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若我南風不知意,遙對仙宮吹紫芝(十七)

關燈
少年若得春風故,明樓月堪馬蹄輕。

沈約這日醒了個大早,他今日便宿在悅來客棧,昨日夜間,他游街串巷,正巧遇上一位老漢沿街叫賣□□的驢子。

似是家中變故,也是甘州城邊際遭了災禍的難民,只不過因著外出探親躲了一劫,身無長物,家中更是如同蝗蟲過境,只餘四壁。

他只得一路走一路乞食,先是去了株洲城,這門口看守森嚴,卻是連入內都做不到,只得轉向甘州城走了萬裏,連著小驢子都餓瘦了一圈,方才到了這甘州城內。

這城中雖是有地方接濟災民,但也只能保上一頓飽飯,而此處饑民眾多,家鄉又無法歸去,他只得在城中賣著驢子,想著自己若是將這驢子變賣,便可換上些許盤纏,去到遠處投奔親戚。

只是這連日以來,這城中卻無需求,他只得回到城中管制之處。這批驢子卻是日益消瘦,前幾日,還可以放在城外吃些青草。

只是近日,附近佃戶找了城中衙役,不許他再在此處放牧,他只得與驢子並行,如今這驢子已經成了負累。

只是這家中已經毫無留戀,這餘下這一匹小驢,他又狠不下心,只想給他找個好人家。

沈約便是在此刻遇上這位老漢,他聽了老漢說了梗概,便出手將驢子買下,並且和老人說道:“小可家中薄有田產,只是在這甘州城後山之上,老漢若是不嫌,可以去山腰,尋我父親另做安排。

正是春耕忙碌之時,人手總是稀缺,若是能得老漢相助,倒是能減輕不少的壓力呢。”說罷,便笑著看著老漢。

這老漢對這份工作卻是欣喜若狂,似是久旱逢甘霖,於是對著沈約連連稱謝。

沈約說道:“老爹,你若是上山去,便與這山腰的老沈頭說道,乃是‘沈約’喊你上山來的,便不虞無工可做,只是山間不招好吃懶做之人,老爹你可明白。”

老漢聽得連忙跪下身來,對著沈約連連叩頭,看得沈約都不由得一陣慌亂,連忙將他扶了起來。

“你且在這城中睡上一宿,便上山去罷。”說罷,便給了老漢買驢的錢,飄然而去。

他從床榻之上醒來,窗外卻是傳來熙熙攘攘的叫賣聲響,他又想起昨日,那客棧老板問道:“沈家小子,如今你已是發達了,不如便住一下咱店裏的天字號客房如何?”

沈約不慌不忙地從口袋中取了一塊碎銀說道:“咱小門小戶,哪有什麽發達之言,便要這間客房了。”

林掌櫃低下頭去,卻見得正是那間地字號,只是久無人入住,頗為奇怪。

便婉言勸道:“這處正對著甘州市集,沈家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人來人往,人煙嘈雜,最是煙塵揚面,這屋內,一日不掃,便落滿灰塵,實在不是個好去處咧。”

沈約說道:“正是要這人間煙塵,方才正好。”

說罷,便接過林掌櫃手中的門房鑰匙,上樓去了。

如今這日光順著窗扉,細細颯颯地落入屋內,他借著微光,正能瞧見空氣中浮游的塵埃與棉絮,陽春三月,多有故事。

柳絮紛飛,雜緒意亂。他的短發披散在肩旁,他伸出手指把玩了一番,便起了身,洗漱穿戴。偶爾將目光投註到樓下的人群,不由得會心一笑。

許是人間紅塵,仗劍江湖最是寫意,難怪從古今來,道士修道妄圖上天去,而仙人卻急不可耐,拋卻長生,也要在人間摸爬滾打。

沾滿塵土,都算快意。

他將鑰匙交付前臺的小二,問起:“昨日我牽來的驢子,可是餵飽了?”

那小二與沈約卻也是熟稔說道:“沈家哥兒,你那頭驢子恐怕餓了不下五日,這吃起草來,便似是餓死鬼投胎一般,咱班房內的糧當真一叉接一叉,餵了過去,餵到半夜方才飽了。

這事兒若是讓掌櫃的知道,他定要說是虧本買賣,哈哈。”

沈約笑著說道:“林掌櫃向來便是個好人,哪日不在做虧本買賣不是?也不差我這一樁咯。我便牽驢去走。不多叨擾了。”

