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春雨漫漫，大風驟起，只見得無數雨絲紛紛纏繞上老人的四肢，老人大吼一聲：“雕蟲小技！豈敢班門弄斧！”

遍體燒起了火焰，將那些雨絲盡皆逼退，而天邊突然炸了個響雷，一道雷光直直劈在老者背後，頓時將老者的身體劈碎了大半。

“如此驕狂。”那不動聲色的聲響，又在雷聲之後傳來。

天邊的那烏雲之中，一股巨大的軀體從中一個翻滾，又隱沒其間。

這時，那老者才變了顏色，顫顫巍巍地說道：“是，是真龍。”說罷，連連後退，甚至指揮著厲鬼向前站立，擋在他的跟前。

只是他回過頭，那些蹲伏在原地的厲鬼一個個都被雨絲束縛在地，早已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那龍身瞬間隱沒在雲朵之中，淺淺的龍吟隱隱傳來。而烏雲之中，似是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旋渦，無窮無盡的雷電在旋渦之中翻湧，那斜風細雨已是散去。

天意如刀，神靈昭然。

伴隨著無數雷光，那旋渦之中似是鋪就了一階天梯，似是為雷電雕琢，顯得玄妙莫名。

正有一身著藍色長衫的少年人，手裏執了一方油傘，款步向人間行來。

風雨龍虎，盡皆四神。

老鬼只聽得心胸之中突然一陣回響，似是一聲嘆息，又似是一陣畏懼。身旁的厲鬼們已是納頭便拜，完全失去了那方戾氣。

那少年順著階梯，不一會兒便一走到了雲端之下，他緩緩踏足人間，只見得他落地之處，忽然便湧起了一灘清泉。

老鬼這才看清那人的面貌，似是不過二十的長相，一頭如瀑般的秀發用了一條玉帶束在腦後，眼底蔚藍，正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掃射著在場的厲鬼部眾。

連管良生都不曾例外，老鬼心頭卻是一陣屈辱的感覺從中傳來，但他知道面前的少年並不可抗，只得一言不發地退在群鬼之中。

那龍族少年並不搭理群鬼，只是徑直穿過其間，兩側厲鬼紛紛退避開去，那伴隨而來的清流也在地面之中，開辟出一條奔湧向前的河道。

少年人走到了大屋跟前，一步踏出已是到了半空之中，隨後便邁入了廟堂之中。

沈約只覺得這一陣春雨，來得有些及時。

他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之中滴落下來的雨滴，似是緩解了自己那一陣幹渴。

他猛地吞入一口，不由得被雨水嗆得連連咳嗽，一身血汙亦是被那陣細微的春雨洗去了大半，露出一身嶙峋可怖的傷口來。

他在大堂之中就著滿地的灰塵與水滴，彎起了身子。

想來，此番，便是要死了吧。沈約想著，緩緩將自己的身子癱成一個大字，就那麽靜靜地合上了眼睛。

我可不願死後變成像外頭那些行屍走肉一般的玩意兒，只是這一世，恐怕有些短罷。

沈約笑著想道。

只是那意料之中的斬殺並未來到，身邊卻是萬籟俱寂，連絲絲的聲響都不曾聽到。

頭頂的雨水似乎也止了，他驚奇地睜開眼睛，卻見得正有一柄油傘，靜靜地懸浮在自己的上空。

他勉力從雨水之中爬了起來，卻發現做不到，只在水灘之中跌了一跤。

他又重重地跌在了水灘之中，只濺起一片水花，打在眼前的藍色裙裾上頭。沈約緩緩擡起頭來，只見得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靜靜地註視著他。

眼底似是有萬般柔情，也似是有無盡話語，一一敘述。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見得這少年神子探出手來，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沈約只覺得這只手掌之中盡是冰涼。

他想伸手去握住這一息的安然，也想伸手給予這個久處龍宮千年寂寞的神子一絲溫熱。

“水府事多，癡子，我可是來晚了？”只聽得這天籟一般的聲響從耳邊響起。

沈約再也忍耐不住那一絲情緒，淚水似是決堤般從雙目之中奔湧出來，他不再顧忌少年那一身華貴的外袍，也不再想什麽天人之隔。

他掙紮著身子用力抱住了面前的少年，纏綿了百日的思念，如今似是層層疊疊的紅線，將兩人緊緊捆在了一起。

而龍子輕輕地拍打著少年的背脊，原本一成不變的冷臉之上，也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似是有一陣春風撫來，頓時拂去了那些愁緒，與身為水府龍主的重責。

“不晚，不晚！”沈約在少年的懷裏悶著聲說道。

龍子將少年從懷裏扶了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合上眼睛，只見得空氣之中水汽彌漫，頓時將沈約包裹在其中。

