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左大川和宋遙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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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哇,我叫左柏川。”

我大概是個性子很悶的人,畢竟從小到大在我學生檔案的教師點評那一欄裏,老師寫給我的評價都是,認真,勤勉,不愛說話。

家裏的長輩們也常常會在逢年過節時,取笑我這一點,然後半開玩笑地說我以後可以去搞科研。

不過當時他們都沒想到,後來我還真的去搞了科研。

我的出身一般,但在我們那個小鎮子上應該還算不錯,我父親是鎮子上的高官,親戚也大多走了這條路,在他們眼裏這是鐵飯碗,是最好的歸宿。

高考那年,差一分沒能考上我爸認為最理想的專業,被調劑到他們名字都讀不利索的新專業——生物工程。家裏都勸我覆讀,說腦子有泡的人才會學那個,弄些轉基因的東西出來毒死人。

我沒聽,偷偷用我攢了好多年的零錢買了那張去桐城的車票,直接辦理了入學,為此我爸氣得專程跑來一趟。

為了揍我。

其實在悶這方面,宋嘉遙絕對甩我十條街,我倆小學到初中一直同班,我從來沒聽過他說一句話,班裏的其他人也沒有,大家還猜測他是啞巴。

直到上高中的時候,一次撞見他被不學好的高三學長們打劫,才知道他的行事準則是能動手的絕不瞎嗶嗶。

我和宋嘉遙第一次講話的場面,回想起來是相當搞笑。

那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勇氣,翹掉了晚自習,一口氣跑到了海灘上,對著洶湧的海平面抒發著我內心的所有委屈。

宋嘉遙就是在那個時候從海浪裏探出頭來,月光照在他水淋淋的臉上,胸膛上,像一條會發光的人魚。

我也是腦子短路,不知道怎麽想突然就給他行了好幾個大禮,好像他真的能幫助我還願一樣。

然後我就看著他光溜溜地上了岸,拾了根木棍,在沙灘上扒楞著找他的內褲。

路過我的時候,還沒忘甩給我三個字。

“神經病。”

但他不知道這三個字對於十六歲的那個我來說,並沒有任何貶低智商或者質疑精神的意味,甚至自動被轉化為“你好哇”,甚至還帶上了輕松上揚的語調。

那天晚上回家後,我又被我爸給打了。

但是那一夜,我卻睡得很香甜,可能也是被打累了,畢竟挨打也是要體力的。

夜裏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裏全都是宋嘉遙那個沾著海水的赤條條的背影,還有他那對比周遭膚色白了不少的屁股蛋。

那時候還沒有直彎概念的我,第二天天還沒亮就爬起來洗內褲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我完了。

這事兒我一直沒敢告訴宋嘉遙,因為我倆第一次成人體驗實在不太美好,後續很長一段時間他最多只給我親兩口,親出響來都不行,我怕他知道我從那時候開始就惦記上他的屁股,二話不說直接把我給踹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一見鐘情。

不過以前他上課總是把臉圈在手臂裏睡覺,我也沒怎麽好好看過他。

姑且就算吧,總之在那天之後,我每天睡覺前都會收到來自靈魂深處的道德質問。

我開始利用班長這一身份,每天第一節 課下課,風雨無阻地去找他要作業,他總是特別不耐煩地從手臂裏擡起頭,蹙著眉頭瞪我一眼,再重新趴回去,像只被惹惱的小老虎。

我知道他那個眼神是在說我有病,因為 全學校沒人不知道他宋嘉遙上學不背書包。

我也覺得我有病,他瞪我的時候,我卻滿心都在雀躍。

今天又和他說上話了,真好。

後來我和宋嘉遙提起過這件事,我問他我當年是不是每天都罵我一邊傻×。

他說他從來不罵人的,只是每次被強行吵醒都想揍我一頓,不過後來想想書桌裏的那個烤紅薯就忍住了。

我又問他怎麽知道書桌裏的紅薯是我放的。結果他很快打臉了他不罵人的原則。

“你是不是傻Ⅹ,每天都是你第一個到,我第二個到,不是你放的還能是誰?”

