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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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以後,無論貧窮或富裕,健康或疾病,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都愛他,安慰他,保護他,尊敬他,並在你們一生之中對他永遠忠心不變嗎?

-我願意。

“要做好心理準備,病人現在這個狀態……”

遙叔住院這段日子,我和他的主治醫生陳大夫也迅速熟絡起來,可當他把結論告訴給我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我竟覺得他的面容相當陌生。

“可能挺不過今晚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木訥地點點頭,把鼻梁上的眼鏡一扶再扶,磕巴著說:“那沒什麽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嗯嗯,去忙吧。”

“謝、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不是,對我家老爺子的照顧,瞧我這嘴,怪不好使的,哈哈。”

我打著哈哈圓場,可是還是圓地很蹩腳,老陳笑都沒笑。

“我先走了,回見啊!改天請你吃飯!”

裝不下去了。

從前我也沒少和患者家屬說請做好心裏準備,可是誰都知道那不過是句客套話,一定要面對的話,做再多的心裏準備又有個屁用?

心裏的難受是不會少半分的。

我推門出去,就看見不知道在門邊站了多久的我爹。

他低著頭看腳尖,把本來就佝僂的身軀襯得更加瘦小。

見我出來,他也沒有很明顯的驚訝,只是很稀松平常地掃了我一眼,便又看回他的腳。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我爸低著頭說:“你什麽都不用說,我天天陪著他,他什麽狀況我都清楚。”

我輕輕“嗯”了一聲,走過去攬著老爺子的肩膀,慢慢地往病房那邊走。

“遙叔呢?睡了?”

“嗯,剛哄睡,護工陪著呢。”他說。

我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下意識收緊了一些,隔著布衫能清楚的摸到老爺子松垮皮肉覆蓋之下的骨頭。

只一下,我鼻頭就酸了。

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被他們牽著我的手沿著河邊散步的情形,只要稍稍仰起頭,就能看見他倆笑著講話。

他倆曾經那麽高大過呀,那麽健康過呀。

可現在只有我記得了。

“坤子,”他突然停下來,擡起頭看著我,像我小時候無數次擡起頭看著他那樣,對我說:“其實爸過來找你,是想問問,今晚能不能帶著你遙叔出院。”

我嗓子像是梗了什麽東西,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極緩極緩地搖搖頭,“不行,外面又冷風又大,遙叔現在經不起折騰的。”

“哦。”他失望地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明白了。”

“我回家取點東西,晚上不忙的話,一起吃頓飯吧。”

“好。”我答。

他是在病房前和我分開的,背著手沿著墻邊一晃一晃地走了。

我目送著他走到走廊盡頭,最終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

從始至終,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主任也知道我這邊的情況,二話沒說直接批了我的假。

入秋後天黑的早,五六點時,天色就已經暗淡下去,窗口處還透進來一些學校操場照明燈的光。

護工阿姨坐在窗口的高凳子上,垂著腦袋昏昏欲睡,但似乎睡得很輕,我剛一靠近她就醒了過來,隨即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滿臉歉意地向我鞠躬道歉。

我也反應很快地攔住她,也不是什麽大事。

我把她帶出去,簡單地和她說明了一下,順便把這段時間的錢給結了。

“屋裏怎麽就剩我家遙叔一個了,53號床那個老太太呢?”

“她呀,上午突然就走了,不過一直沒人來領,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麽處理了。”她給我解釋道。

“啊,行我知道了。”我點頭說,“那什麽……姨你路上註意安全啊,最近天黑的早。”

“嗯,謝謝你啊。”

我沒多停留,轉身就回了病房裏,坐到阿姨剛剛坐的位置,結果發現伸不開腿,本來挺寬敞的過道,被我爸搭了個床就變得滿當當的。

遙叔在他的小床上睡著,呼吸聲很弱,不像從前,累極了還會打兩聲鼾。

我早就知道這一天肯定會到來,從前想過,真到了最後一晚,要陪他做什麽,現在看來,連當時的想法都是多餘的。

什麽想做的事情都沒有了,只是想再多看看他,再多看看。

我爸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還下起了細密的小雨。

借著窗外的路燈光,我隱約看見他換了一身深紫色的小禮服,以前這是他最愛的一套,遙叔還總笑他品味太騷。

“回家了怎麽也不帶把傘,瞅這給澆的。”我抓起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和脖子,西服顏色本來就深,被雨澆過後顏色更是深了一個度。

