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癡兒不識夫子禮,半臥荒山作猿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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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年甘州城的寒秋,洞庭湖外七十裏的這座小城,被月光披上了一層靜謐的面紗,城外的山坡上,卻有一個矮小的身影在沒過腰間的青草間奔跑。

這是狗娃兒每天都要經歷的事兒。這天他又悄悄從外面回來,左右打量了一下庭院,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忙碌了一整天的父母都已經睡下,養的雞鴨也都擠在籠圈裏不時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悄悄推開柴門,睡在門口的旺財懶洋洋地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急忙把手指豎在嘴邊,大黃狗抖了抖耳朵便識趣地低下頭繼續沈沈地睡去。

狗娃兒躡手躡腳拿木樁子頂住柴門,然後翻進了自己的被窩。

對於狗娃子這個農家子而言,每天晚上能夠溜出去,到山上戲耍已經是他最快樂的事情了。

甘城是一座小城,相對於此去五六十裏的株洲城而言,便是小的不能再小,可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

城裏有一個已經古來稀的老先生,開了一家私塾,可老先生自視盛高,不是高門大戶難以入他法眼,而這窮鄉僻壤的十裏八鄉也倒騰不出七八個有錢人來,就說這個城東頭樂善好施的李員外,還有就是西城這個一毛不拔的毛老財,把這些個雞零狗碎的鄉紳算上,才勉勉強強湊了個整,這老先生倒也是教的不亦樂乎。

說起來,聽老一輩講,這老先生年輕時候曾也是鄉裏的良生,雖然沒混上個一官半職,但比起平頭百姓那自然是個體面人,大家見著了都得躬著腰叫上個老先生,這老人家也是樂得聽這些奉承。

雖說他的這些個學生們最後都去了他最是不齒的商道做那銅臭買賣,他倒也是一反常態,不以為逆。

城裏還有一座稻香樓,算是方圓十裏頂好的去處,狗娃兒記得小時候,他爹沈老頭就時常搓著手念叨,這將來狗娃兒娶媳婦了定要去這稻香樓擺上幾桌擺擺場面,說這話的時候,沈老頭一臉的向往。

而其餘的什麽藥館,衙門自然是一應俱全,還有雜貨鋪子,青樓窯子賭賽國,雖不能讓外頭來的花街柳客流連忘返,但對於當地的三流公子與行腳的客商們,也是算得上快活。

由著甘城出去七十裏地便是名滿天下的洞庭湖,再往回折二十裏,便是一州之府的株洲城,再往北去則是坤州並州。

對於從未離開過甘州城的狗娃子而言,爹爹偶爾提起的這些地方總歸太遙遠了,他從山上跑個來回尚且要兩個時辰,這五十多裏的株洲城,怕是要備齊家裏的麅子肉走上小半個月方才能到吧。

狗娃子躺在床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麻衣,不禁有一絲涼意,他忙坐起來一看,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然濕了半截。

他這晚上是去找山裏頭的朋友玩了,他之前在山澗見到了一頭遍體紅毛的猿猴,身上傷痕累累,躺在水邊人事不知,便仗著膽子把他拖進了附近的一處山洞,之後還時常去看望。

狗娃兒記得有人說,這萬物生靈皆有靈性,他倒是覺得挺對,這山裏跑的,水裏游的,天上飛的,你要是不去傷害他們,他們也不見得會傷害你,只是有些秉性壞的,那就真真是沒救了,但不與他們結交就好,爹爹也曾說人心有好有壞,終究是好的多,大抵是如此吧。

朱猿一開始身體虛弱,當他幽幽醒轉,睜眼看到狗娃兒,便是十分害怕。狗娃兒甫一進山洞,這大猴子便把自己藏起來。

只是待到後來時日長了,狗娃子又是給他送草藥,又是給他帶吃的,也不曾有害他的意思,每日每次來,就站的遠遠地端詳他,心中怯意便消了幾分,待到一季過去,天氣漸漸涼爽下來,狗娃兒就帶著朱猿出了山洞,狗娃兒偶爾會對著這朱猿說些小話。

