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我家那兩個老頭在九月中旬才打算回來的,我開車過去接的時候,遙叔提著他的小花包,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不情願也沒轍,北方的海就熱乎那麽一段時間,秋雨一下,我爸就不準他再下去游了。

我不大記得,好像是遙叔年輕的時候再水裏害過病,後來我爸看他就嚴了起來。

考慮到遙叔估計是舍不得那片海,回去的時候我特意繞了個遠兒,走的那條沿海高速。

黃昏將盡,落日半沒入海面,映得天海交接處一片乍眼的金紅,無論從多麽刁鉆的角度去看都是抓人眼球的漂亮,我只是簡單掃了一眼,就腦門一熱,突然猛踩了一腳剎車。

然後就聽到後座叮咣一陣響,那兩個老頭安全帶記得好好的,倒是沒什麽問題,就是我爸一直在敲的電腦不幸從他腿上墜落了。

“兔崽子,怎麽開的車!”

我這剛把腦袋探過去,就挨了老頭一句罵,沒敢吭聲,先伸長胳膊把他的電腦給撿了起來。

電腦卡住的地方比較奇特,我解開安全帶都不太好夠,好不容易給拿上來了,我爸還在忙著把扒著窗子向外看的遙叔拽過來左看右看。

“沒事啊,安全帶都系著呢。”我把電腦放他腿上。

“你突然急剎車做什麽?”

我朝著遙叔那邊的窗外努了努嘴,“你別光顧著弄你那些菌啊,偶爾停下來看看窗外的風景嘛,怎麽樣?下來拍張照啊?”

在我說完這個提議的一瞬間,我爸蹙起來的眉頭似乎就舒展了開,他都沒能瞧一瞧外面的餘暉映海圖,一雙眸子就亮起來,巴巴地望著遙叔。

“要、要去嗎?”

“嗯。”遙叔做作又矜持地點了點頭,他嘴角常年彎著,也不知道笑沒笑,“照唄。”

我在這倆老頭臉上瞧了個來回,越瞧越覺著他倆搞笑,合影又不是什麽丟人事,一把年紀了還在我一個小輩面前扭捏上了。

說起照片這個事,我還是在白天上班的時候想到的,科室裏今天新來了一個實習生,是我的同門師弟,他的桌子就在我旁邊,我也不是故意偷看,主要是桌子上立個大相框,裏面整齊擺著三張照片,怪顯眼的。

而且第一張的背景圖,還是我高中學校裏面那棵大榕樹。

榕樹前面正站著兩個穿著藏藍色校服的少年,一個對著鏡頭傻呵呵的笑,另一個乖巧的站在他旁邊,目光卻沒落在鏡頭上。

下面兩張照片裏的人輪廓更加成熟了一些,背景是桐城春節時在江岸舉行的煙花大會。

最後一張應該是最近照的,小師弟今早來的時候穿的就是照片上那件大衣,而他身邊站著的漂亮青年,始終那一個。

我一時看久了,沒註意到小師弟下了手術回來,被撞了正著,他發現我在看似乎還有點興奮,白大褂都沒穿好,就湊過來得意洋洋地給我介紹,問我他弟弟好不好看。

好看是真好看,但還是讓我有點尷尬,我起初還誤以為他們兩個是一對。

轉而我就想到,我家那兩個老頭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我爸的照片都是和同學或者同事的集體照,而遙叔的就只有那家三無公司找他拍的內褲照,就出了幾張樣片,沒來得及發行就被我爸給扣下了,我還是那天去他的書房找資料的時候發現的。

“往這邊站一站,有點背光。”

提起拍照,這倆老頭表面不動聲色,其實都還挺期待的,眼底一片晶亮,還帶著些無措的慌亂感,我把大學時閑置的拍立得帶了過來,相機一舉,他倆就像一二三木頭人一樣,眼睛都不眨,繃得緊緊地盯著攝像頭看。

“別光站軍姿啊,隨意一點,爸,您老人家別老背個手,整得像領導視察似的。”

“多嘴。”他瞪大眼睛兇了我一句,兇完又小心地拽了拽遙叔的袖子。

“要不比個心?我看他們現在年輕人拍照都這樣……”我聽見我爸結結巴巴地對遙叔說,還伸出手筆畫出半個心形出來,“就像這樣。”

“不,傻。”遙叔搖搖頭,拒絕地相當幹脆。

我爸癟了癟嘴,倒也沒生氣,彎下腰勾著手臂筆畫了一個大的,“這樣?”

遙叔本來就上揚地嘴角此時也耷拉下去了,毫不客氣地說,“更傻了。”

我端著相機憋笑,我爸的審美就在遙叔身上正過這麽一回,其他時候都相當迷惑,這要是人多,我爸一定會讓他們擺那個網紅姐妹同心,其利斷金的六芒星。

“那你說怎麽樣?”

連著兩次被懟,我爸的臭脾氣又上來了,兩手在胸前一抄,歪著頭看他。

遙叔輕輕笑起來,眉眼一彎,眼角的褶皺也跟著疊起來。

“一把年紀了,別弄那些個花裏胡哨的,拉個手得了。”

小時候,我總覺得遙叔笑起來像武俠小說裏的那種不務正業的反派公子哥,痞壞中還帶點迷人,如今被歲月淘洗掉了朝氣,倒顯出了幾分和藹的溫柔感。

我幾乎是在遙叔說完最後一個字的瞬間按下的快門,紙張隨即就從下面緩慢地滑了出來,吱吱呀呀的。

他倆似乎也意識到我拍下來了,一齊睜圓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幹巴的笑了兩聲,取出照片甩了甩,想說點什麽,可到最後也沒說出來。

其實我只是忽然覺得那一幀畫面很美。

真的很美。

火紅的落日綴在他們身後,沙鷗怪叫著低掠過水面,海風吹起他們耳側的白發,鎏金般的暮光打上了側臉,明明是在爭執的兩個人,可望向對方的眼神卻一個賽一個的溫柔。

在一起生活久了,最初的心動或許會淡化、磨滅,但愛不會。

哪裏都能找到它的蹤跡。

“要不……牽個手再來一張?”

我把顯出來的照片遞給他倆看,又揚了揚手裏的相機。

“遙遙,你老了。”我爸又背起了小手,嘆了口氣,沈重地說道:“想當年,臉上沒褶子的時候,可比現在帥多了。”

“左柏川……我還沒嫌你老呢?”遙叔臉上的溫柔十分明顯地僵硬掉了,音量也跟著拔高了。

“有啥可嫌的,您二老沒一個年輕的,”我實話實說道,又揮了揮相機,“還拍不拍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什麽,畢竟像我們這種醫學狗平日裏都不怎麽註意外貌,成天忙得要死,幹凈就行,哪管得著自個兒好不好看的,年不年輕?

而對於我這種典型的糙直男思想,這倆老頭好像不僅不大認同,甚至還有點來氣。

“車你開?”

“行,我開。”

“給這不會說話的臭小子扔下去餵魚?”

“行,我抗他腦袋。”

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左同志大概是全網最閑的外科醫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