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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梅影交疏香暗藏,九江公子臨瀟湘(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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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城中,善事處。

城外千燈爛漫,陸修老道卻是斜躺在那一把搖椅之上,借著些微天光,惶惶然地看著門外。院中的少年人們早已紛紛去那城中鬧熱。

要知這燈盞明媚之日,便是這些個早早便上了西樵山的小道士也是無法忍耐的,那陸修老道倒也是開明,便給這些個小道士放了一夜的假期,只叮囑了記得晚間歸省,切莫貪玩誤了時辰。便早早放他們去。

此刻,這老道便獨自在這院中安享這一刻少有的寧靜。只是此時卻聽得不遠處傳來了陣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分外輕盈,似是份屬少年。

老道便幽幽的說道:“沈家小子,是給道爺送那陳年的土窯燒酒來了,還是送些個雪地裏的山雞麂子?”

“山雞沒有,倒有毒蟲一筐;燒酒沒有,卻有竹葉青一壺;少年小子未來,倒有老蟲子一條,不知陸道長是否肯賞臉,一共飲酒賞月,做那令人可怖之事!”那清亮的聲響,在耳邊響起,陸修竟然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掙紮著從躺椅上坐起身來,卻見得身後一個明朗少年,背著一身漆黑的大氅,白發三千,嘴角輕笑。那一老一少便站在庭院之中,久久未曾言語。

直到那少年靠近老人身旁,將手上取著的一盞酒放在老人的懷中,又從腰間取過一籠吃食擺在那張小桌前,便自顧自地在少年面前坐下。

“‘三春竹葉酒,一曲昆雞弦。’陸老你可曾經常說這個呢。”這少年取過酒杯,便自顧自地斟滿一杯,一飲而盡,那纖弱的身子,卻是如此不相稱的豪邁。

“只是如今已經垂垂老矣,不覆當年豪情了。”那陸修也給自己倒上一杯滿上,感嘆了一句,便也抿了一口,其中滋味一如那青蛇噬咬一般熱烈。“常言道,這五仙教中有五絕,酒,歌,毒,蠱與少年。如今這酒毒仍在,只不過當年少年又在何處。”

“老的是你,這四五十年,我依然不過少年模樣,只不過白了個頭,找那寨裏的師傅弄些個葉子,便又是個亮麗黑發,自是不妨事。”那少年將一籠打開,正是些個黑不溜秋的物件,這少年也不含糊,便伸手在那物件裏掏了一把,放在嘴中咀嚼了起來。

“小的們的手藝到底是不如這寨裏的老人家了,這殺人蜂蛹便是沒這般好吃了。”少年將那蜂蛹拿在手上,往那老人面前一拋,那老人接過也放在嘴裏吃了起來。

“四五十年,那些個沒有道術護身的老人便早已化作黃土,周而覆始,人終究生死俱滅,不稀奇,就連你那,老毒物,你不過是青春相貌,內裏便也是早已與我一般無二了罷。”那老人望著天邊月亮,便又飲下一口。

“縱使如此又是如何?我們修道之人,即便生死妄輪,也便要以最美好的時候去死,難不成有什麽不對麽?”少年說著,將鬢發撩起,露出一只銀月形制的耳環來。“此間事畢,我今日便要回苗疆去了。”少年雖是笑著說話,卻是聽的那麽些傷感。

“此去苗疆山長水遠,你久在中原,如今回去,便不是什麽好事吧。”那老人也嘆了口氣,那一杯酒已然見底,而少年面前的杯盞卻是絲毫未動,似是那一杯酒便到了人生盡頭。

少年舉過酒盅,給兩人杯中添滿了青酒,取過自己的一杯,飲了一口。“我師兄怕是出了什麽事兒,之前遣我來此,我已覺察到些許不對,如今便是落到了實處,此去苗疆,怕是要有一場惡戰。至於能否再飲此酒,已是沒了數數。”

那少年說的感慨,卻又是在此句之後,便將杯中之物,一下子傾盡。

“以你一身本事,出入苗疆便也是如入無人之境,大可不必如此擔憂。”那老人聽的少年如此言語,卻是不知如何說方好,憋了許久才模棱兩可地說了一句。卻聽的身邊少年,“哈哈”大笑,將那一杯滿酒灑了那老人一身。

“本以為憑你我三四十年的交情,你便說一句,若是我遭了不測,亦會提了三尺青鋒,上那苗疆蠱域,效那俠客殺得我全教上下雞犬不寧,來祭我在天之靈,如今卻聽得此句,也是枉了我三十幾年對你心心念念,便以此酒敬你,此去之後,便無相見之機!”

