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左大川和宋遙遙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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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白紙下面蓋著幾捆板板正正摞好的藍色鈔票,紙面上連個褶子都沒有,是從銀行裏新取出來的。

小腿開始一抽一抽,腳腕也不斷地打晃,我怎麽也站不住了,彎腰扶著桌沿兒,頭發垂下來,似乎有意把我的視野局限在那些深藍之中,平整的鈔面上很快就接連浮現出一攤又一攤水滴,我卻聽不見它掉落的聲音。

我不記得哭了多久,反正聲音肯定不小,左鄰右舍全都過來了,推開門就看見我捧著一大堆鈔票一邊哭一邊吐,那個總和我搶鍋的胖大媽好像還和我說了幾句話,內容我記不得了。

大腦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提醒我,時隔十年,我再一次失去了宋嘉遙。

我想他是在報覆我,他始終記恨著我十年前的面對他離開的不作為,所以他才留下了十年前一模一樣的那句話,和十年前一樣走得幹幹凈凈徹徹底底,走得我哪都查不到找不到。

我後來被好心的鄰居們送到了醫院,在我爸病房外的長椅上斜歪著打了幾天吊瓶,他瞧見我這副模樣也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一連幾天心情都特別好,是不是還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問他家姑娘有相好沒。

在我打吊瓶的第四天時,老師來醫院看我,他難得把自己搞得利落了些,我差點沒有認出來。

相比之下我繼承了他往日的邋裏邋遢。

我們在醫院樓下的院子裏坐了一會兒,他說好幾天不見我去實驗室,一打聽才知道我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情。

我抿著嘴,低頭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針眼。

我以為他接下來會問我有什麽打算,是不是離開桐城回老家一類的,但是他沒有,他給我講了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關於他妻子的故事。

我一直都知道他有一個妻子的,據說還是我們學校一個很傑出優秀的女研究員,但我從來沒見過她,有人說她學校革職,也有人擺擺手,叫我不要再問。

我想那是他的傷心事,所以從不主動問起,他倒是常把她的名字掛在嘴邊,還說我很像她,連使用移液管的錯誤習慣都很相似。

可當我一沒忍住追問時,他只是笑笑說,說來話長。

年輕的時候,我以為“說來話長”這個詞正如字典釋義那般不是什麽好詞,不過是為那些不願回憶起的往事蓋上了一塊布,擋一擋灰塵,掩一掩難堪,為往事不堪回首的找了個能保留一點點體面的詞兒。

那時還不懂這個詞在戀人之間也可以很美。

老師他在談起自己伴侶時,眉眼間非但沒有半點落寞,反而更加神采奕奕,還帶著掩蓋不住的溫柔勁兒,香煙一根一根地遞到嘴裏,仿佛那是他這輩子最高的成就。

他們從小就認識,兩個人都是桐城老一輩上層名流的後代,小時候在一個先生手底下念得私塾,後來又一起出國留的學,回國之後被桐大特聘過去當教師,當時學校裏的生物實驗室只有兩個,他們倆一個分管一個。

本來也是對受人羨慕的青梅竹馬,雖然追求過程中的坎坷只有我老師自己的能體會。

可惜好景不長。

出事是在他們準備結婚的那年,在一次實驗課的授課過程中,用作實驗樣本的羊,在實驗前,負責免疫檢查的實驗員因酗酒過度未能按規定進行免疫檢查,以至於攜帶了布魯氏菌的山羊進入了解剖室的課堂,那節課的授課教師就是老師當年的伴侶。

“當年的染病人員包含了一名教師,以及三十六名學生。”他講到這兒的時候不再笑了,像個沒有感情的新聞播報員,“這個病的最初癥狀是發熱多汗,當時是在冬天,大多人都以為是著涼了,就沒有人在意,直到後來開始出現站不起來的。”

他攤攤手,眉尾耷拉下來,顯得有些無奈,“大概用了四個月,我們才通過血清確認是感染了布病,我立刻向學校提出申請,成立布病防控領導小組,可學校為了把這件事情壓下去,優先采取的措施是上過那堂課的所有學生隔離,但他們不知道這事在學生之間的傳播速度有多快,隔離之後很快又出現了人傳人的謠言,一時間人心惶惶,學生罷課,家長鬧事,而那個負責檢驗的實驗員連夜跑了,所有的矛頭最後全部指向了她,說她防護不到位,說她實驗不規範。”

他邊說邊搖頭咂嘴,仿佛從嘴裏吐出來的是愚蠢的笑話,“我不怪他們,他們不知道那個年代的最高的防護措施水平也就那樣,他們只會討伐自己所能看見的。”

我漸漸地被他的故事帶了進去。

他的伴侶在那場事故之中失去了很多,她失去了她的雙腿,失去了為人母的資格,她德高望重的父親也因此遭人辱罵唾棄,家門上日覆一日的掛著橫幅,還我兒子的下半生。

然後我的老師失去了他的伴侶。

他說他是看著她從工地最高的架子上一躍而下,他試圖去和她溝通,可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和現在的我一樣。

老師說她做了最壞的選擇,所以她不知道當年那個酗酒的實驗員主動回來認了罪,她不知道她父親的支持者們一如既往地站出來為他發聲,她不知道她親手帶出來的學生們在痛苦之餘還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痛苦,她不知道那個鍥而不舍追求她的人日夜不眠地趕制出了能救命的疫苗。

因為她做了最壞的選擇,她不知道在堅持一下,後來的每一天都可以很好。

我爸體內的腫瘤細胞在三個月之後逐漸穩定,我帶他搬進了學校分給教工的公寓裏,狹窄逼仄,只有一扇小窗戶的屋子。

我也說不清老師那天的話對我到底有沒有影響,但是我承認,在意識到宋嘉遙把我們的房子換成了錢之後,我確實想過要離開。它在我眼裏早就不是一個屋子那麽簡單,它是帶著亮堂窗子的廚房,是我以為生活見亮了的那個亮,是我寧可去借貸都不願意放棄的和宋嘉遙的未來,雖然事實證明,這麽做的我傻/逼/透/頂。

不過他的話還是挺對的,咬牙挺過了那三個月,後續確實走了不少的狗屎運。

首當其沖的就是老家那個小鎮子要改造成景區,過去的老房子拆遷了,地產商也大方,分得了好大一筆錢,一下子解決了我的債務危機。

其次就是生物技術在醫學方面逐漸展露出頭角,我們這個新興專業也引起了各大高校的重視,開始擴招學生,老師自然也是需要的,於是我這個留校多年的沒費什麽力氣就當上了授課教師,不過只是教一些和專業相關的選修課,老師總說我像個木頭人,教學內容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說的好像他自己上課很有趣一樣?不就是把院長罵他的話拿到我身上用了一遍?

總之大體上還是變好了的,我爸病情好轉了,我的債務解決了,物質生活也沒以前那麽苦了,可惜宋嘉遙都看不到。

有時候我也會想,老師的那套理論放到我和宋嘉遙之間也是適用的,要是他當時能再信任我一點點,一點點……後面的我就不敢想了,因為時光不可能逆流。

如果可能的話,我最想要回到的,只有十六歲那年。

作者有話要說:

要加快進度了吼吼吼 明天就去見遙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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