這馬猴兒也是通人性,一來二去,便打消了顧慮,一人一猿便就此漸漸混熟了。

狗娃子就住在這山下不遠處,他爹老沈頭以砍柴掏些山珍為生,這附近的住家不多,地廣人稀,除了隔壁張獵戶家的有德之外,便只有沈家一家老小三口在此紮根。

說起來這山也是張獵戶祖輩上傳下來的,但沈張兩家世世代代便有交情,上一代和這一代也沒啥區別,都是你砍柴我打獵,倆小輩一塊在山裏露著腚奔來跑去。

所以這兩家人相安無事,還時常走動,但卻是悶壞了這倆孩子:有德從小身體便不怎麽好,這山裏自然也不怎麽去,而狗娃子則更是閑不住,成天便往山裏跑,他也好與這些山精獸怪為伍。

狗娃子生的瘦弱,但卻意外地與百獸親和。

也幸好這甘城雖然偏僻,這山中卻是沒什麽野獸,除了秋收季節來上幾頭野豬,趕上誰家運氣不好,一年的收成便被這些畜生給糟蹋了之外,便也沒什麽野獸作祟了,狗娃子家雖有那幾畝山地,但山地上的田地,怕是連這些皮糙肉厚的怪家夥都看不上了。

對於狗娃兒來講,這自從結識了朱猿,他便多了一個玩伴。

說起來,這山中本來也有些猴子山魈,但卻都惡的很,遇見了誰都是又抓又撓,要不趕巧你手上拽著個果兒桃兒,他還拿石頭和大糞丟你,你急著掩著門面,然後便有小猴兒繞到你身後來,唰地一下把你懷裏的東西全給搶走,端是些壞東西。

狗娃兒和張獵戶一家看著這些猢猻真是好氣好笑又拿他們沒什麽主意。

而朱猿則不同,狗娃兒從沒有見過這麽大的猿猴,他站起來足有兩個狗娃兒那麽高,臂長腰圓,自來了這甘城後山,儼然成了山中的山大王。

自他傷好了以後,便在這山裏打的那些惡東西哭爹叫娘,說來也奇怪,這猿猴原是只畜生,但性格卻極有分寸,不似那班猢猻愛胡作非為,反倒是有些許人樣,頗通事理。

自從與狗娃兒結交,便時常帶著狗娃兒游山玩水。這不趕巧,剛才在山裏,朱猿見他從家中趕來跑的氣喘籲籲,便似人一般呵呵一笑,擡起臂膀把狗娃兒架在肩上,運起神力,攀上左近的一棵大樹,飛也似地往大山深處竄去,一時風馳電掣,嚇得狗娃兒緊緊掰住朱猿的頸項絲毫不敢放松。

待到狗娃兒感覺速度明顯慢下來的時候,他試探著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片從未到過的地方。

再往前看去,一面奔湧而來的瀑布如同一幕水簾擋在了眼前,他下意識地探出手去,還未抓到什麽真信兒,卻感覺身下的朱猿卯了卯勁兒,他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朱猿便一頭紮進了水幕之中,待到狗娃兒再次打量四周,卻是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這水幕之後了。

狗娃兒也不曾想這水簾之後竟然別有洞天,這個洞窟之中,有些許幽幽的熒光讓他還能稍微辨別出周圍的痕跡,而朱猿並沒有把狗娃兒放下的意思。

他緩步在水簾洞裏走了起來。狗娃兒知道這朱猿一向目力驚人,可以在黑暗中視物,而沈家童子感覺這馬猴似乎在這山洞之中尋找什麽,狗娃兒也擡起脖子四處瞧了瞧,但他一雙凡眼,所見之處,均是一片黑漆漆的景象,沒有什麽收獲。

他看著無聊得緊便不禁問:“猿兒哥,你帶俺到這兒來幹嘛,這黑燈瞎火的可不好玩,我和你可不一樣,這黑不溜秋的,我可啥都看不清。”

朱猿伸手揉了揉狗娃兒的背,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響。

狗娃兒又說“這要是白天來可頂有意思了吧,這地方還涼颼颼的,指不定比猿兒哥你住的那大窟窿舒服得多哩!”

朱猿呼呼地喘了兩口氣。狗娃兒仍舊百無聊賴地到處看著,這個山洞端的是個好去處,但現在這個時候總歸是有點不合適,待到來年夏令,讓猿兒哥帶他再來,還得捎帶點瓜果,乘涼度夏豈不快哉。

狗娃兒一邊胡思亂想,一面卻有些疑惑不解。他現在雖然明白朱猿的意思,但終究是不懂這大晚上不去這山裏和之前交好的動物朋友們玩,為何偏偏要到這種地方找罪受。

閑暇之際,狗娃兒把小腦袋枕在朱猿腦袋上,卻感覺朱猿忽然站直了身子。他透過不遠處的水幕看了看外面,發現月已中天,看來朱猿也是知道時間不早了,便又摸了摸狗娃兒。

狗娃兒說“這時間有點晚了咧,猿兒哥送俺們回去吧,不然俺爹俺娘知道俺又溜出來玩,要把狗娃兒我的屁股打開花了咯。”