說罷,便與小二道了個別,到了旁落的門房取了驢子,騎上便往城中行去。

沈約在此處宿居久遠,直至今日,都覺得甘州城中,春景仍算一看。

沿著石板長道,兩側是開著粉色花兒的高樹,柳絮翻飛,若是不註意,這頭頂便要黏上些許毛球兒。

人來人往,一點不似鄉間小城這般安寧,沈約嘆了口氣。正巧路過那私塾所在,那老夫子已是作古,沈約見得冥府使者將那老者從家中帶走。

如今卻已是換了兩個年輕的夫子,頭上戴了塊方巾,身著一件素色長衫,正手持經卷,與下首小子講著課。

沈約打量了一眼,那些孩子的衣衫,又的是絲質長袍,面容姣好幹凈,一副富貴氣息。而也有身著麻衣,臉上有些與他一般的鄉土之氣,恐怕便是周邊鄉民之子。

如今這私塾之中,這些孩子聽著相同的課程,也不見有何高低之風。他扭過頭去,只見得微風拂柳。

耳畔傳來陣陣讀書之聲,如松濤,如海潮。

這些孩子之中或許有人會與家中世代之事有所別罷,也許會是考取功名?亦或是不再務農,而轉投替人提筆書案,不是壞事罷。

沈約怔怔地想著,若是無了金先生,他是否會走上這般道途,會否也有這般春風得意的一日,騎驢看盡甘城花。

他並不知曉,驢子載著少年過了那處書齋,一旁人聲鼎沸,他只做隔岸觀火,一時心中剔透。

他往日便是混雜在這般人群之中的一個,如今他似是跳出其間,不由得心生感慨。

忽然他見得有個鴉青色的少年迅速地趟過人群,他想去看清那人的長相,卻是無能為力。

如夢似幻,不似真實。

他回味了一番,終究不去想了。只見得前頭便是到了甘州城的醫館,只見得醫館前頭停了數人,都是甘州城內的居民,幾人站在一處,正對著一身著布衣的白胡子老人。

沈約稍一打量,便分辨出此人便是當日一巴掌拍在自己頭頂的赤腳醫生,如今看來,卻是老的十分快了。

這醫道之事,向來費心費力,這百八十裏除了常駐村內的赤腳醫生,便是以這老漢最是醫術精深,只是這精深也是相對而言。

這老漢只會,頭疼醫頭,腳痛醫腳,脾氣又是極為暴躁,故而得罪人之事,時有,周圍的人早已是見怪不怪,反倒是要來看看熱鬧。

沈約將驢子停了下來,也遠遠地隔著人群,瞧了起來。只見得這老漢已是六十來歲,卻是精神矍鑠,將長衫往一旁一揮,擺開架勢頗有舌戰群儒的架勢。

聽得周圍所說,正是這老漢又將一病人看得腹瀉不止,說來,原本只是有些拉肚子,這下可好,不僅腹瀉未曾止住,還嘔吐了起來。

這人乃是個破落戶,自是不要面皮,當眾便嘔吐起來,一朝不慎便噴了個老頭滿頭滿臉,於是這有理,也化作無理。

這老漢也生了牛脾氣,一通怒罵,還喊來家中晚輩助陣。

這周圍相鄰,本就看得這破落戶不痛快,幹脆將此處圍了個水洩不通,明面上為了看熱鬧,實際上卻是為了不讓這般破落戶趁機跑了。

這老人自是越罵越起勁,唾沫橫飛,平日裏受慣了這等破落戶欺壓的居民也是不由得爆發出陣陣好來。

這破落戶見得今日沒法收場便說道:“我與這老漢之事,豈要你們這些腌臜多嘴!”這破落戶一說,便起了民憤。

這周圍之人紛紛取了手邊石子與臭雞蛋,都往那幾人身上丟去。這居民手勁差別亦是大,有些偏的遠了,便連那赤腳醫生都一並砸了去。

場面一時混亂到了極致。

沈約見得若是放任不管,恐怕兩邊都不好收場,便捏著嗓子喊道:“快跑呀,李瘸子帶人來抓人啦。”

這時,只聽得那破落戶似是極為興奮說道:“好啊,咱家小叔子張蠻正在李瘸子手下當差,他來了,統統把你們這些刁民抓進去吃幾日牢飯,看你們還逞兇傷人不!”

話音未落,只見得一塊石子正中他面門,人群之中亦是有人說道:“什麽張蠻李蠻,早就被府衙大老爺停職查辦了,你就好好等著進去受罪吧你。”

那石子正是沈約丟的,此時,他亦是架起小驢,擠出了人群,踏在官道之上。

這城中事故,倒也是看遍,兩日時光,給自己心頭卻是添了一塊大石,他在驢子上頭,伸了個懶腰,直直往城門外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