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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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老爸會像從前一樣,再和我多講一些他和他和遙叔的故事,可等了半天卻遲遲沒有下文,他從包裏拿出速幹毛巾,朝著離海更近的地方走了去。

“上來吧,遙遙,我們去吃飯,晚一點再過來玩。”

這一次遙叔聽到了,一個翻身朝岸邊游上來,我爸在他瘋狂甩頭發之前用毛巾把他濕漉漉的腦袋給抱住,耐心地擦著,相比之下遙叔就很不耐煩,三番兩次想要掙脫。

學生時期,我也在老爸的實驗室裏幫過忙,不過從來沒想到那個面對實驗只有只言片語的老頭子,照顧起遙叔來倒像是個啰啰嗦嗦的老媽子,擔心的事情一籮筐,剛餵完藥轉頭就忘了,還扒楞扒楞遙叔問他吃沒吃藥,我要是遙叔一準兒開始煩他了。

看他們準備的藥,估計是要在這裏待上小半個月,我本來打算陪他們到明天晚上就回去上班,不過看他倆那樣子好像不怎麽想帶著我。

一想到這兒我就有點來氣,要不是怕這兩個老頭兒出事我才懶得跟來呢!大好的周末我在家幹點啥不好,怎麽就來這兒被當成電燈泡對待了?

於是當時我就宣布決定,我要回去了,我那個爸還真是一點留我的心都沒有,十分敷衍地點了點頭,還是遙叔關心我,叫我回去的時候慢點開車。

不過他說完就又拎起他的裝泳具的小花包往街邊的店面走,讓我不得不懷疑他也是想盡快讓我走。

遙叔到了路上,腿腳就不像在水裏那麽靈活,得靠人攙著,於是那兩個老頭就挽著手,在路燈下一晃一晃地走著,那燈光又昏又暗,灑在他倆身上,像是加了一層八十年代的老電影濾鏡,我一時覺得好玩,就掏出手機照了下來。

那店面也有點破敗,灰嗆嗆的門玻璃,裏面垂著的白熾燈亮成一個黃球,按理說,就我爹那潔癖的臭德行,覺得是不會靠近半步的,可他卻伸手敲了敲玻璃,還用袖子擦出來一塊幹凈的地方。

“您好呀,來點什……”那老板從裏面拉開玻璃窗口,慢吞吞地招呼著,看見我爸的那一瞬卻睜大了眼,“哎!你是,班長!是班長嗎?”

“好久不見。”我爸溫和地笑了一下,手上卻偷偷捏了捏遙叔的手心,被我發現了。

他們絮了兩句舊,我才反應過來,這老板大概是我爸的同學,不過他看起來可比我爸老得多,脊背佝僂著,臉上的溝壑也積聚在臉中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常年板著臉的原因,我爸看起來比他實際的歲數年輕一些,他的學生大多都看不出來他是被返聘的。遙叔就更不用說了,在我口無遮攔的那個年歲成年叨咕最多的,就是以後要長得像遙叔一樣帥。

目光在遙叔臉上定格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遙叔一直沒有在講話,只是盯著下面的價目表,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一會兒要吃點什麽,他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也可能是他天生嘴角上揚,所以看面相總是在笑著的。

“來兩份甜醬的梅菜扣肉餅,”我爸簡單寒暄兩句,就開始點餐,“我們先吃一份,等吃完再做下一份。”

那老板笑了起來,“怎麽,你牙口也不行了?”

“老了。”我爸也笑著回他,話音剛落,袖子就被遙叔拽了拽。

遙叔也不說話,指了指價目表上面第一行,我爸就懂了。

“要兩份蜂蜜……蜂蜜……”

“蜂蜜芥末醬。”我上前一步接話道,一猜這老頭不戴眼鏡就看不清,“請給我們來兩份蜂蜜芥末醬,再加一份辣醬的,謝謝叔。”

那老板看見我似乎楞了一下,條件反射地瞅了瞅遙叔和我爸,才應了下來。

他頭頂的小電扇慢悠悠地轉,面團在他褶皺的雙手裏被擠壓出一個小-洞,隨即被填進了一塊梅幹菜餡球,他嫻熟將面團糅合,按扁,最後用細細的搟面杖搟平。

“你兒子?”

他聲音不大,可驟然出現在安靜的環境裏還是有一點突兀,他掀開眼皮看了看我,最後把視線定格在我爸的臉上。

我爸不可置否地“嗯”了一聲,然後又慢了半拍地點了點頭。

那老板又幹巴巴地張了張嘴,我猜他大概想問我是不是代孕來的,但是礙於我在這兒又不好直接問出來,所以最後才化成了一句沒頭沒腦的,你和嘉遙什麽時候和好的?

