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後山，已是入夜。

山上的春日仍舊有些清寒，那些在林中做工的工人早早都回了草棚，在門外點起篝火，互相說著些是故。

沈約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得身邊擠滿了人，除去父母，那丹辰子與林書生赫然在列。

見他醒來，那林書生說道：“恭喜沈家小哥，這一口狐笠酒入了喉，你之前淤積在體內的內傷也就一並排出體外了。

再也不會有什麽暗疾存於體內，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那身後的喬馬二人也連連向他道賀，沈約擡起頭來，卻仍舊一副懵懂模樣。老沈頭說道：“狗娃兒，身子沒事兒便快些起來，這林道長和丹辰道長都餓著肚子呢。

這娃兒平日裏挺乖巧的，到了現在卻是一副傻樣兒，讓道長們見笑了。”說罷，還捅了捅沈約。

沈約這才如夢初醒般從床上爬了起來。

老沈頭轉頭對他們說道：“兩位道長，剛才咱家布置了酒席，若是不嫌棄便將就用些晚飯罷。”

那林書生一拍折扇說道“正好，這腹中有些空蕩蕩的，有勞沈老爹了。”

一旁丹辰子也點了點頭，眾人一並落了座。

沈約坐在老沈頭邊上，那倆道人和隨從落了客席，老黑狗瞧著家中的陌生人，用後爪撓了撓自己脖子，打了個哈欠又睡了下去。

“丹辰道長這些往日裏，這陸修道長喜歡的吃食，咱們這小地方也不知你們口味，只得將就去做了些。”老沈頭介紹道。

一旁丹辰子說道：“不需要這般覆雜，隨意弄些便好，咱們在山上亦是粗茶淡飯，偶爾還餐風飲露，有這般肉食吃已是走了大運了。”

說罷，也放下那張慈眉善目的表情，似是成個尋常之人，而林書生本就是一副落魄書生打扮，這酒席之上，倒是都放得頗開，一時之間，觥籌交錯推杯過盞，好不熱烈。

酒過三巡，諸人也放了開來，喬老大先行說道：“嗨，可惜了，確實不能與沈家小哥做個同教道友，也是可惜，可惜啊。”

說罷，一口便將土燒一飲而盡，臉上還露出意猶未盡的樣子，倒了倒那海碗，從桌上夾了塊大肉。

“天下道門是一家，這沈家小哥無論去哪兒都是我正道中人，喬兄如此計較，卻是著了相了！”那林書生不由得打了機鋒，引得在座的道人紛紛大笑起來。

林書生卻是接著說道：“如此說來，沈家小哥已是準備去靈虛宮了嗎？說來，靈虛宮也是個好去處，景陽子國師在時，便享盡皇恩，要說也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沈兄如此決斷，卻也是不錯。”說罷，也酌了一口笑著說道。