他媽的,都是裝的,他心裏果然還是嫌棄我。

其實學生時代,從很早的時候我就對宋嘉遙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我覺得我們兩個是同一類人。

一樣的悶,一樣的不討喜。

一樣是中年婦女們嘴裏的可憐孩子。

但他活得比我瀟灑多了。

因為他不在乎自己討不討喜,也不在乎自己的可不可憐。

他爸媽以前鎮子上最大的那家港口的老板,一次出航的時候半路突然遇上了惡劣天氣,一船的人和貨,一夜之間全沒了。

之後有不少人去他家那邊鬧事,宋嘉遙當時就站在出港的高臺上,一言不發地俯瞰著下面聒噪的人群。

說不出來的,那時的我只覺得他映在海平面上的影子格外高大。

那件事最後是我爸出面擺平的,他本想把廠子還剩下的貨物給大家分一分,卻不想這些人一進去就開始挑啊,搶啊,連犄角旮旯裏一個積了好多灰的雞毛彈子都沒放過。

後來廠子也兌了出去,我爸以為這件事情差不多就結了,但他沒意識到,有些人心中的怨是一輩子都平熄不掉的。

那段時間街上風言風語很多,很多都粗俗不堪,明明宋家夫婦也是那次案件的受害者,到了那些人的嘴裏,就成了報應,就成了罪有應得。

我想不明白,我爸說,因為我還小。

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沒再見到過宋嘉遙,聽說他被我爸帶到了隔壁鎮子上的福利院,因為他一個孩子沒法獨立生活。

但是大概不到一個月,他就回來了,帶著一身子傷回來了。

隨即他在福利院的戰績也傳了過來,而且越傳越離譜,還有人說他拿刀把校長給捅了。

真實的情況是什麽樣,宋嘉遙沒和我說過,不過他倒是挺滿意那些風言風語帶來的效果的,至少沒人再敢當著他面說他什麽。

自那以後,他就在無拘無束這條路上勇往無前,學校的老師們自然也是知道他的情況,索性就放著他不管了,他的位置永遠在最後一排靠窗那兒,單人單桌,不過他經常上著上著課就順著窗戶跑出去了。

我的位置在講臺正對面的第一排,也是單人單桌。

那時候我還很煩我倆這個位置,每次回頭看他都要大幅的轉頭,影響我的頸椎不說,還要編各種我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應付我的後桌。

高一期末的時候,鎮子上來了幾個來支教的大學生,而且那個年代的大學生還挺稀有的,連班上那些混小子見了他們,比對自家朝夕相處那些老師要尊敬得多。

但是其中也不乏被尊敬的多了,看宋嘉遙那種上課睡覺,醒了就跳窗跑路的刺頭格外不順眼的情況。

那個教我們英語的女老師就屬於這種,而且據說那天她還被甩了。

她好端端的,突然拿宋嘉遙撒上氣來,還威脅他今天不滾出這個教室,她就不講課,一時間把我們弄的都有點懵。

原話好像是什麽,你耽誤一分鐘,再乘以四十三個人,就等於你一個人殺死了全班的四十三分鐘。

她說話時的那副飛揚跋扈的神態在我眼裏是相當難看的,但我沒有想到班裏那些人竟然會那麽給她面子,平時一個個上課幹什麽的都有,這會兒到成了爭分奪秒學習的好學生了。

我實在是氣不過,就直接和他們吵了起來,雖然過程結果都很丟臉,但有一件事情還是挺美好的。

我竟然看見宋嘉遙對我笑了,雖然是笑我的內褲顏色有點喜慶。

我和宋嘉遙就是在那之後熟絡起來的,我還是每天第一個到教室,在食堂多打包一份早餐放到他的書桌裏,時不時回頭驗收一下。

漸漸的我還發現了他的飲食規律,他不怎麽愛吃主食,包子饅頭什麽的總是吃得很慢,比較愛吃甜的,紅糖包啊,烤紅薯啊這類。

不過後來我也不怎麽給他塞糖包了,他吃不了燙的,舌頭經常會被糖包裏淌出來的紅糖燙出泡來。

我是住校生,每個月只能回家兩次,一次放學的時候,經過學校側邊的灌木林,他突然從裏面伸出手來,把我也拽進去,我那時候膽子小的要死,還以為是打劫的,差點沒叫出來。

主要他穿了一身黑,還背了個大包,腦袋上帶著連在衣服上的帽子,再戴個口罩完全可以去搶銀行。

我倆在小樹林裏一直待到學生走得差不多了,才鉆出來。

他帶我去了我倆第一次說話的那個海岸,那裏在當時基本上就是他一個人的。

我們這個鎮子雖然小,但三面環海,總體來說資源不錯,出口物資什麽的都很方便,政府也將這份資源物盡其用,不過獨獨那一片海域是荒廢的。

那裏原來就是宋家的港口,本來地理位置是得天獨厚的,走水路可以直達周圍的兩個國家,不過那裏潮水漲落的規律很怪,當時技術還不太能摸清,大家也是憑著經驗和運氣在走。

但是在出了那一起海難事故之後,就沒有人願意靠近這篇海域了。

這片海裏死了太多人了。

老一輩兒的人說,這海吃人的,小孩子聽了就怕了,久而久之,連那些大人也開始信了。

不過我從來不怕,宋嘉遙也不怕。

因為這片海裏有我們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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