那少年仍是一副滿臉春風的模樣,言語卻已是心灰意冷,甚是不快。

那老人聽的此言,卻是由得那一杯清酒順著胡子流經胸膛,直流而下。“我身已老,這劍舞之姿,亦是不負從前,不過老朽這柄霜鋒,若你要有求,若你有所不測,陸某人定然拼得這一顆頭顱,也要讓那人血濺五步,方不負你我,三四十年相識之意。”

這老人站在少年的面前。

那少年仿佛看到了,那年西樵山下,明月當空,白衣翩遷的少年道子與他大口喝酒,輕許生死的模樣,如今我生君已老的宿果裏,他恍惚間又看到了那個把酒淩風的丹羽道人,不顧門第,不畏強敵,不問世俗的模樣。

“我身已老朽,骨已枯壞,只是老夫此心,卻與寶劍同。”老人大口飲下一杯酒,卻是被嗆得咳嗽連連。

那少年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我可沒有那麽不堪,陸修老道咱們後會有期!”那少年一揮大氅,那兩人面前的酒盅已經見底。

老人顫著聲問道:“我們何日再見!”

少年的聲響遠遠傳來,“滄海易,天地傾。此即亂世之始,你我終有相見之時!”

那老人看著那一襲大氅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卻是未曾坐下,反倒是往那自己的禪室走去。老人借著些許月光在這暗室之中點上一盞燈燭,摸索著找出那一只隨身攜帶的書匣。

老人用手在上面輕輕摩挲,風裏雨裏,這只書匣從西樵山到這甘州城中,他從未打開,亦是從未想要打開過。

如今,他將那上面的搭扣打開,卻是發現這書匣之中僅僅只放了一本書,這書的書頁早已泛黃,似是一觸即碎的樣子,在這書的書面之上,惟妙惟肖地畫了一把金色的小劍,老人將此書從書匣之中取出,手掌緩緩劃過書面,之後又搖了搖頭,將他又塞回了書匣之中,妥善放好。

有些人於此世是如此難得,而有些東西大部分人畢生追逐,卻是如此唾手可得。

早間的瀟湘府,早有快騎手,從那城外趕來。要知這瀟湘府雖然已經遠離了政治權利的中心,但終究還是豪門望族,這些個有關於朝廷的決策大事,待到這百官散去,便有快騎將這些個信息傳遞而來。

這些個快腳子日夜兼程,不過四日便可以將這些個公文報章都統統送到那瀟湘府中。

這日早間便是如此,這快騎手剛翻身下馬,卻見那瀟湘府門口已是圍了一圈人,他排開人群擠進去,卻見得一股惡臭撲面而來,他猛地一看卻見得是兩具屍體,被那草席一裹,就這麽直楞楞地丟在那兒。

那兩具屍體似是已經死去多時,只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看著滲人的很,那騎手看的也是“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慌慌張張地去敲那瀟湘府的大門。

還未跑到那大門跟前,便聽得大門吱嘎一聲,往兩側排開,只見得兩旁側門,走出兩排甲胄儼然的兵士來,而後大門之中,便有個長相威嚴的中年人從門中款步而來。

周圍的人都認識此人正是這瀟湘府的府主的二兒子,楚令常。

要說這瀟湘府之中,除去那年事已高的老府主,其下還有三子一女,其中小女兒早已遠嫁高國,而長子則英年早逝,三子則好勇鬥狠如今在北境抵禦外敵,於是便只留下這二老爺楚令常來。

相比於長子的才華橫溢,與三子的驕狂任性,這楚令常便要沒有名氣的多,這老府主早年便也有斷言,說這兒子目光短淺,恐不是一塊從政的材料,適才老府主亦有退隱之意,便舉家從那帝都之中遷出,也順帶絕了這二爺從政的念想。

