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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自此無心戀明月,明月無愁別兩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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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約見得有德之後,倒是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無論身邊的小林如何與他說話,都似是引不起他的興致來。

這從善事處去往那處地界並不遙遠,甘州城並不大,而兩處雖是一東一西,但並無七彎八拐地小巷,徑直前往便可到達。

沿途還正遇上李瘸子帶著一隊衙役匆匆趕過沈約身旁,要知道經過此前之事,沈約與這些個吃公家飯的衙役也混的精熟,只不過今日心情確實欠佳。

這玩笑便似是拍在了馬腿上,渾然沒討得什麽好處去。

只聽得小林問道:“這之前遇到的人,似乎是沈約你的老相識咧?怎的了,我瞧你們倆可是生分得緊。”

沈約有氣無力地說道:“自是熟人一個,這從小到大的發小,你說關系是否算好,只不過這兩月不見,便似是變了模樣。

這所說之話,連我都不甚懂了,怕是得了失心瘋?”

“我看這小哥所說之話,倒有條有理,只是似是咱們瞧不出什麽來著。”小林反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有條有理,這般說來,恐怕瘋的還是我嗎?”沈約有些不樂地喃喃自語道。

“這太平日子,一看便還有許久,咱們這甘州城向來便是戰火不侵,流民不入,咱們便在此地,山長水久,怕個勞什子動亂饑荒。”沈約拾起腳邊的一塊石子猛地往青州河之中拋了過去。

只見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幾個漂,便沈入水底,不見了蹤跡。只留下一圈圈漸漸向外擴散的漣漪,隨著水面震蕩,緩緩歸了平靜。

“我說小林,還有多遠方才到得那老琴師的店面咯。”沈約丟完石子,方才緩了口氣,一邊問著身邊的少年,一邊打打地伸了個懶腰。

像是要將那些晦氣事情一下子拋開去。

“再往前走上一刻便好,只是此處我也來得甚少,細枝末節,記得不算太清,只有個些許印象。”

兩人一並行進,方才到得一處屋宅之前,正有一處攤位,上頭掛了些竹制的長笛,隨著弄堂風,來來回回的滾動,而攤位一旁還擺了一張古琴,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端坐在攤位一旁,似是被這午後暖陽熏得懶洋洋的。

這老人穿了一身布衣,衣著簡樸而清凈,與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這老人顯出一副出塵的氣魄來。

小林子走上前去,大聲說道:“賀蘭老爹,俺們來看你了!”那老人被嚇得一個機靈,但還是從瞌睡之中醒轉過來。

只見得他舒展了一下身姿,揉了揉眼睛,隨後笑著說道:“小林子,你這兔崽子,此番來我這兒是為了何事?

前幾日,才與你爹爹喝了酒去。這席間才談起,你娘這才給你找了一方姑娘,年底若是老漢我尚在甘州城內,可得找你討上一杯水酒喝咧。”

這小林子倒是一下子便給這老漢鬧了個大紅臉,說道:“賀蘭老爹,咱不是在稻香樓做工,這不有個夥計要買一支笛子,你也知道這東西並非民間常用的器件。

這甘州城上下便尋不得比你這邊做工更精,價格更廉的地界了,這不我便把他帶到你這兒來了。”

小林子說罷,便讓開身來,顯出沈約來。

老漢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是說道:“你這小子少給老漢我灌迷魂湯,不過這笛子做工,若是說老漢在這城中認了第二,恐怕便沒有人能認第一了。

若是把這話,擱在株洲城中去,亦是如此。”說罷,便在攤位上翻檢起來。

沈約開口說道:“賀蘭大叔,小子沈約。”老人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人,臉上似是有些驚異。

沈約被這大叔看的有些坐立不安,只聽得那老人說道:“少年人,不介意讓老漢看看你的手罷。”

沈約看著老人眼中似是有些期待,便緩緩將手掌伸了出去。老人將這一雙手左右翻來覆去看了幾眼,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也不知在評論個什麽。

說起沈約的手掌,倒是各處傷口遍布,年紀輕輕便長滿了老繭,大概做慣了勞力,這一雙手有些龜裂,長年累月都不見好,沈約覺著不痛不癢,便也隨他去了。

小林在一旁看得也是不耐煩,便從攤位上取了一支竹笛在手掌上把玩起來。

過了許久老人才將那雙手掌放了開來,一邊還嘆了口氣說道:“少年人,你為何想要買上支長笛,我這攤位開張了也有數月了,這城中唯有些商賈人家來買些樂器放在家中權當擺飾。小小童子,也要學那些個鄉紳做風雅之事嗎?”

這句話說的倒不可謂不重,沈約咬著嘴唇,旋即轉了一副笑容說道:“只是應他人之約,做個應和。”

老人卻是未曾想到如此農家子弟,居然會做此回答,心下好奇便問道:“是何人?又是作何應和?”

