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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紅塵輾轉洗塵寰,當年青衫載酒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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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狗娃兒和有德在他們十歲那年,走入了學堂之中。

這家私塾主人也確實家境殷實,這私塾所建規模與那城中洪老先生那間書齋也不相上下,而內裏所有的房間則比之要多上許多。而這間私塾內部還設有獨立的佛堂,其間香火不斷。

曾有學生向這先生提問,這當朝自是信道者眾焉,而為何先生一家獨信佛教。這先生略一沈吟,說是家中有外族血統,這佛教在外族之中甚是昌盛,所以他們一族歸漢之後,依然都還是皈依釋家。

而此次來到甘州城中,便也請了一尊開光佛像,建了一座佛堂。正是給家中老太與親眷留出些許參拜之處。

而這佛像自然也需要香火來供奉,於是就把這座佛像設在私塾之中,希望借著私塾之中的學生人氣讓這佛像更為靈驗一些。這一番說法說的周圍的家長學生心服口服。也因此打消了顧慮。

而對於狗娃兒而言,更重要的是,在這私塾之中,少年見到了自己比周春香更美的少女。狗娃兒和有德原以為那周掌櫃家的小女兒周春香已是這甘州城第一的美人兒,可在這私塾裏卻還有一個身穿明黃色衣服的少女,面若桃花,眉若拂柳,狗娃兒從未見過時間有如此明快美麗的少女,什麽周春香,周秋香都統統從腦海裏被驅趕了出去,這小小少年竟然被迷得神魂顛倒。狗娃兒甚至不知道自己與這少女共度的第一節 識字課是如何過去的。直到講臺之上的先生喊了行禮,方才堪堪回過神來。

狗娃兒細加打聽,方才知道這姑娘原來正是這先生的大女兒,喚作金妙仙,是個遠近聞名的神童,如今方才十一歲,便已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本來該待字閨中,可這金妙仙既有主見,不知是不是繼承了他祖上胡女的血統,不僅有主見,還敢作敢為,見得父親帶著一眾鄉鄰跋山涉水遠赴別城,也耐不住性子跟著從荊州一路來到了甘州城,而這金先生也怕閨女調皮搗蛋在這他鄉惹出事來,便只好安排她在私塾中旁聽。

說來,狗娃兒和有德倒也常去那雜貨鋪子看周春香。雖說狗娃兒每每晚間做夢,便在周春香和金妙仙之間搖擺不停,這感覺好像如墜冰火,這一旁是鄰家可人的周春香,而另一邊則是明媚動人的少女金妙仙,這感覺讓少年在夢裏煎熬十分,真真的難以抉擇。

而那有德卻一門心思向著這雜貨鋪的小女兒,可正當時候,兩個人一路插科打諢,一路走到那雜貨鋪門口,卻正趕上那周光頭從店門裏出來。

這周光頭瞧見這兩個喪門星,今天倒是意外得不以為逆,上下打量了兩個人一番,狗娃兒和有德反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正要轉身走開,隔天再來瞧瞧。就聽那周光頭說道:“喲,這不是沈公子和張公子麽?怎麽有空來小老兒的店門前看看那。”那光頭比之從前倒是硬氣了許多,這話聽在倆少年耳裏,雖說刺耳,但更難聽的詞句,兩人也早已見過,便也呵呵一笑,有德把揣在袖管裏的手裏伸了出來,一邊說道:“周掌櫃的,咱們哥倆就想看看你們家春香。”一邊擺出一副諂媚的模樣。

那周光頭笑著說:“嘿,你們可是說的我們春香啊,不過再過上兩年,這春香那就是李家的人咯。”

“周光頭你說什麽?”有德一驚,也不管是否合適一句話便已經甩在那周掌櫃的臉上。

“昨個兒,李員外差那劉媒婆過來幫他那三兒子說親咯,要我們春香嫁過去做個大房呢,我們春香和那李員外的兒子可是門當戶對,春香早間便同意下來了,這不晚上我就得帶她去赴那李員外家的家宴哩。”

“你!”有德氣的說不出話來,一旁的狗娃兒趕忙拖住有德,回身回了一句“那小的便要恭喜周掌櫃的攀上了高枝,小的們還得趕回家去,要是晚了這山路便不好走了,先行告辭了。”說完便拉上氣的滿臉通紅的有德徑直往城外走去。

“狗娃兒,狗娃兒,你別走這麽快啊。這周光頭可真不是個東西。”有德在後面直嚷嚷。

“這周光頭再不是個東西,也不能耽誤俺們回家。你也犯不著和這廝生氣,他今天那,八成就是專程來氣咱們的。咱們那,越氣,這人心裏那就越開心。俺們偏偏就不能讓他遂了願。”狗娃兒一邊說著一邊放慢了腳步。