朱猿聽的咯咯一笑,伸手讓狗娃兒扶牢自己,便又一頭撞進了水簾之中,然後原路將狗娃兒帶回了相遇的地方。

狗娃兒想起這茬,便直叫晦氣,這立秋過完,天氣逐漸轉涼了,這山中本就比平原之上涼的要快些。往些年的時候這山上下了大雪,而山下的人還被秋老虎熱的閉門不出。

狗娃兒自小便生的瘦小,相較於隔壁有德,雖然身體還算健康,但胳膊腿兒硬生生比有德細了一圈,這身板對於寒冷天生便沒什麽抵抗性。這濕噠噠的衣服已是不能穿了,他只好匆匆把衣服脫了,然後掛在床頭的木桿子上,希冀這秋天的風能快快把他吹幹。

想是夜裏這番冒險太過離奇,狗娃兒脫去這身麻衣之後還沒多久便沈沈地進入夢鄉。

“賢伉儷家中是否還有客房,徐某想要借宿一夜,待到明日再上林屋山去。”

“爺臺哪裏的話,我們這兒小門小戶十分簡陋,如果不嫌棄便住下,便已是蓬蓽生輝,只是這山野沒有什麽好食好水,粗茶淡飯也不知道爺臺吃不吃得慣,哎,我這就去隔壁獵戶家借只麂子給爺臺開開葷。”

“賢伉儷不必這麽客氣,我們道門中人對吃的可沒這麽講究,就拿你家吃的最普通的就行了,飯是淡飯吃的香啊,何況我們行腳的,天南海北都走遍,什麽東西沒吃過,不用這麽麻煩。”

“使不得使不得,爺臺你是老神仙啊,怎麽可以和俺們鄉下人吃的一樣,我這就去借這就去借。”

“那我也就不推辭了,那沈老爹能否先引我去客房,我從荊州趕了十幾天的路方才到這兒,還沒睡過一個好覺哩。”

“好好好,爺臺這邊請。”

…………

狗娃兒在睡夢中依稀聽到門外有人講話。他微微睜開雙眼,那件昨夜濕噠噠的麻衣已經徹底幹了,隨著開合的柴門,從庭院倒灌進來的秋風吹的那件衣裳,如同一匹在空中獵獵作響的旗幟。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一伸手把那件衣服抓了下來,七手八腳地把它套在身上,掀開一床被子下了床去。

“爹啊,你今天怎麽拿小米煮粥了,這過年都沒吃這麽好的。”狗娃兒撓著腦袋從裏屋出來,看到他爹老沈頭正在竈臺邊忙活,便湊了個腦袋上去一瞧。

這小小的簸箕裏裝了一升小米,狗娃兒出生到現在七載。有記事以來,也就吃過這麽兩回小米,第一次是狗娃兒剛滿一周歲,老沈頭跑了十幾裏地去這甘城找城東的李員外,拿上好的山珍換了那麽二兩小米,講起來這李員外可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大善人,看這老沈頭的辛苦勁兒頭還多給了一兩。

老沈頭也是鄉下的質樸人兒,為此感恩戴德,每年逢年過節都會去一趟城裏拜訪一下李員外送點山珍野味。可李員外人是極好,但那班家人仆丁卻是蠻橫,不過這老沈頭也不以為意,他便是個好好先生的脾氣,做不得惡人也和人紅不了臉。

還有一次是狗娃兒在院子裏玩,這頂棚上的瓦片突然傾瀉下來,砸了狗娃兒一個正著,當時便破了頭流了血,急的老沈頭團團轉,老沈頭家世代單傳,老沈頭也是老來得子,對這個兒子寵的不得了,當時老沈頭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喊來隔壁剛回來的張獵戶,抱著狗娃兒趕了十幾裏的山路,送到這甘城裏頂好的藥館(雖然這甘城也就這獨一家藥館)裏,這看病的赤腳郎中,伸頭瞧了瞧,嘿,只是些皮外傷,可這狗娃兒哭的哭天搶地,似是吃了天大的委屈。