“不礙事,我也沒手拿,”我爸搖搖頭,擡起胳膊肘按亮了房間的燈,我這才發現他手上提了很多從飯店打包來的菜。

“爸呀,你也不提前和我通個氣,我這邊剛定了外賣。”

“沒事,你留著當宵夜吃吧,遙遙特別愛吃這家的魚,”他久違地朝我笑了一下,“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我癟癟嘴,立刻趁著他這興奮勁,和他辯了兩句嘴,“我做病號餐,那得講究營養,飯店裏做的大油大鹽,不合適。”

“行行行,我今天就想吃這家行不行?”

“行,有啥不行的,但你跟我說唄,我給你叫外賣,現在外賣很方便的!”

“我不的,”我爸搖搖頭,“我用不習慣。”

“得與時俱進啊!”我隨口接話道,一邊忙著從我爹搭的小床底下,把他的寶貝折疊桌拖出來,支上。

“遙遙,醒醒,遙遙,開飯啦!”

我倆還分工合作,我這邊支桌子擺盤,他去叫遙叔起床,不過遙叔今天困勁大,我爸叫了他好一會兒,他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我爸把病床搖起來,遙叔坐在上面,身子就跟著床往前傾,像剛出生的小獸一樣,縮著身子揉眼睛,揉完之後也沒什麽起色,看向我的時候還是眼底一片茫然。

不過看向我爸的時候倒是變了個樣,抓著他衣角,念叨著,“大川……故事。”

他現在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個詞一個詞的往外蹦,我爸就笑他是剛學說話的小孩。

“來,邊吃邊講。”

他從後面把遙叔扶起來,還從黑袋子裏抽出一件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小西服,要往遙叔身上套。

“哎,遙叔也有這件?”我疑惑道,畢竟從沒見他和爸一起穿過。

“嗯,他以前總嫌,”我爸一臉的理所當然,甚至還有點硬氣,“不過他現在沒機會嫌了,我讓他穿什麽他就得穿什麽。”

“……爸你這算不算欺負人啊?”

“閉嘴,沒你事。”

什麽都不知道的遙叔還在重覆著:“故事……故事……”

“好,好,給你講。”我爸坐到遙叔身後,給他當會餵飯的人肉墊子,“不過在講之前,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他講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吐的很清楚,為的大概是讓遙叔聽清楚,不過遙叔聽是聽清楚了,但是嘴巴忙著吃魚,哪有工夫理他。

我把紅燒魚的肚子翻到他倆那邊去,魚肚子那塊的肉上只有幾根大刺兒,我爸挑著方便。

“今天是左大川和宋遙遙認識的第五十周年,正正好好五十周年哦。”

宋遙遙不理他,也沒見他自顧自講話有多尷尬,而且還挺樂呵的,“四舍五入就等於金婚啊。”

“噗,”我沒忍住笑出來,差點被到嘴裏的米飯嗆著,“爸,你這是哪門子的四舍五入法?”

他眼神立刻就兇起來,“閉嘴,臭小子。”

我只好聳聳肩,閉嘴老實吃飯。

“你知道結婚要幹做什麽嗎?”

遙叔終於舍得看他一眼,雖然只有一眼,還搖了搖頭。

“是要發誓的,要當著很多很多人的面,會有一個人問你,嗨,請問你願意以後,無論貧窮或富裕,健康或疾病,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都愛你眼前這個人,安慰他,保護他,尊敬他,並在你們一生之中對他永遠忠心不變嗎?”

他講的越來越慢,遙叔咀嚼的速度也隨著我爸的語速放慢下來。

“別吃了,問你話呢。”

遙叔被他卡著臉掰過去,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沒曉得我爸的意思。

“來,跟我說,我願意。”我爸放棄了溫柔路線,開始強買強賣,“我、願、意。”

“我、我……願意。”遙叔也聽話,重覆了幾遍就跟著學上了。

“那你呢?”我是真心看不慣我爸這種趁機占人家便宜的行為,“請問左柏川先生,你願意以後,無論貧窮或……”

“我願意啊!”我爸飛快地答道。

“不帶搶答的吧!我還沒說完呢!”

“因為怎麽樣都願意啊。”

我閉嘴了。

消消停停吃飯不好嗎?沒事找什麽虐啊?

