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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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那小高中生勸走之後,遙叔看上去比剛才低落得多,他靠著圍欄坐著,一眨不眨地盯著腳邊的一小塊地面看。

我過去給他說了很多,他完全不理我,我爹也不知道走到哪了,給他打電話也不接。

中途學校的保安還來過一次,還是靠了那個小警察的幫忙,我們這邊的兩個怪老頭才沒被請過去喝茶。

小警察家的老爺子姓程,剛來桐城沒多久,普通話講得不太好,講著急了還參雜點白話,我倆基本上沒法溝通,全靠小警察在中間翻譯。

不過他也不太想和我說話,咕嚕咕嚕喝著他的白酒,過了一會兒好像喝懵了,用肩膀撞了我遙叔兩下,道:“做乜嘢啞?”(你幹啥呢?)

“乜都冇做。”遙叔哼哧哼哧地回了他一句。(啥也不幹)

我又傻了,在我的記憶長廊裏完全沒有遙叔會講白話這一項,我也不記得他去過那些地方。

“聽你家老爺子說,和我遙叔是隊友?”

我突然想起之前被我忙亂之中忽略的一個信息。

“對啊,你不知道嗎?”小警察點點頭,在我旁邊蹲下,“你為什麽管他叫遙叔啊,他不是你爸啊?”

“……說來話長。”我不太想給他解釋,我還是更好奇遙叔以前的事。

“是部隊嗎?”我想到遙叔可能是去當過兵,於是問道:“他倆以前是一個部隊的嗎?”

“不是啊,打撈隊,哪年的事來著,我記不清了,當時發大水,淹死了很多人,後來政府組織了打撈隊,專門撈屍體。”

“啥?”

我真的驚了,屍體這玩意我上學期間可沒少打交道,泡在福爾馬林裏的屍體還存在不少細菌病毒呢,更別提泡在水裏的,而且……

我爸那副恨不得把遙叔綁起來隨身背著的德行,怎麽可能舍得讓遙叔去掙那麽危險的錢。

“老頭就是在那個時候撿到我的。”他指了指自己,又問道:“你是不是也被撿的?”

“你才……”我差點腦子短路回罵一句你才被撿來的,後來想想他真的是被撿來的,自己也真的是差不多被撿來的。

當年那些事我也是捕風捉影聽來的,據說我那個所謂的媽年輕的時候沒幹什麽好事,末了打算懷著我找個接盤俠,這個接盤俠就是我爸,我爸不幹,然後她把生下來就跑了。

我和我爹就這麽過了一段孤父寡兒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放學被一個我爸的同事接走了,說讓我上他那兒住幾天,等我被老爸接回去的時候,遙叔就在家裏了。

我轉過頭,不想理小警察,開始盯著遙叔和程老爺子嘰裏呱啦的聊天,我爸就在這個時候提這個鳥籠子滿頭大汗的跑過來了。

“爸,你怎麽才來呀!”我差點像個沒見過媽的小孩,沒出息地哭出來,遙叔遙叔不認得我,小警察小警察氣我,程老爺子更是不稀罕搭理我,我夾在這三個人中間,為難的要死。

“我去撈鸚鵡了,沿著河邊過來的時候,就聽見什麽東西在哪兒背床前明月光,低頭一看發現是它卡在石頭裏了,差點被水流沖走。”我爸不慌不忙地解釋道,像是一點都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把沾了水和淤泥的鳥籠子二話沒說就塞到了我懷裏,“遙遙呢?”

“那兒蹲著呢。”我有氣無力地用下巴朝著墻根揚了揚,“遙叔這次好像真不太記得人了。”

“他可能只是不記得你。”我爸搖搖頭說。

“……”

怎麽都欺負我?這年頭誰還沒點小脾氣了?

可我很快就發現,我爸只是嘴上說的輕松,他往遙叔那兒走的兩步都有點抖。

他和程老爺子好像也相識,但也只是打了個招呼,沒有多說什麽其他的,我爸徑直走到遙叔面前蹲下來,輕聲叫了他一聲“遙遙”,隨後笨笨哢哢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胖乎乎的烤紅薯,塞到遙叔手裏。

“不燙了,給你放涼了。”他說,隨即又用著聽起來就很假的愉快口吻說道:“走哇!宋嘉遙!我們趕海去!”

我還想嘲笑他,怎麽像哄小孩似的哄起遙叔了,結果就發現遙叔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來。

他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捧著他的烤紅薯蹭得一下站起身,我爸也跟著他起來,拉著遙叔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懷裏的鸚鵡在它的小籠子裏面撲騰著濕漉漉的毛,也跟著喊起來,“趕海去!趕海去!”