“你說的道理我可都懂,可你看,你看這周光頭竟然讓春香嫁人,這春香自己都還沒主見呢,怎麽就嫁人了呢。”有德滿臉委屈地說道。

“你咋知道,這周春香沒瞧上那那李家三公子呢,退一萬步講,就算周春香沒看上這李家公子,能看上你麽,所以這事兒你還真別多想了。”狗娃兒說道。

“嘿,好你個狗娃兒,你當我不知道你這是看上了那私塾裏的金妙仙,就不認這周春香了,這還使勁挖苦我,你這還算是好兄弟麽?”有德一把甩開狗娃兒的手。

狗娃兒一下子被撞破了心事,瞬間鬧了個大紅臉,只好說:“你個有德可別瞎說,我只是瞧著這小姑娘模樣長得真俊,便多看了幾眼。”

“嘿還多看了幾眼,我看你那日,看的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那哈喇子都快流到桌子下面去咯。”有德也笑著調侃道。

“休要胡說,講起來,那天你去那深山最後獵到那野豬了麽。”狗娃問道。

“俺爹爹出馬那自然是手到擒來了,不過開始還以為一切順利,只是我們倆放倒那大豬的時候,橫著裏又竄出來另一頭野豬,好在爹爹多長了個心眼,多下了個陷阱,這次入山收獲頗豐啊,狗娃兒俺爹還讓你這幾天有空帶著你爹一塊上門吃這野豬肉哩。”有德笑著說道。

“好哩,這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等到家了我就去喊俺爹俺娘上你們那兒討杯米酒喝去。”狗娃兒早已對那野豬肉垂涎三尺,如今得了個機會哪有放過的道理。狗娃兒激動地搓了搓手。

“咦,狗娃兒你這手腕上戴的是個什麽東西?我以前便想要問你了。”有德一把抓住狗娃兒的右手指著上面的護腕說道。

“來自一位故友的遺贈罷了。”狗娃兒笑著說。

第二日狗娃兒便照常去那稻香樓上工,他從偏門進去,換了一身稻香樓的服飾,一邊走到後廚房取過抹布與帽子,開始了他在稻香樓打工的一天。

在稻香樓打工的時候,和在私塾學習的時候,狗娃兒都覺得十分輕松快樂,稻香樓作為來往的行腳客人必經之地,總能聽到許多未曾聽過的見聞,數年之前的龍宮一案,便是其中尤為特殊的一件。

而在私塾,那金先生不僅學識淵博,而且涉獵同樣十分廣泛,根據他所說便是所學甚雜,他不僅知那儒家學說,說那三綱五常,更是偶爾會提些道家與釋家的典故,旁征博引十分讓人著迷。而那私塾更有金妙仙,那婀娜少女的魅影更是正刻在少年的心中,揮之不去。

“小二,我們點的菜怎麽還不送上來!”只聽得遠處的一桌客人大聲叫道,狗娃兒扶了扶略微顯得傾斜的帽子,趕忙跑上前去,“客官稍等,我這就去後廚看看。”

狗娃兒把菜上全之後,便站在那桌客人一旁,今天時辰尚早,來往的客人並不甚多,狗娃兒把那幾桌都招呼周全,便閑了下來。少年看著這些客人吃飯,一邊也想聽聽這些客人講些故事。

而這桌客人似乎是甘城本地人,只不過好像是有事情急著要出去,便來稻香樓解決一番。也是進了稻香樓之後,狗娃兒方這才知道,原來這稻香樓不僅承辦只承辦這紅白喜事和大宴席,也分一般的三餐桌席,這大堂便是一日三餐最尋常的用餐之處,兼之稻香樓價格公道分量十足,所以無論是稍有閑錢的居民還是上頭的鄉紳老爺,都樂得來這裏喝酒吃飯。這梁老板雖說近兩年落了個對下人刻薄的名堂,但對於客人是分外周道,也可以說是不失為一個好店家了。

而狗娃兒面前的這倆人,說著說著便說到這洞庭湖畔的林屋山去了:

“老趙你知道最近洞庭湖那兒發生了什麽大事兒嗎?”坐在靠近狗娃兒位置的一個中年人說道,這中年人穿著一身粗布衣服,看似是與狗娃兒一樣都在一些店裏做賣力氣活兒的夥計。“哎,聽說了老孫,不過這神仙的事兒,我們可不要隨便議論怕要遭了天譴的啊。”另一位漢子穿著也是如是,只是戴了頂瓜皮小帽,流著清鼻涕,樣子說不出的滑稽。

那孫姓漢子放下筷子“嘖”了一聲說道:“這麽大的道門一百三十號人眨眼就沒了,你說這麽多人去哪兒了,這仙人仙人,還沾著個人字呢,我可不信這麽多人都得道升仙了。”

而那趙姓中年人則手不離筷,一邊低頭吃著一邊說:“你可是沒聽說過這‘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故事,我看八成這百來號人,都隨著一個大仙一並飛去天上了哩。”

另一個漢子說“這不都是別人講的麽,我可聽說那個雞犬升天的正主,可是被當時的皇帝砍了腦袋,抄了全家,哪有傳的那麽玄乎。”

那趙姓中年人也不接茬只是說道:“你可是知道,當時這林屋山上可正是有人在渡劫飛升,當時百裏之外都能看到雷霆縱橫,之後便人去樓空了,我覺得也只有神仙才有這手筆,把這百來號人一夜之間全部都帶走了。”