少年望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青州河,似是懷念著什麽,伴著一陣清風,說道:“乃是洞庭湖畔一漁夫,以逍遙自得為和。”

老人沈吟不語,從一旁也取過一支長笛放在手心之中,說道:“小友,恐怕這笛子,我是不能賣於你手了。”

沈約方才如夢初醒一般,從迷蒙之中醒轉過來,只見得老人端坐此處,他詫異地問道:“是為何不得傳授?若是賀蘭老爹對這價錢不甚滿意,我這還有些許積蓄,這些銀錢都可以給你。”

說罷,沈約急忙從腰帶裏取了一只荷包,剛要打開,只聽得老人說道:“小友,我這竹笛雖是粗手所制,但終究有所風骨,竹乃山間堅韌之物,品性孤高,斷然是不適合於你的。

我觀小友一手手腳,怕是忙於田間活計,又輾轉於市井之中,五指修長,雖不是彈琴的好材料,但要說,卻是勉強合格了。

聽小友之言,似乎有友在彼方,你欲以一曲笛聲,酬他知己之意?”

老人說道,只聽得沈約一楞,他說道:“正是如此,只是洞庭遼闊,不知邊際,這一曲長笛,奏罷,也不知他是否能夠聽聞。”少年自嘲似的笑道。

老人說道:“《漁樵問答》,攜手山林,卻出自一市井少年之口,奇哉怪哉!卻又合了漁樵之意,又是何等天生天巧。

也罷,不知少年人是否願隨老漢我習些許琴藝,我這正有一張古琴,名為‘焦凰’,雖不是名器,但亦是我家中祖傳的二寶之一,與另一寶‘綺鳳’正是一對,只是綺鳳毀於戰火,如今唯有這一張古琴存世。

若是你願意老漢便願意將此世所學傳授於你,老漢便也好於這琴匠一行之中脫身而出。”

老人說起那綺鳳之事之時,臉上頗有悲傷之情,一面輕輕撫摸著手上的古琴。少年思忖了片刻說道。

“小子不才,願跟從賀蘭老師學藝!”

“如此甚好,甚好!只是如今我尚有他事未了,你隔上七日再來此處。去罷!”

只見得老人抱著琴,似是陷入了回憶之中,也下了逐客令,兩人便不好久留,雙雙告了個辭。

沈約不時扭過頭去看著老琴師的模樣。

一旁的小林卻是戳了戳少年說道:“別瞧啦,賀蘭老爹言出必行,他既然答應你教你琴藝,便不會食言的。只是沒想到,咱爹替我求了快七八年咯,這賀蘭老爹都說了。

這一身本事本來便要帶進棺材裏頭,沒想到卻是陰差陽錯,讓你學了去,也是時也命也。”

說罷小林還嘆了口氣,但臉上笑意不減,似是替沈約在高興。

“這賀蘭老爹叫什麽姓名,怎的沒見到他家人。”沈約現在也是一肚子疑問。

“這賀蘭老爹,單名一個敬。家人?你聽他說了,那支綺鳳琴了嗎?綺鳳琴乃是傳給他大兒子,他家人丁不興,只有他與他妻子,還有一個兒子,妻子死後。

他便與他兒子相依為命,兩人雖然過得不算多好,但尚且還算過得去。

誰料得到,這戰亂漸起,一夜之間,便席卷了天下,賀蘭老爹本是給達官貴人手下做工的琴師,他兒子亦是子承父業,只是他兒子向來剛直。

對著那些貪腐大官直言不諱,罷彈歸家。之後,便有叛軍聽聞此事,他亦是不從,終究落得個人亡琴碎的下場。

從此賀蘭老爹便孤零零地在人間獨處,好在他生性隨和。鄉裏鄉親又多有人幫襯。從外歸來後,每年都會有一陣子外出掙錢,其餘時光,便在城中頤養天年。倒也不會觸及這傷心事了。”

沈約聽完,也頗為感慨,不由得嘆了口氣,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

只覺得五味雜陳,又對賀蘭老爹多了幾分敬佩。

洞庭湖深處,只見得有一道金光從水面之中,直插水底。

隨著一聲若隱若現的號角聲,從湖面傳來,在金光之中,由著一個金甲神人引著千軍萬馬一下子湧入了湖底。

只見得這神靈金甲銀盔,頭戴沖天獅子冠,一身金鱗甲,腳踏五色行雲靴,手提一桿方天畫戟,上有二龍盤踞。

神靈面若冠玉,星眉劍目,一抹薄唇,依稀有幾分水君神態。

身後跟著兩員大將,只見得左側一人,身著一身黑衣,背身一對肉翅,面目猙獰,手提一柄鋼叉,上有一個不知何方鬼物的頭顱,浸在水裏,似是有鮮血肆意。

而右側一人則一身明光鎧甲,一張方臉,手提兩柄銅錘,身下卻有四條長腿,也不知是何方異種化形。

三人身後便是數之不盡的蝦兵蟹將,更有不知何方來的巨靈神混雜其中,怒號驚天,濁浪排空,只把剛才一副艷陽景色,化作了修羅場。

這一股水軍浩浩蕩蕩開拔向洞庭水宮。那金甲神人待得那水宮輪廓近了,便將手一揮,只見得一長著一怪異魚頭的大漢越眾而出,將一號角吹得響亮。

頓時行進的部隊便停下來了腳步,那金甲神人便只帶著那方臉漢子與巡海夜叉款步往那水宮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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