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少有問題可以難倒路致遠，這一次，他卻被阮陽問住了。

問題其實不覆雜。沒錄制過的節目要播出，要麽宣發小組昏了頭，要麽導演制片有奇招。剔除概率極低的前種可能性，基本可以斷定是節目組和電視臺達成共識，意圖用兩期連播再創高收視。但其中細節和門路，路致遠確實不清楚。

路氏集團投資的影片和節目不下數十個，路致遠每天會收到各檔節目的收視數據和收益數字報告，但報告不包括每檔節目的拍攝和播出細節。

玄關的燈在兩人身上鍍一層溫柔的光影，路致遠站在光影裏，深邃的眉眼被柔化，露出難得的猶豫神色。

阮陽心頭軟軟的，跨近一步挨著路致遠身體，用下巴和側臉蹭對方衣領，既像撒嬌，又像道歉：“是我糊塗了，這種問題該問經紀人才對。”

說完，他挨著路致遠給李海打電話。

電話鈴音只“嘟”了一聲，李海秒接，聽筒裏傳出嘈雜的背景音。

李海心情不錯，特別熱乎地叫阮陽：“陽啊~”

阮陽嘴角微不可見地抽一下，避開路致遠垂下的目光，用特別公事化的語氣接茬：“海哥，《重返18歲》第六期是怎麽回事？”

“第六期？”李海絲毫沒有經紀人的自覺性，答得理所當然：“我不知道啊！”

答完，估計意識到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他給自己找臺階：“你天天跟投資方大佬睡一塊兒，這種問題還來問我？”

他聲音嘹亮，一把大嗓門透過電波響徹玄關。

阮陽擡頭望路致遠，眼含歉意。路致遠垂著眼皮接住目光，神態悠然、眼神玩味。

“大哥，海哥以前不這樣，可能快結婚了，情緒比較激動......”

路致遠揉一把阮陽後腦勺，垂下的眼裏帶著促狹：“不妨事。大佬幫你打聽一下。”說話間，呼吸帶著熱氣拂過阮陽耳根。

阮陽被熱氣蒸地全身微顫，迷迷瞪瞪目送“大佬”出門。

等玄關門重新關上，迷瞪的阮陽站在原地，把李海和路致遠的話反覆回味和嘖摸，也不知是環境影響，還是心境使然，竟從兩句簡單粗暴的話裏嘖摸出源源不斷的甜蜜滋味。

他揣著一顆被甜蜜浸泡的心臟，趿拉著拖鞋返回樓上房間。

時間近午，窗外陽光正好，阮陽坐在陽臺的沙發上，打開筆記本，打算把黑診所相關的數據資料重新整合一遍。

忙到下午兩三點時，秦奕團隊直接打來電話，溝通秦奕生日會細節和安排。

秦奕的生日會安排在晚上7點，阮陽到達現場時直接被拉去化妝、候場。根據計劃，他將在生日會中後段“驚喜現身”，代表《重返18歲》節目組送上生日祝福。

候場地點是舞臺正下方的升降梯，升降梯內燈光昏暗，頭頂上方傳來源源不斷的吶喊和歡呼。

阮陽隱在臺下，對於以一己之力帶動全場氣氛的秦奕，暗自佩服。

秦奕站在臺上，也很佩服自己。別家明星的生日會，都是秀唱功、秀舞技。他不，他飆演技。

飆演技就要有搭檔。搭檔哪裏找？粉絲堆裏挑！

生日會舉辦前一個月，秦奕團隊就在官網海選搭戲粉絲。被選中的粉絲不僅可以在臺上與偶像上演“深情戲碼”，還能獲得專屬明星大禮包，可謂誘惑力十足。

簡單的游戲環節後，生日會正式上演“表演秀”。

第一場，“霸道總裁VS清純學妹”。秦奕站在臺中央，先來一個狂拽酷炫吊炸天的總裁式“壁咚”，再來一個深情款款的傑克蘇“擁抱”。臺上粉絲嬌羞地小鹿亂撞，臺下粉絲激動地瘋狂尖叫。

第二場，“深情醫師VS病弱女主”。秦奕換上白大褂、戴上聽診器，直接上演“制服誘惑”。扮演女主的粉絲還沒上場，就和臺下數萬迷妹一起迷暈了眼，全場尖叫直掀屋頂。

第三場，“忠犬迷弟VS高冷禦姐”。秦奕脫下白大褂，戴上“貓耳朵”，“喵”一聲，撒嬌嗓音酥倒一片老阿姨，殺傷力穿越現場、暴擊蹲守網絡直播的數萬迷妹心。

最後一場，“偶像明星VS平凡粉絲”。秦奕摘下“貓耳朵”，氣場全開演繹“眼神殺”。一雙桃花眼透過大屏幕的特寫，溫柔目光掃過舞臺下粉絲，凝視屏幕前迷妹，把迷妹們最後一點血槽掏空。

......