沈約只覺得渾身的痛處頓時消減了大半，原本毫無氣力的腿腳，也能稍稍邁得開些許步子，他仔細打量起面前的少年人起來。

只見得這少年神子唇紅齒白，眼似柳葉，只是眉間英氣，正有一道鋒芒。沈約越瞧越是歡喜，忍不住又將手搭在少年身上。

龍子卻是啐了一口，嘆道：“這一身本事沒什麽長進，卻仍是個登徒浪子，不曾改咯。”

沈約卻是笑嘻嘻地將頭湊到少年邊上，說道：“咱這不是長了些氣力，只不過沒甚用處，照舊打不過這上頭的老頭惡鬼咧。

不如小神仙，你便教我些道術，好讓我也逞些個威風。”

龍子卻是沒好氣地瞧了他一眼，說道：“咱們龍宮的法術，豈是尋常人能學的，再者，就你這性情，若是我不稍加看護，恐怕學了法術，便要翻到天上去，怎麽能教你去。”

沈約卻似是聽出話來，不由得湊到少年身旁說道：“原來，這些個日子，小神仙你還對我看護有加咧。”說罷，咯咯笑了起來。

龍子臉上卻是一陣發燒，但表面卻硬是裝作鎮定。

面前的沈約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忙在廟堂之中查看，瞧見陸修正躺在那邊吐血，不由得蕩了蕩龍子的手臂，說道：“小神仙，你看看那道人是不是還有救？”

龍子漫不經心地瞧了一眼，說道：“無妨，這老人對你也算是多有照顧，哪怕去了冥府，我也得追他一口氣回來。”

說罷，龍子便牽著少年走到立柱之前，陸修渾身上下皆是他吐出來的穢物，鮮血亦是覆蓋了大部分的衣衫。

少年龍子面無表情，只是將衣袖一揮，虛空之中突然翻湧起一陣碧波，一下便澆在了尚且沈睡的老頭兒身上。

頓時便將老道沖的幹幹凈凈，只有嘴角時不時地滲出些許鮮血，龍子又對著老道一推手掌，只見得他手掌之中正有一方玉片，隨著他的施法。

那玉片頓時化作一陣流光，將老道包裹在其中。龍子卻是不去看那場面，只是回過頭對少年說道：“如此便可，將他搬回凈室，好生休養，不出月餘，便能恢覆如初了。”

而一旁的沈約卻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倚著少年，似是生怕這般時光會輕易溜掉。

也不知屋外百鬼是否還在，那滿腹野心，圖謀鬼國的管奉常是否還窺探其間。

少年幽幽地嘆了口氣，他將長衫一抖，只見這廟堂的四角頓時湧出了碧水，沈約瞧著這湖水緩緩淹沒自己的身子。

忽然覺得嘴唇被什麽溫柔的東西堵了個正著，他一時之間分不清東西，碧水平靜地起伏著，漸漸將整個廟堂淹沒在了其中。

直到這間大屋被湖水充盈，沈約突然便覺得緊緊黏合著自己的身軀，忽然離開了些許，他感受不到那冰涼的皮膚，也感受不到那溫熱的唇齒。

他在水中肆意掙紮，似是一條將要溺斃的魚，忘記了如何游動，如何擺鰭。

他覺得自己不停地在水中往下墜落，直到有一雙臂膀又將他從身後圈在懷裏。他方才停下了墜落，沈約四下打量著這間屋子，他似乎聽得身後的人影輕輕地在耳邊呼喊他的名字。

他看見頭頂的窟窿也已經被湖水覆蓋，似是懸了一輪彎月，而那些懸吊在大梁的屍骸，似乎被上湧的湖水席卷，噴出了屋子，此地只有被光罩包裹著的不知生死的陸修。

還有沈約與身後的少年。

“此處，卻是與洞庭湖底沒什麽兩樣。”沈約喃喃道。

卻聽得身後的人清冷的聲音，似是從遠方傳來：“那你且在此安棲罷。”說罷，便將雙手扣得更緊了些許。

沈約癡癡地笑了起來，大屋的四角已是不再湧出水流，只是不知從何處出現了不少的游魚，還有在水底優哉游哉的爬行的螃蟹與貝殼。

“若是能於洞庭湖底，彈琴唱曲，朝朝暮暮，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少年說道。

“龍宮清冷，你若是拋得卻，這滾滾紅塵，這水宮洞府，倒也是去得。”那男聲又響了起來，只是語氣之中，多了許多寂寥之感。

只見得空中的明月，隨著陣陣漣漪，變得模糊起來。

這一處由著幻夢交織而成的海底，有一對兒人兒正悄悄地往深淵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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