這赤腳郎中昨夜不知是床事不諧,還是早上踩了狗屎,脾氣便是極差,心中一火,擡手就是給這小小童子腦袋沒流血的地方,來了一記板栗,這一手確確有了奇效,這狗娃兒立馬就不哭了,只是一抽一抽抽個不停,這郎中見狗娃兒不哭了,便開了帖藥,另外囑托老沈頭買點好吃的哄哄孩子。

老沈頭立馬又去倒了二兩小米,身上沒錢便和張獵戶一起都賒了半身襖子,爺倆連夜回了山上。

狗娃子想了想那些年喝的小米粥,這滋味倒是頂不錯。

又滑又嫩比起家裏的青稞面好吃了幾百倍,但又有個怪事,這小米粥吃了總要放茅,這讓年幼的狗娃子十分不理解,好在吃的次數不多。不然這小小童子便要懷疑起這小米是不是還有瀉藥的功效。

“家裏這來了個貴客哩,這米省不了,我這兒一些還是找你張叔借的呢,隔天還得還回去。你小子可千萬別偷吃。”老沈頭一邊忙活一邊對正對著小米粥伸出小爪子的狗娃兒說。

“嘁,給我吃還不稀罕呢,爹啊,這來的是什麽人啊,你這般緊張,俺剛睡覺的時候還聽你說,要去找張叔借個麂子哩。”狗娃兒悻悻地收回了手,一邊百無聊賴地問道。

“嘿,是個老神仙,聽說是老遠的一座山上來的。”

“有俺們後頭那座山高不。”

“呸呸呸,那咋能比呢,可是高了去了哩,真要講啊,大概和大湖那邊的那座林屋山差不多高吧,我聽你們張叔說,他去過林屋山,那鹿兒兔子長得可肥了,他和他老頭子去的時候,那山上也有仙人哩,不給打獵的,看他們上山不容易還給了他們回咱們這兒的盤纏嘞。”

“這仙人還管錢的呀,我們家這老神仙也給錢不。”狗娃兒撓撓頭問。

“錢錢錢,你這娃子咋就知道錢哩,你可是知道以前我們城裏這李員外是咋發家的嘛,就是李員外他爹那輩,有個老神仙也是去林屋山的時候,路過他們家裏找個地方住,走之前啊,給他家指了條米商的路子,他家就慢慢地有錢咯,李員外這上一代可是和你爺爺和張獵戶他爹一樣光屁股在城裏跑的咧。”

狗娃子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心想著還沒見過這仙人呢,便自個兒跑去內屋看了一眼,爹爹嘴裏的仙人。

這仙人穿的一身葛衣就合衣躺在床上,一頂大鬥笠掛在床頭木桿上,這老神仙留了一把大胡子,不像狗娃兒他爹的那種又臟又亂,這胡子長得又濃又密實在好看,像極了街口說書的嘴裏的美髯公,就像是個虬髯客一般。一雙劍眉不怒自威,就算睡著了依然神色奕奕,渾身上下,卻只有這雙眉毛是有幾分老神仙的精氣神的樣子。

但狗娃兒又犯起愁來,這過年時候去這甘城裏聽的書,老神仙不都是白眉白發一把年紀了嗎?這怎麽像是個前朝的武將,不像個神仙反倒像是個俠客。

真要說起神人來,這山中的朱猿比起這大胡子虬髯客來說,豈不是更像個神物。狗娃兒看的沒勁兒,便放下土黃色的簾子,悄悄把頭縮了回來。他在家中也等的無聊,便和老沈頭告了一聲,急匆匆地去山腳找有德玩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初來乍到,多多包涵。

首次在網絡上提筆,亦算是感慨良多,接觸網絡小說大概已有十年,從學生時代的看盜版貼,到如今這個年歲,逐漸放棄看網文。

大概也是因為如此之多的接觸,才讓我不禁有了“不如自己寫寫看的念頭”。於是便提起筆,將心底的胡思亂想寫了下來,接著便有了這麽一個開頭。

這個主角,大概是有點不一樣的,不同於那些個重則傾倒五岳,輕則飛劍霹靂,這本小說在這方面並沒有太多的描寫。主角是一個農家子弟,接觸的是販夫走卒,每戶人家都有自己的難念經,也有自己的快樂。

書裏的人事都是我心底裏想要描繪世界的景象,我不想,這是一個毫無人氣的世界,更多的是有那煙火男女,也不想僅僅只有那麽三三兩兩的人出現在書頁之上。

正如介紹所言,十丈紅塵,跌跌撞撞。如果你能記住那小小城鎮裏,一個過客的姓名,我也會覺得非常開心。

最後,祝諸君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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