幾場演技秀結束，生日會氣氛達到頂點，主持人趁勢宣布“神秘嘉賓空降生日會現場”！

歌迷們撫著被粉紅暴擊的心臟，在陡然變暗的燈光裏期待嘉賓現身。

全場寂靜，秦奕站在唯一的光圈裏，眼神驚訝、表情驚喜，和粉絲一起期待。

升降梯內的阮陽收到現場導演通知，抻抻衣領擺好造型，乘著升降梯穿越舞臺下的黑暗，緩緩現身舞臺。

隨著阮陽出現，舞臺燈光漸漸點亮，觀眾能看見挺拔的身影現身，卻辨不清現身者的真實身份。直到有眼尖的前排粉絲大叫一聲：“啊！是阮陽！”

因為激動而變調的吶喊如星火點燃現場，後知後覺的粉絲們即刻清醒，振臂高呼：“洋溢賽高！洋溢大旗永不倒！”

舞臺燈光大亮，絢爛的燈光錯落又奪目，阮陽站在燈光下，在震耳欲聾的尖叫裏淡定揮手：“大家好，我是阮陽。”

秦奕早知阮陽的到來，卻仍難掩激動。

他被現場氣氛感染，激動地心頭發燙，一個箭步沖上前抱住阮陽。至此尤覺不夠，頭腦一熱，一手捧起阮陽腦袋，沖著對方光潔飽滿的額頭，“啵”一聲親了上去。

阮陽手裏的話筒夾在兩人之間，把“啵”一聲擴大無數倍擴散了出去，同時帶起聲波陣陣、餘音裊裊。

粉絲沸騰，阮陽驚呆，剩下秦奕，風中淩亂。

屏幕前觀看直播的粉絲頃刻開始刷屏，各種截圖被上傳微博和朋友圈。秦奕團隊的工作人員一個腦袋兩個大，噙著兩行熱淚商量應對政策。

相比普通的男女明星炒CP，“男男CP”在粉絲群體的接受度更高，但並不代表所有粉絲都能全盤接受。且此類未經雙方團隊認可的行為很可能帶來“過度捆綁”的不良影響，直接拉低群眾觀感，尤其對於秦奕這種醞釀著公布戀情的年輕男星，更是致命。

秦奕幾乎在親上阮陽額頭的瞬間就清醒了，他用手捂住話筒，壓低音量，一張俊臉皺成苦瓜，欲哭無淚：“陽啊，路總他......應該沒時間看直播吧......”

阮陽的臉色沒比他好多少，用盡全力擠出一點生無可戀的笑：“你先祈禱你女朋友沒看直播吧……”

一對難兄難弟對視一眼，搭著肩膀強顏歡笑，轉頭面對觀眾後開始前言不搭後語地尬聊，試圖把“打啵事件”翻篇......

☆☆☆

黑色賓利穿過車水馬龍，載著夜色駛入靜謐的銀杏胡同。

先前鋪滿地面的樹葉已經被清理，露出的青石地面在月光下泛著冷寂的光。賓利穩穩停下，司機老林小心翼翼地擡眼望後視鏡。

車載廣播還在直播秦奕生日會，壽星正講述著《重返18歲》的拍攝趣事，偶爾傳出現場粉絲的尖叫聲，迷妹們儼然還在狂吃“洋溢CP”發的糖。

老林試探著轉動廣播音量，隨著廣播聲音越來越小，整個車廂氣壓漸沈，帶著壓抑的沈默。

路致遠坐在後座，面無表情，深邃的眉眼映著幾片銀杏葉影，眸光被葉影遮蓋。他伸手推門，冷冰冰撂下一句話：“讓劉力揚聯系秦奕公司老總，我和他談談。”

說完下車，留下一個孤傲挺括的背影，獨自走向胡同盡頭的四合院。

四合院木門敞開，站在高高的門檻外可以望見茂密的大榕樹，榕樹葉間漏進皎潔月光，月光下一具略佝僂的身影獨坐。

院中沒有燈光，暗淡的夜色裏一點火星忽明忽暗，是秦柯在抽煙。

秦柯早年嗜煙，後來經歷好友肺癌離世後立志戒煙，直到五年前加入養生行列，已經離開香煙很多年。此番覆吸，想來所受刺激不小。

路致遠眸光微動，邁著沈穩堅實的步子坐到他身邊。

夜色微涼，秦柯指間飄出一縷輕煙，還未成形就散在夜風裏。

路致遠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啪”一聲，火光勾勒出一圈光影，罩住並排而坐的身影。他輕拈香煙點燃，火星在煙頭處掙紮著亮起。

手一松，打火機火苗熄滅，四合院重新被夜色覆蓋。秦柯猛吸一口煙，聲音透出疲憊和不易察覺的惋惜：“第一眼看見小阮，我就覺得眼熟。”

路致遠指間夾著煙，沒接話。阮陽是正當紅的明星，覺得眼熟很正常。

秦柯被濃郁的煙味嗆出一聲咳嗽，他盯著手中火星，聲音裏帶著嗆咳後的酸澀：“他像驍驍。”

路致遠伸手奪過秦柯手中的煙，手指一拈，掐斷燃燒過半的煙，把最後一點火星對準地面攆滅。

秦柯看一眼變形的煙頭，悠悠嘆出一口氣。

驍驍是路致遠心頭的一塊疤，看似結痂，實則牽著血肉。他點到即止，把話題轉回阮陽身上：“小阮很有天賦，我有意培養，倒不知他是做什麽工作的？”

秦柯難得和顏悅色，路致遠緩緩吐出煙圈，聲音悠悠裊裊：“他是明星。”

“混娛樂圈的？”

“恩。”

秦柯郁悶地拍桌子，和顏悅色消失不見，聲音裏全是惋惜：“可惜可惜，多好的苗子！”

路致遠指間夾著煙，煙頭灰燼落地，被夜風卷入塵埃。他微瞇眼，聲音摻著月色的涼薄：“快了，他會退出娛樂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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