我想讓它閉嘴安靜一點,因為它抖了我一肚皮的水,還有它嘶啞難聽的嗓音在這靜悄悄的夜晚裏顯得格外刺耳,卻聽到旁邊的小警察和程老爺子一起小聲喝了起來。

“趕海去!趕海去!”

遙叔一手拿著烤紅薯,一手被我爸抓著,他好像回頭笑了一下,但被暮色隱藏住了,我看不真切。

好不容易等到我懷裏的鸚鵡安靜了,程老爺子又開始操著他的煙嗓笑,笑完後說道“真好啊,他倆。”

“一對兒?”小警察不確定似地問他。

“你系冇吖嘛!”老爺子醉醺醺地罵他。(你瞎啊?)

“你老爸,”他罵完兒子,又用酒瓶子扒楞了我一下,不過似乎不知道那個詞該怎麽說,就用另一只手豎著大拇指,一個勁兒地揚,“好!好!”

“啊!原來你爸是左教授啊!”小警察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一下他那被警帽蓋住的腦瓜,“這麽說你爸當年還救過我爸的命呢。”

“啥?”

都說這好奇心害死貓,其實人的好奇心上來了,也不比那些阿貓阿狗少。

我一路追著那個小警察,非要找他問個明白,結果他朝我攤攤手,說他也只知道個大概。

他所知道的大概,就是當年那個打撈隊,說是隊,到最後其實就剩下了遙叔和程老爺子兩個人,剛開始招募的時候浩浩蕩蕩的來了一幫,不過都是奔著一具屍體五千過來的,沒下去幾次,就發現這是賭命的生意,很多人有命下去沒命上來。

遙叔和程老爺子都是水性極好的那種,可架不住最後染上病菌,而且當時受災地區的醫療設備有限,最後只得對兩個人宣布的放棄。

可是隨著感染者越來越多,不得不引起上層的重視,因此派了一批海洋微生物學者以及醫療學者前往,我爸當時就是被派過去的學者之一。

好像也是在那一次之後,我爸在生物學者圈就小小地出名了一下。

我帶著滿心的疑問回了家,一進門就看見我爸在廚房鼓弄著什麽,關上門還沒等我問他,他就突然竄出來,食指在嘴巴上一豎。

“輕點,我剛把遙遙給哄睡了。”

“嗷。”我點點頭,躡手躡腳地湊過去,“爸,你這是幹啥呢?”

“準備東西啊,明兒個帶遙遙趕海去。”

“您還真去啊!離這兒最近的海開車還要倆點呢,一把年紀了別折騰了行不行。”

其實我原本是帶著興師問罪的心情回來的,從小警察那兒聽來的從前事,讓我不禁異常心疼遙叔,還不知不覺給我那個爹加了一層渣男濾鏡,可一看到他臉上藏不住的疲憊,我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連我,只是聽了些片面的描述,就心疼的厲害,何況親眼所見的他呢?

我爸固執地搖搖頭,“不行,我答應遙遙了,我自己開車帶他去,你該上班上班去。”

“趕海最晚也得五點到那兒吧,你倆三點就得走,兩點半就得起床,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嫌自己頭發厚啊?那分我點兒唄!”我急得一頓胡亂比劃,老頭看傻子似的瞧了我一眼,給一包食用鹽剪開,不慌不忙地往空的礦泉水瓶裏裝。

我實在忍不住,又勸他說:“遙叔當時明顯是發病了,等明天清醒了他就不記得了,想趕海以後有的是機會,您這最近交接實驗室那邊的事兒也沒怎麽睡好覺,何必急這一天呢!”

“可是我記得。”他語調提高了一些,手也跟著一顫,細密的精鹽撒到了水池邊上一些,但很快就被水溶掉了。

“你說的對,我一把年紀了,所以有時候特別羨慕你們這些小年輕,可以任性的拖延,可以毫無顧忌地說永遠,而從我們做不到。”

“我們老了,答應的事情如果不馬上去做,沒人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本來想做一個廢話少的寫手,但還是忍不住叭叭兩句,感覺這文寫得又容易又難,容易在很多情節都源於我看到的聽到的,像會背詩的鸚鵡,是我家樓下飯店店家養的,它會背兩首李白的詩,打撈隊的事是假期去玩潛水聽兩個潛水員互相吹牛聽來的,肯定有吹牛的成分,但是我覺得挺新奇的,就加工了一下寫上來了,然後趕海是跟家人去的,經歷過的事情比想象出來的好寫一些,不過難就難在是從兒子的視角看,這臭小子能知道的東西太少了,所以得一點點地從後往前展開,而且主角是兩個老人,他們雖然都有點老小孩的感覺,但是思維的高度是在的,畢竟活了大半輩子,不是我一個未滿二十的小屁孩能詮釋好的,不過我會加油寫好的!也感謝一直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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