我埋頭扒了兩口飯,突然就覺得著飯也沒那麽香甜了。

小時候寒暑假,沒少抱著作業本蹲在電視機前看回放了無數遍的言情劇,每當看到男女主結婚的時候,總覺得司儀的那些話又土又爛俗,同學之間也常常拿它來陰陽怪氣地開玩笑。

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刻,雖然只有半句,卻感覺像是在念著什麽古老而莊重的咒語。

如今想想,只覺得我那時太小,不明白所謂的誓言,是需要用一輩子來踐行的。

雨越下越大,還和著些悶雷,這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明天看來不會暖和。

路況也差得很,醫院這段路本來也是重災區,我定的外賣足足遲了半個多小時才來,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也一直在抱歉,但我沒怪他,畢竟我現在挺飽的。

我爸卻沒怎麽吃東西,他一直在餵遙叔,小半條魚都進遙叔肚子裏了,這也是他病重以來吃的最多的一次。

果然是我的病號餐不夠有吸引力啊。

我給我爸說,我下樓去取外賣,問他需不需要捎東西上來,我爸搖了搖頭,不過很快又點了點頭,說想要些熱牛奶,晚上睡不著。

他這謊撒的拙略極了,但我還是點了點頭,我猜他大概有些話想單獨和遙遙說,所以才想把我支開得久一點。

我還是給他買了熱牛奶,並且在便利店裏,還遇見了小警察,他久違地穿起了制服,但是被外面地大雨澆成了落湯雞。

“你也買牛奶?”小警察看了看我手裏的奶瓶說。

“嗯,給老爺子買的,助眠。”我點點頭。

“我也是,”他沖我一下,跟在我後面一齊去了收銀臺,“補鈣。”

“程老恢覆的不錯,下個月肯定能出院,不過還是註意少喝點酒,畢竟傷身子。”

“嗯,恢覆的是挺好的,現在已經能打我了,多虧了左大神醫。”

“……我怎麽沒聽出來你這話裏有半點感謝的意思?”

“咳咳,”他很假地清了清嗓子“我最近覆職了,都沒怎麽去看遙叔,他老人家精神還好嗎,我聽我爸說他上次下樓去看他,倆人還聊了一會兒。”

其實不提還好,我還能催眠一下自己沒那回事,沒那回事,可一旦聽來就像被踩了尾巴

“醫生說,可能挺不過今晚了。”

小警察沒說什麽,只是表示要陪我過去看看,我應了,回病房的路上,他頭一次安安靜靜地跟在我後面走,沒跟我臭貧。

後來我回想起那一天,卻發現我那天的最後是很平靜的。

從便利店後門直接走進地下通道,拐個彎順著樓梯走到一樓,等待著電梯降下來,我倆再走進去。

後來電梯升到三樓開了門,我倆又走出來,沿著走廊往病房走。

小護士迎面跑過來,儀態相當不體面,帽子都歪掉了,我剛想停下來提醒她,她在我們面前來了個急剎車,喘著粗氣告訴我54號床的兩個老人剛剛過世了。

我笑她沒邏輯,一個病床怎麽可能有兩個老人。

結果小警察比我更快的沖了出去,等我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卻看見他神情緊張地往口袋裏藏著什麽東西。

“左正坤你先冷靜一下。”他把我擋在門口,不讓我進去,“你老實告訴我,那藥是不是你開的?”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兒擠進去,可我還擠不動他。

“安樂死藥是管制的,你別說你不知道。”他壓低嗓音對我說。

他真的很煩人,一直問我藥不藥的,我是個外科醫生好不好?

我上哪能接觸到氰化物呀?

他力氣比我大的多,我實在擠不過他,就沒出息地哭了,還沒能控制好音量。

他可能也是覺得我太吵,就上前抱住了我,把我的哭聲都悶在了他懷裏,傳不出去了。

可惜他這麽做不但止不住,連從我嘴裏冒出來的話,都越發語無倫次起來。

“警察叔叔……我要報案……”

“我家兩個老爺子丟了,剛才還在的……剛才還在的!”

“收到,”他把溫熱的手掌覆蓋到了我的後腦,在我耳邊輕聲說,“已出警。”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發現目標,他們去天堂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親媽發言:我覺得Be應該是生離或者死別,所以沒有生離死別的都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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