狗娃兒想了想,前兩天確實傍晚的時候,洞庭湖的方向有電閃雷鳴,當時狗娃兒還以為大雨將至,只是等了許久,只打旱雷卻不下雨。原來還有這一說法。

“那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我聽聞這林屋山上聚集的可都是上清派的人,上清派的那些人可是專門議論國家大事的酸儒,這些個破書呆子,最喜歡的便是議論朝政了,所以這些人被朝廷的軍隊鎮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哩。”姓孫的漢子呵呵一笑說道。

“這事兒又是朝廷又是神仙的,和我們可沒什麽關系,不說這個了,來喝酒喝酒。”那趙姓漢子看起來也是談不攏,便不繼續說下去。兩個人便喝上了酒。

而兩人所說的事情卻引起狗娃兒的好奇。狗娃兒想起多年之前曾經到訪過家中的虬髯客好像就是去往那林屋山做客,如今六年過去了,這虬髯客是否也消失在這場大劫之中,是得道飛升了,還是死於官兵的鎮壓?不過虬髯客一看便是手段了得,還輪不到狗娃兒來擔心。這兩人的對話,不禁讓狗娃兒心驚肉跳,當即就想要飛去林屋山一探究竟。

只是這洞庭湖林屋山離甘城百裏,豈是說去就去。狗娃兒按下性子把這事兒記在心上。待到下午另一批小二前來換班,狗娃兒換上一身麻衣步出了稻香樓,許是晚間便開始忙碌,早間一直在櫃臺打瞌睡的梁掌櫃也強自坐了起來,擺出一副笑臉迎著各路客人臨門。

狗娃兒和梁掌櫃打了聲招呼,便準時離去。狗娃兒也沒有徑直回家,就如往常一般,他走了十來裏地,而後便到了後山腳下。待到他到達他的秘密據點的時候,已是戊時了,狗娃兒先去取了些許肉食,放在一個鐵盆裏,在洞外升起了一堆篝火,然後取了些火苗,再將那洞穴裏的火堆也一並點上。

少年取過一旁的掃帚,細心打掃了一下洞穴裏,而後將那些書籍依次擺放回原來的位置,這些書都是朱猿在時,不知從何處取來的,多是與道學有關的經典。

雖然內容比較基礎,但卻也是需要學究天人方才能夠理解透徹的,之前,那金先生在授課的時候曾說“這《易》字一書,與《道德》二經,是道教的基礎中的基礎,若是要做這方面的學問,把這書窮盡便可。”

狗娃兒從未看過什麽道藏,對於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他總是敬而遠之。他只是看了看這些書,覺得甚是古舊,怕是已經傳了幾代,而朱猿又將他們視之如珍寶,並把他們留給了狗娃兒,便把他們放了回去。

有時候狗娃兒也想,這朱猿是否未死,目下死去的僅僅是他的一具軀殼,可這些書又打消了他這個念頭,畢竟朱猿再聰明也不過是山間靈獸,坊間傳言,靈獸修道本就得先化形成人,如今這朱猿連著形骸都尚且躺在土堆裏,更是妄談化形了。

狗娃兒把這凈室打掃完畢,看著鍋裏的麅子肉已然熟了,便從行囊袋裏取了些香料,撒上之後,一頓狼吞虎咽。雖是比不上前幾天在有德家中吃的那野豬肉,但也是頗有一股獨特的風味了。

待到吃飽喝足,狗娃兒入了山洞,便隨手拿起一本書,這書是私塾裏印制的,狗娃兒已是過了識字的坎兒,目前算是可以念上一些簡單的書籍了。在進入書齋之前,狗娃兒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如此境遇,所以甚是感激金先生,為此狗娃兒念書也是極為刻苦。即便是在所有學生裏,狗娃兒的成績依然是名列前茅。

待到夜深了,狗娃兒走出山洞,去了上衣來開陣仗。近期他練功似乎總覺得自己有所突破,之前總有瓶頸之感,這感覺恍如這四肢之中,新力將生不生,可又有所不同。狗娃兒不知道這感覺從何於何處,他的身體依然與往日無異,冷熱有感,也極易損傷,早間在稻香樓,後廚的李師傅不小心就將一瓢熱水灑在狗娃兒身上,當即皮膚上便起了偌大的水泡。如今看來,這水泡還長在手臂之上,一陣陣的酸癢。

狗娃兒將這功夫演練了一遍,又快速做了一遍,然後根據自己的理解,與觀察這山間的禽鳥的姿勢,又將這拳法打了一通,許是沒掌握好分寸,狗娃兒一步跨出,伸出一拳便打在了樹樁之上,那碗口大的樹樁竟然硬生生被打出了一個缺口。

少年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拳頭,於是又提起力氣對著那株大樹又是一記老拳,那老樹被這拳打的搖晃個不停,少年又舉起拳頭,用盡全力,那一拳把樹攔腰劈斷,隨著那樹幹的傾倒,少年眼前一白,也跌倒在地一下子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大抵窮苦人家的孩子讀書就像我一樣,偶爾會覺得人生在讀書之後開朗起來,但更多的是伴有許多的憂慮,與對當前世界的不甘。

不知道如何去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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