遙叔沒什麽表情,仿佛不認識他那個人一般,我爸只是尷尬又帶著幾分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冷冰冰地說:“說來話長。”

那老板也識趣地閉嘴了,帶上糊了層白面的手套,把搟薄後的餅放到爐子裏。

梅幹菜的香味漸漸溢了出來,白汽虛浮在窗子前,模糊了每個人的眼,那老板也不急著做下一個,手指敲打著桌沿,半晌冒出來一句話,“嘉遙,當年的事我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

要不是這句話從他嘴裏吐出來,我都要懷疑他到底認不認識遙叔。

遙叔過了好一會兒,才極緩極緩地搖搖頭,“啥事?老了,記性不好,但這餅應該是快糊了。”

“啊?啊!”那老板一拍腦門,連忙用鐵夾把餅從鍋裏夾出來,中間一塊已經焦糊除了一個洞。

“我再重新做一個。”老板忙說。

遙叔又擺擺手,“不必了,浪費,把中間那塊切了,邊上還能吃。”

等到他倆的份兒烤好了,這倆老頭囑咐了我一句付錢,就肩並肩地走開了,我一個人站在窗口等我的那份。

老板對我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麽,但是我就比較好信兒了,湊上去壓低嗓音說話,左右那兩個老頭耳背,離那麽遠肯定聽不清。

“叔,你和我爸是高中同學吧?”

老板擡頭瞅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解釋道:“這鎮子上就一個高中,高中就一個班,歲數差不多的,都是同學。”

我點點頭,心裏想著要不要再問一點什麽,結果這老板卻是先開口問了我。

“小夥子多大了?念大學沒有?”

“今年二十八,剛畢業。”

“二十八剛畢業?讀博士了?”

我又是一陣笑著點頭。

“了不得啊,做學問的!”那老板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大叫著,“你和大川一樣,都是搞那什麽,生物的嗎?”

“不,不是,我是學醫的。”我解釋道。

可能是因為醫學專業的原因,我身邊同學大多數都會選擇讀到博士,科室裏也幾乎都是博士生畢業,有些家裏經濟條件不錯的,會選擇再繼續往上深造。

“哎,”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悠悠地嘆了口氣,拿起厚重的手套戴上:“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沒見識的,也難怪,以前班長就是我見過的學歷最高的,我們這一屆就十幾個考上大學的,其他人基本就留在這裏混吃等死了。”

“這小鎮子沒什麽年輕人,剩下只有我們這些老家夥,還有那些出去闖蕩的小年輕留下來的小孩子,不過等他們闖出名堂了,應該就會把小孩兒都接過去了。”

他說完又是一陣接一陣地嘆氣。

“其實當年要是沒出那檔子事的話,嘉遙一準兒也能念個大學。”

“什麽事呀?”

我從沒想過我一個大男人也能這麽八卦,我爸雖然常給我講他和遙叔的故事,不過主要目的還是在我這個母胎單身仔顯擺,至於他們從前的事情,我一點都不了解。

但是隨著我長大,多少也能感受到一點。

我爸對遙叔有一種極端強烈的掌控欲,而他本身並非一個喜歡掌控的人,不過遙叔在那方面又相當地慣著他,極盡本能地在給他安全感,結果久而久之,這老頭的癥狀非但沒見好,反而愈演愈烈。

想起他們生活的那個時代,對同性相愛這件事並沒有現在這麽包容,但他們具體驚了過什麽我也猜不出來,唯一能清楚地知道的是,我爸很怕很怕失去遙叔。

就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他倆高中那時候就好上了,結果被我們發現了,那個年代大家都不太能接受,就把這事給捅出去了,當時大川他爸是鎮子上管事兒的,怕影響大川名聲就自作主張把嘉遙從這兒趕走了。”

“什麽?”

我登時就楞住了,遙叔怎麽看也不想好欺負的人,怎麽可能說趕走就趕走?而且他父母難道沒有作為嗎?我爸呢?

“怎可能隨隨便便把人趕走呢?他父母同意嗎?”

“哎,”老板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餅也顧不上放到鍋裏,褶皺的眉眼擰在一起,像一團揉碎的紙。

“他念初中的時候爸媽就死了,在海上運貨,船被浪給打翻了,之後他一直靠救濟金生活,他的救濟金在大川爸那裏,不給他,他也沒法活,他那個人一沒溝通能力,二沒什麽力氣,就一張臉長得好,不過男人臉好又換不成錢。”

我越聽越難受,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板,“那這也太過分了,救濟金不是政府發下來的,他憑什麽說扣就扣啊?”

“這是小鎮子,沒你們大城市那麽規矩,而且還是我們那個年代,不過說實話大川爸心腸不壞,每個月給他的救濟金還會自掏腰包添一點,但出事之後只覺得丟臉,大川都差點讓他爸給打沒半條命。”

老板大概是說到了興頭上,也顧不得我的梅菜扣肉餅,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從上面的木板上撕下來一小塊舊報紙,又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個凹凸不平的小鐵盒,裏面裝了只有一個底的灰黃色煙草,他往報紙碎片上到了一些上去,卷一卷,用打火器點上。

“我們當時都覺得自己是旁觀者,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隨口說出來的言語有多麽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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