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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自此無心戀明月,明月無愁別兩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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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害死了無數賑災的災民,更是連甘州城之中都偶有居民吃了這陳米當場暴斃!

只是這李員外也是手眼通天,他養有一班惡仆,若是稍有人說他一兩句壞話,聞著風吹草動,這些嗜血的蒼蠅便會傾巢而出,封了他的口,至於手段已是下流異常。

我那日躲在門外偷聽,本該無事,卻正巧趕上這般惡仆自然收租歸來,將我逮了個正著!這李員外大驚失色,正覺此事敗落。

便將我置之死地,為了不讓他人發覺我不見了這件事情,更是將我屍首用大火焚燒,只燒的我軀殼盡毀,渾身上下再無一塊好肉!就是這般模樣!”

那女聲似苦類泣,猛地將臉上的布片一下子扯了下來,正露出當日那張黏連著些許皮肉,但眼眶嘴唇具是骷髏的臉蛋來。

那端坐在地的小道童倒是一個立身不穩,往後退了幾步。

“之後,更是將我的屍首投入了他家後院的水井之中。接著,便當著眾人的面,說‘我懷了他一惡仆的骨肉,更偷了他家主母的細軟,唯恐他發現,連夜與惡仆私奔逃逸’,為了這場戲碼看得真實。

還派去了打手,打傷了我老父老母,我家父親本就抱病在床,哪裏受得了此等刺激,沒有幾日便一口氣喘不上來!撒手人寰了!

我可憐的爹爹啊!”這女鬼跪在案臺上,哀嚎之聲,聽得眾人都不忍細看。

這女鬼卻是換了一張臉龐,正是浸泡發白的水鬼模樣。陸修這才明白其中來龍去脈。

周遭的小道士們也露出了一副同情神色,他們本是農家子,受下山的靈虛宮道士庇佑,便上了山尋著個仙途。這些種地翁,窮苦百姓之事,他們自是熟知。

乍聽這般景象,不由得感同身受起來,手下布陣的法印也一時有所搖晃。

那女鬼似是尋得一絲縫隙,頓時猛力往外一撞,這原本結定的四象陣法頓時露出了些許缺口,那女鬼呼嘯一聲便要趁勢而逃。

要知道鬼魂之物向來無形無質,所以只能用道家法器亦或是陣法才能將其一時鎮壓,如果這女鬼出了這四象陣法,當真便是如龍入海,一去不回。

而這女鬼戾氣十足,到時候為禍李府事小,更恐這女鬼從此作亂甘州城,到時候抓捕起來更是要費上一番手腳。

好在眾人之中,陸修尚且清醒,只見得女鬼化作一縷青煙,便要從那處薄弱點上透露而去,他猛地掐了一個劍訣,自西方傳來一股庚金之氣。

隨後更是一陣地動山搖,刮來一陣大風,隱隱約約見得那大風之中裹挾著一只吊睛白虎,咆哮一聲,便把已經逃出去一半身子的女鬼猛地咬在口中。

只聽得空氣之中一陣尖嘯傳來,青煙往陣中一繞,一個翻身,便顯出那女鬼原本的身姿來。“道長!就放過小女吧!小女失了法身……”

陸修面無表情,只將袖子一撫,那女鬼頓時便失了蹤跡。“山精野怪,孤魂野鬼,最會蠱惑人心。非人之物,並不可信。”

老人言語似鐵,倒是叫四個道童渾身上下打了個激靈。只聽得老道冰冷似鐵的聲音傳來:“幾位師侄,這天地之間,厲鬼亡靈最是機巧,要知這些冥頑不靈之物逗留人間,乃是一股執念不散,戾氣不化。

自然這等異物最會洞察人心,俗話說‘鬼話連篇’便是此等意思,這鬼物之言,不可輕信,你等動了惻隱之心,怪物便會乘虛而逃,從此這方土地便不得安生。”

幾個小童子聽罷,相識一眼,點了點頭,也是知道自己一時失誤,差點釀下大禍,相繼跪在老人面前。

老人也不換表情,還是一副嚴肅模樣,走到案臺前,將木匣打開,只見得袖間一道青光閃過,那木匣便緊緊合實,擺在原處。

隨後轉過身,說道:“都起來罷,念在爾等初犯,望幾位師侄對這些天地異類莫要起了同情之心,人生天地間,上有神明需敬,下有異種相爭,舉步艱難。

與神相交,神靈反覆,故而需敬而不需友。與異種相交,異種狡詐無常,故而需爭而非友也。我道門之中,自古便有與異種相交,反受其害之事。

幾位師侄萬萬要將此事掛在心上,切莫再犯了。”老道似是回想起了什麽事情,語氣之中,多了些許蒼涼之意。

沈約這一夜無夢倒是睡得安穩,除去夜裏,他似是聽得城外有些異樣響動,但之後便萬籟俱寂,他只覺得生了幻聽,便權當無事,睡了過去。

醒來之時,已是日上三竿,甘州城的清晨來得稍晚,他穿了自己的一身短打,便出去院中,只見得昨夜不見蹤影的陸修老道此時已是好好地躺在搖椅之上。

沈約來得突然,這老道臉上似是還眉頭緊鎖,似是為些事情所困擾,沈約卻是覺得這般神色與一般的老人倒是沒了二致。

他走到老道身旁,剛準備嚇這個白瞎的老頭子一個大跳,反倒是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將腕子抓在半空。

隨之便聽得身下的老人如同鵜鶘一般的笑聲。“小小童子,還想偷襲老道不成?”這般疥癩之語,倒也是只有這無賴的老道才能說出口。

說話間,老頭將手掌一松,沈約忙把手腕從那處抽了回來,一副不爽的表情。只說道:“你們幾個也忒得不義氣,有煉化鬼怪之事倒也不喊上我一起!”