沈約卻不曾有所表情，但也說道：“小可確實想入靈虛宮，只不過卻是不知這靈虛宮之背景。小可想要轉入其中，一則是我對靈虛宮中，修道之途，早有耳聞，生死關也好。

出世精修也罷，都比於人間摸爬滾打來得合適的多。二則則是我早早便與陸道人結交。陸真人平日裏雖是嬉笑怒罵，行走塵世，如同尋常老叟。

但臨不義而仗劍，此等高義確也讓我心向往之，只不過我與陸真人並無師徒情分，此事雖說玄奧，但冥冥之中，亦有感召。

我自聞道以來，便向往朝起閱道藏，夕至觀長風，雖如今幾番出生入死，此等出世之心，仍舊如故，故而便想效法陸真人坐壁，觀雲生驟起，波瀾不驚。

丹辰道長見笑了。”說罷，這少年站起身來，正式地向這老道行了個大禮，一時之間，酒席之上，也無人言語。

似是為少年這番話語所折，說不出一字來。

丹辰子許久之後方才打破了沈靜，“沈家小哥這番話語，在我聽來，仍是入骨三分，難怪陸真人在我跟前，提起你時，時常誇讚你生有道心，與常人大有所異。

如今你看重我靈虛宮，貧道亦是受寵若驚，我來此之前，便與我代掌門言明此事，只是你入門之後，因著丹羽道人的關系。

自是不會與尋常弟子一般，這一點你且放心，你可自行尋我教中六名師尊前去拜師，修習道術道法。

受與我一般的待遇，入門之後，你便與我，與丹羽共列三代弟子之位。”這道人鄭重其事的說道。

說來，這靈虛宮中，除卻二代弟子，也就是六位掌席長老，便屬這三代弟子權力最大，論起總數也不過八名，其中幾位還進了觀天殿。

如今行走在外的寥寥無幾，不然也不會將在垂天崖上坐了三十年枯禪的陸修下放下來。

正當用人之時，代掌門將此人指為三代弟子也存了，留名留權不留功法的想法，要知道這修道乃是童子功，六歲入道都嫌晚，這少年雖是體格異於常人。

但資質著實一般，若說明禮等人是璞玉，那此人不過一塊頑石，成就斷然不高，與景明子本人無異，這景明子如今也是年事已高。

教中修習之人又是甚多，若是沒有他這般人物，待他故去，恐怕，這教內便無人掌持，之後恐有禍端。

這少年起於草莽，又精於世故，在人間奔走，比這般自小生於道門之人，自是更懂人情長短，也知江湖險惡，就此看來，又與龍宮交好。

無論如何，都是尚好的人選。故而有此打算也是不差。

只不過丹辰子見得少年卻是一片熱忱，對於求道似是比道門中人都更為執著，不由得覺得這般行事，是否對這個少年也太過殘忍。

要知道景明子代理景陽子處置靈虛宮，功法未有寸進，反倒是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大限之期也比晚入門的弟子早了許多。

哪怕吞服丹藥，又有諸位長老續命，也無法阻止他的老去。若是少年也走上這條路，當真是一條絕路。

他同為求道之人，自是明白那等苦楚，畢生之事不過求道。如今要放棄求道轉入世俗。

與那些蠅營狗茍之輩共商。哪怕有個虛名，又有何用。

故而這教中之人盡皆敬佩景明子，若是無他以身入世，這靈虛宮眾人自然不會有這般閑適，搞不好，早早便被弄得財政危機，哪來如今這般富足。

他暗自嘆了口氣，看著少年那雙眼眸，卻是燦若星辰，也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咳嗽了一聲說道：“從此之後，你我二人便師兄弟相稱，我三代弟子共有八人，除去四名師兄已入觀天殿，餘下四人分別是丹靈子，丹羽子，丹辰子與丹鹿子，至於你入門之後。

長老與代掌門自有說法。明日我便會將道袍，綬印交授與你，你在此處，若是有別事，可以多逗留些許時日。

到時候，等到塵事皆了，便可以趕去西樵山。”老道說罷。

沈約又行了一禮，說道：“多謝師兄體諒。”此時卻聽得耳畔有人鼓掌，他轉過身來，只見得那林道人擊掌剛畢笑著說道：“恭喜沈少俠入了我道門之內，從此之後，你我便可以互稱一句道友了。”

一旁的兩名大漢也抱拳上來道賀，沈約笑著撓了撓頭。

這番插曲便如此落了帷幕，諸人又分別入席，老沈頭給這般客人填上酒水，眾人說著些許道門之內的軼事，氣氛又熱鬧了起來。

而張獵戶一家半途也帶著肉幹過來，兩人與兩窩道人便喝酒吃肉，頗為快活。

到得這天色將明，林書生方才扶著兩個醉的不省人事的大漢出了門去，而一旁的丹辰子也滿臉通紅，這山裏人自是知道，這燒酒吃的痛快。

但後勁極大，這些個來客自是不知，只顧著痛快，如今便走路不穩。

當初陸修來此，第一次不知，也著了道，這些道士不比常年貪杯的陸修，自然醉的更是厲害。

沈約在前頭帶路，將諸人送回城去，方才回到屋內。

桌椅已是收拾幹凈，並無甚殘留，沈母早早睡了，而老沈頭則坐在門口，似是在笑。沈約撓了撓頭，坐在父親身旁。

老沈頭說道：“狗娃兒，你這下可是出息了，以後我下去見了你爺爺，你太爺爺，也是有底氣了。”說罷，敲了敲煙袋，笑了笑。

“爹爹，狗娃兒這次要遠行了，兒不能在你們身旁長陪左右，兒不孝啊。”少年說罷，便將頭埋了起來。他瞧著父親的鬢角，不由得低沈了起來。

“有什麽不孝的，說起來，你看有德不也是這般闖蕩了去，你爹年歲可是不大，你娘也是身體安康，你若是不在，咱們還自在些。

你瞧你去甘州城內，這般時日，咱們過著多舒坦，連著這旺財都肥了兩圈。”老漢笑了笑，摸了摸一旁少年的腦袋。

“爹爹，狗娃兒去山上，定然不會丟了咱們沈家的臉。”少年擡起頭來說道。

“爹娘也不求你能給咱家掙臉，你且平平安安便是最好了，你在城中做的事兒，咱們二老也是知道，當真是捏了一把汗。

這打生打死，又是邪教的，咱們家乃是本分人家，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你呀，若是當真為了我和你娘，便安安生生的，到了年歲，便下山娶個一方媳婦。

給咱們老沈家續了香火，之後，便隨你去了。隨你修道做個神仙還是如何。哈哈哈。”說罷，老沈頭不由得笑了起來。

沈約點了點頭說道：“爹爹，以後咱再也不做這等事情了。這山風漸大，爹爹你先回去睡罷，孩兒再去山裏走走，晚些回來。”

老沈頭撣了撣身上的煙塵，說道：“好罷，狗娃兒你也大了，咱們也管不了你太多，由著你去罷，山裏如今晨霧挺重的，你小心些許。”

沈約此時已是走到了庭院門口，他向屋內擺了擺手，便步出了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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