抗體檢測確診為陽性的那天晚上,我成功地在工作人員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和老師的半吊子掩護下,沒穿防護服潛入了宋嘉遙的病房,給了他一個堪比八爪魚的熊抱。

他帶著隔離口罩,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在外面,我這兒哭得鼻涕眼淚一把抓,他看向我的眼神卻是半點重逢的喜悅都沒有,只有氣惱,還使勁把我往外推。

看得我心臟生疼,要不是害怕他直接氣過去,我都想在他眼皮上親兩口。

我好想告訴他這幾年我有多想他,每天隔著玻璃看他的時候我有多害怕,可那些話從嗓子眼裏鉆出來就清一色地化成了嚎啕大哭,最後安保人員實在看不去了,以我打擾病人休息為理由,第二次給我拖了出去。

後來宋嘉遙因為這事打了我一拳。

不過這一拳挨得不算冤,幾周之後我才想起來我當時沒告訴他我有了抗體的事情,並且在被安保人員拖走之後足足一個星期沒去找過他。

那一個星期裏,我一面被抽血,一面忙著提取血清,還要設計第一批臨床試驗,壓根兒忘了隔離區還有個為自己成功把病毒傳染給我而懊惱不已的宋嘉遙。

但是打完我他也哭了。

出院的患者逐漸多起來之後,我就搬了張病床和宋嘉遙的並在一起,他不大樂意,但他一個病秧子打不過我。

等到鉆進被窩裏抱他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瘦了多少,不由得想這病雖然治好了,可是身體也熬完了。

我把臉埋在他硌人的鎖骨間,我不敢張嘴說話。

難過會自己從牙縫裏跑出來。

如果不是宋嘉遙的那個隊友老程問起我外債的情況,我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他去那撈屍隊是因為我,也不知道那夥兒放貸人曾經找到過宋嘉遙。

更不知道這些年他過得一點都不好,省吃儉用把錢攢下來,但是不會用銀行卡,於是就把這些命換來的錢都交給了自稱是我的學生的騙子。

宋嘉遙可以出院的那天,我拿輪椅去接的他,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太久,走路不是很靈活。

我怕他不能招風,就拿我的實驗服給纏了好幾層,宋嘉遙還沒說什麽,我老師倒是給我一腳,說我把人家纏成了個木乃伊。

我打算帶他回桐城,一別十一年之後,當我第一眼看見他就有了這個想法,我甚至沒想過他會拒絕,直到我們這邊的工作結束後,我和實驗室的師長朋友揮手道了別,隨後推著他往火車站走,他才扭過頭一直問我去哪去哪。

我聽得一頭霧水,回家啊還能去哪。

他仰著幹瘦的臉看著我,那雙眼睛裏有欲言又止,還染上點無助,我忽然間腦子裏靈光一閃,頭一回這麽快的想明白了他在擔心什麽。

等待火車進站的時候,我把他推到邊上去,低頭告訴他,多虧了他,外債已經全都還清了。

他果然小小地舒了一口氣,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說那就好。

大概是老了,皮膚松弛了,眼眶子也變淺了,他下意識舒氣的那小動作都能弄紅我的眼眶。

火車咣吃咣吃地開,城市的標牌倒退著離我們遠去,我想把這件事情爛在肚子裏或許能讓他好受一點。

我去找過裝我學生的騙子,可惜他的名字更早出現在了疫區每天宣告的死亡名單上,無論憤怒還是憐憫,一下子都沒有發洩的對象。

但是不重要了,以後的日子我會把宋嘉遙綁在我的身邊,我要把他因為我受得那些委屈全部補回來。

我推著宋嘉遙回到了桐城,回到了學校旁邊的那所教工公寓離,進門之前我故作玄虛地捂著他的眼睛,在他耳邊告訴他,一會兒睜開眼就能看到,有陽光的廚房,閣樓上的小書房,還有寬敞結實的雙人床。告訴他,年輕時和他擠在出租屋的被窩裏描述的未來,都一一實現了。

陽臺向東,回家那天剛好是個大晴天,陽光透過長時間沒擦的臟玻璃窗,斑斑駁駁地打在地板上,我以為宋嘉遙多少會掉兩滴眼淚,然後我倆抱一塊哭一哭這些年的遺憾,他卻特別不應景地來了一句,你沒成家啊?

嗯??我不用醞釀就能浮在心頭上的悲傷都哪去了?

我說我成個屁家,你什麽時候見我喜歡過姑娘。

他這才支支吾吾地說起那日在病房外聽見我父親給我找來的那個適合結婚的同鄉女。

被那些個放貸人找到之後,他二話沒說就把我倆預定好的家推了,再三協商才把押金拿回來給我救急用,卻在門口得知我爸用命要挾我結婚的事。

他以為我會再放棄他一次,所以先一步離開了我。

我沒法怪他不信任我,是我在他被驅逐離開時毫無作為,才在他心裏形成了那道坎,我知道他理解我的難處,也聽我父親談及離開也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的,他說我還要考學,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可是十七歲的我連和他面對面道別的勇氣都沒有。

並且我沒有過解釋,也沒有過道歉。

我閉嘴不提,我緘口不言,似乎以為這樣就可以抹消掉那段記憶的存在,但是回憶沒有放過我,也沒有放過他。

我扶著他握著把手的手,緩緩在他面前蹲下,一開口出來的聲音我自己都覺得顫地不像話。

我問他為什麽要幫我還債,還是在他以為我成家了的情況下。

他視線躲閃地厲害,被我追著逼問了很久,才負氣似的說,怕我讓人給打死。

我紅著眼說他騙人,腦子裏卻想起第一次在他家裏吃飯時,他抱著椅背一翹一翹地笑著問我,是不是喜歡他。

於是連珠炮似的罵他道,你他媽別扯淡了,你就是喜歡老子,喜歡的不行不行的,你承不承認吧。

然後我就聽見像我當年一樣他破罐子破摔似的沖我吼了一句,對。

他說,左柏川,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寫寫改改拖了很久,當時設計這個情節的時候沒想到在點擊發表的那一天會因為疫情在家禁足,文中疫情相關的背景參考的是09年的甲流H1N1,細節有參考了我老師跟著她老師去參與藥物研發的經歷,我一個學渣寫學霸人設真的太難了,要是有什麽錯誤還望包含一下,謝謝大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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