站在遠處正說著話的明禮道童聽得此言,也是一臉尷尬地擡起頭來,他與陸修不同,自然是不擅長言辭,更別提耍潑打滾。

陸修卻伸了個懶腰說道:“這煉化之事,向來兇險萬分,你無道術護身,若是被鬼魂侵襲,我等連施救都趕不及。

你也別怪他們幾個,是老道我不讓他們通知你的。何況你這上工到大半夜的,等你到咱們善事處,這天都亮了大半了,那時候還煉個屁鬼。”

這陸修爆了個粗口,反倒是心情舒暢,似是與小童子鬥嘴,將昨夜所淤積的怨氣一並發洩了出來。那幾個小道童聽得這些粗話也捂著嘴笑了起來。

這沈約被老道說得憋屈,但好在少年向來便樂觀,只說道:“說起來老道,咱昨天雖是沒去煉鬼倒是做了個見義勇為的大好事!”

說罷,便從一旁拖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哦?”老道倒是聽得好奇,便扭過頭看了少年一眼。只見得少年大刀金馬坐在原地,擡起一只手,一副說書人模樣:“前文再續,書接上回!沈少俠踏月而歸,只見得橫刺裏撞出一夥……”

老道看得少年這副模樣,嘴上笑罵了一句說道:“好好說話,給老道我一五一十地將事情說來。”這沈約躲了老道一記掃堂腿,方才撓撓頭說道。

“我昨天晚上回善事處來著,正巧遇到一夥破落戶,也不知是要去找哪家佃戶麻煩,便跟了上去,只是這不巧被這幫子人發現了,只好仗著一身氣力,將這群人教訓了一番。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幫人竟然是李員外手下的奴役。”

這“李員外”三個字從沈約口中吐出的時候,連著陸修與明禮等小道士臉色俱是一變。

這沈約也摸不著頭腦,正要分說,只聽得門外傳來一個道童的呼喊的聲響。

“沈哥兒,有人找你咧!”沈約慌忙回過頭去,卻正巧見稻香樓的小林正在門口探頭探腦,他連忙和陸修告了聲歉,便匆匆忙忙往外跑去。

只留下庭中幾人,氣氛略微有些凝重。

“我說小林,你說的那家便宜的樂器店是在何處?”沈約急急忙忙地趕到少年身旁。這小廝乃是沈約在稻香樓當班之時結識的。

要說與沈約倒是投緣,都是這樓中的機伶鬼兒,最是會討人歡心。

與沈約一般都是窮苦出身,只不過他家在城外,乃是佃戶之子。這日沈約正與小林說起自己這私塾被搗毀之後,實在可惜。

要知老沈頭曾和他說,這年後,私塾之中便要開個樂理課,這事兒他頗為期待,只是這金先生之事一出,便全然攪黃了去。

這小林便與他說,這城中有一老樂匠,吹得一手好笛,也會做些個便宜樂器,隔三差五,便拿出來販賣,只不過興趣使然。

這價格便也不高,這城中居民知道此事,便多買了拿回家中做個擺設,添些文雅氣兒。沈約聽了自是心動,央了好久,方才約了個無工的時候,兩人便往城西去了。

“這老頭兒和咱爹交情挺好,要說,以前還是鄉裏鄉親,只不過他們世代便有這一手藝,自然是過得滋潤的多。

這老頭也是前些日子,從外頭告老回來,來這甘州城養老得罷。”小林說起這事,臉上卻有些不樂的神色,沈約看在眼裏,也不言語。

兩人正走在橋上,迎面卻走來一人,沈約看得眼熟,卻聽得那人先是開了口。

“狗娃兒?”那人身量極高,一身精壯肌肉,原本木楞的神色,已是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雙炯炯有神的慧眼。

正是消失多日的有德。

沈約卻一時不敢開口,這有德雖還是一般模樣,但這一身氣質卻已是大為不同,要說換了一個人,也是可以。

半晌沈約才說道:“有德,你怎麽在這兒?”對面那個精壯漢子卻是一笑,說道:“過些時日,便又要遠行,便下山來城中買些吃食家用,你怎的是要去城西嗎?”

沈約久久凝視了一番面前的漢子,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滲在裏頭。

“是的,正要去城西,這些日子,有德你是去了何處,怎的了無音訊?”

有德卻還是輕描淡寫一般,說道:“大丈夫所為之事,不拘小節,自是到處闖蕩,準備做一番事業。”

這一番話,在沈約耳裏,倒是聽得說不出的怪異,只是放在如今的有德的模樣,卻又合適至極。

“有德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倒是有些聽不懂。”沈約尷尬一笑。

“狗娃兒,你這般束手束腳,倒是不似是你的性格,你和善事處之人混的精熟,他們難道未曾告知你‘天地將傾,未來有無窮變數?’

不如便去闖蕩一番事業如何?以你的機巧,這道門之事,終究非你之所呢。”有德見得沈約一副窩囊模樣,也皺了皺眉頭。

沈約聽得更是雲裏霧裏,只覺得這有德所說之事,虎頭蛇尾,不知所雲。

“有德,你莫不是犯了失心瘋,咱們這山上有了田產,這入道門倒是不急了,但你這說辭,我卻不能茍同了。”

有德久久地凝視了沈約一眼,便說道:“是我多嘴了,告辭了。”便大步往遠處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沈約慌忙回過頭去,已是不見了那曾經少年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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