這二爺見到那兩具屍體倒也是沒什麽表情變化,只是這眉間跳動了一下,低聲吩咐一旁佇立的私兵,那頭領看的便點點頭,喚過左右二人下場而去,將那現場封鎖住,那騎手也一溜煙兒竄到了那大門一旁,由著相識的小廝領著往那內裏去了。

待得那人群退去,那二爺方才皺了皺眉。要知道這兩屍首正是此前去那甘州城之中追擊楚星雲的兩名洛北刀客,此時已經化作兩具死屍。

那領頭的軍官,走到那屍首跟前,仔細查看了一番,似是探明了詳細,便點了點頭,又走回到那二爺跟前,一抱拳說道:“回稟老爺,屬下聽的那圍觀之人所說,這兩具屍首是早間便出現在我府門口的,據在下推測,大概是昨天深夜時分,賊人連夜擺放於此。”

“屬下細加查看了一番,這屍首的傷口,發現這兩人早已死去多時,俱是被內力高深之人一擊斃命,也不知這兇人使得是什麽兵刃居然如此鋒利,能將兩人一斬即死。”

“而屬下看了看這兩人裝束應該也是這武林人士,只是屬下不在這鄉野走動,不知這兩人來路,萬望老爺贖罪!”那二爺點了點頭。

“徐統領,帶人下去,讓府中禁衛將這屍體燒了便是了,日後加緊這夜間戒嚴,告知城中巡守,加緊巡邏,萬萬別在發生此般事項。”那二爺將這些事交代清楚,便款款往那屋裏走去。

此時這內廷正巧轉出個老者來,他咳嗽了一聲,卻是見著那二爺手指微微收緊,一副生氣模樣。那老者從那陽光底下緩緩走了過去,那燦爛的陽光正巧遮在那一抹陰梟的笑容之上。

這瀟湘府一座高閣之中,正歌舞升平,一隊舞女身著紗衣在堂中起舞,一旁絲竹亂耳,聽的那殿中中年人一陣煩亂。

只見得這中年人將手中木牌一丟,說了一句:“退去吧。”那些個少女不知主人為何如此,卻是乖巧地行了個禮,退到殿外。

此時卻是見得門外走進來個著一身紫色道袍的白須道人,此道手中握著一把金色的蓮花錘,紫金色的道袍之上,正反面盡接繡了一幅太極圖,陰陽魚悠游,尚有六合之理圍繞期間。

“楚施主,貧道於凈室之中,便聽得你唉聲嘆氣,這是出了何事,讓爾等如此不樂?”那道人大笑著走來。手上的蓮花錘卻是四平八穩,不見得顫動分毫。

“黃仙長!驚動黃仙長大駕真是在下之責!來人!給黃仙長賜座!”那中年人見得那道人卻是面色一下子由愁轉得開懷起來。那四下的小童便搬過一把大椅,那黃仙長也是毫不客氣,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且先別說話,待得老道我猜上一猜?”說罷,那黃姓道人揮退兩旁。那楚姓中年人也是不以為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楚施主怕是為早間那兩具屍體犯愁吧?”那黃仙長悠悠地說道。那楚施主倒是虎軀一震,不敢言語。“楚施主你請的那倆洛北刀客,卻是兩個飯桶,便是連個娃娃都搞不掂,可笑可嘆。”那老道一捋胡子說道。

“黃仙長,此事我也是始料未及,誰知道那倆人如此不牢靠!”那楚施主說道。

“此事且不談,貧道此來是與施主告別的。”那黃仙長站起身來,向那楚施主一拜,做了個道揖。

“黃仙長你怎可在此時棄我而去!”那中年人心中也是大為震驚。卻聽得那道人說道:“施主切勿驚慌,貧道此去靈山,只是本教聖教主不日將要出關開壇講法,傳授我等無上法門,待得貧道受這仙法,回來必助閣下成事。”

“到時別說這小小株洲城,這天下便都也在我聖教光輝之下!”那紫衣道人哈哈狂笑起來。

那中年人卻是嚇得趴伏在地上,只聽得一聲雨雪交接之聲,又是一場大雪,突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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