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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柒?公堂又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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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以後恍惚了很久,範閑怔怔地捂住胸口,覺得挖心一般疼,連呼吸都像是刀刮。

他知道夢裏的人是李承澤,可他不明白為什麽是他。

沒有無緣無故的夢魘,他夢裏那泥潭裏的貴人啊,還在苦苦掙紮,一步一步深陷,而範閑不知道如何去救他,什麽時候才有真正的頭緒,這無盡的夢境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湊齊完整的現實。

憋著一肚子夢裏沒發洩完的氣下床,範閑覺得夢裏的自己發揮的還不太好,應該上去把那憨批皇帝的胡子給他燎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已經有些西下的太陽,仔細一算現在郭保坤應該被包好了,看時間郭府也應該要來人問話了。

果然不過一刻外面開始有吵吵嚷嚷的聲音,範思轍少爺脾氣這個時候超常發揮,範閑出去看的時候,他正拿著一個掃帚舞的虎虎生威。

面對著柳姨娘真切地關心,範閑當真不好意思的說了句打的有點兒重。

可能半年都生活不能自理。後面這句他沒敢說。

範閑不慌,他就是希望事情鬧大正好快點兒把婚退了,因此任柳姨娘急得轉圈,範若若忙著打點,連範思轍都準備好了三把掃帚,他仍然慢悠悠地用了晚膳,然後舒舒服服的往床上一躺。

這估計明天就得去公堂了,好好養著精神,就先不去夜會美人了,也不知道李承澤會不會想他。

主要是前晚一遭,估計按照正常的流程,現在李承澤也應該吩咐下去了,謝必安這廝肯定防他跟防耗子一樣,王啟年也沒用了,求人不如求己,還是趕明兒下了堂趕緊去做一副上好的毒,親手餵給謝必安吃比較好,想來就是感嘆,沒想到他的專業技能可以在追妻路上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這邊範閑連給謝必安下多重的瀉藥都計算好了數量,卻沒想到李承澤根本沒讓人防他,而且還給開了後門,特地提醒謝必安晚上看見範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行,他們談的是國事。

這說來也別扭,李承澤是一邊不想陷進去,卻一邊又離不開這他思之若渴的溫暖。

範閑現在有很多記不得的事,他一直以為現在是自己喜歡的比較多,自然想不到李承澤有多少心思都栽到了他身上。

那澹州少年郎啊立於巔峰,愛他的人層出不求,他以愛意當作消耗品,想不到會有可憐的人拿愛當作奢侈品。

上一輩子範閑活在朗朗晴天,頭頂就是明晃晃的太陽,他不會感同身受的知道,於李承澤無盡的黑夜裏瞧著他這一豆燈火,到底會有多少的奮不顧身,瘋狂到就算再活一世也猶帶著這心思。

不過噩夢看來是有停歇性的,一夜竟是無夢,範閑養好了精神,果然第二日剛吃完早膳衙門就來人了。

範閑一邊安慰著自家人無事,一邊晃晃悠悠地跟著出了門。

到衙門看到郭保坤的那一刻,連他都直呼罪過罪過,怎麽都包成木乃伊了。

公堂上範閑一番妙語連珠基本上都是單方面壓制,氣的郭保坤差點兒創造醫學奇跡,當場站起來咬死這信口開河的小畜生。

範閑覺得進展順利,但另一面李承澤輕輕放下了紅樓夢,起身站在窗前,蜷指摩挲嘴唇兩下,終於趕在長公主來人催之前叫了謝必安馬上準備好車。

公堂上肯定有李承乾這個閑的冒泡又拜倒在姑姑裙下的太子坐鎮,本來挺好解決的事,非得插一腳,李承乾就是沖著讓範閑死去的,誰知道內庫給這孩子帶來了多大的仇。

上一輩子李承澤去公堂是為了讓範閑投靠他,這都是他和李雲睿的謀算,那個時候他對範閑還是欣賞,也惋惜過如果不是生在功利場,那至少他能和範閑當個投緣的朋友,可在這刀劍中得先活下去才能想以後。

這次趕去公堂,李承澤真的沒有範閑投靠他的打算了,他這人心思深,大家都不喜歡他,他認了。但他還是不想讓範閑受太多的苦,哪怕知道範閑其實不需要他,甚至還會覺得他麻煩,他也想幫幫。

在公堂上的範閑就納悶兒了這個太子屬什麽的,怎麽比他還閑,就審個堂也得湊個熱鬧,他澹州來的大可愛,這麽聽話乖巧懂事,就個內庫八字還沒一撇,又不是扒了他那什麽不雅的東西,怎麽這貨跳的比螞蚱還歡快。

總不能真的用司理理頂罪吧,範閑咬咬牙正準備先承認了周旋一下,還未吐出一句話,就聽到後面就有掌聲傳來。

然後他看到李承乾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嘴角都開始抽搐。

一回頭便看到了李承澤,來者披著光,面上還帶著笑,顯得一派無辜,眼角眉梢卻勾人的緊,長身而立,背脊挺直,端的是特別的貴氣與漂亮,那腰帶束腰束的緊,看上去格外誘人,惹人想上去掐一把,留戀兩下想必手感極好,一身養尊處優慣出來的身姿,不難想象褪了衣服探到溫熱滑膩的肌膚,該是何等的快活。

行,不愧是他,不過兩天未見,範閑再看到李承澤的時候又開始在腦子裏作畫本了,畫出來會牢底坐穿的那種。

李承澤自然沒想到範閑的齷齪,他在門口沖人一挑眉只想示意他安心,但這一副又風流又俏的姿態撞進了範閑眼裏,險些讓他當場招架不住。

李承乾坐在上位看的仔細,看著這倆人之間微妙的氣氛,都懵了,一個勁的想這倆到底搞了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怎麽看著這麽和諧呢。

而當李承澤快經過範閑身邊的時候,範閑才及時住腦,他看著就要擦肩而過,突然腦海中滑過了別的畫面,莫名其妙地確定著一個東西。

不對,這個時候他應該拍拍我肩膀。

但李承澤沒有,李承澤不是不想,他是不敢,討人嫌這種事,貴為皇子一次為了算計屈尊也就忍了,第二次這還是有一股子改不了的傲氣貴氣嬌氣,他怎麽也做不出來。

但範閑不甘心,他覺得應該有碰觸,既然李承澤沒有,那他就上。

於是在李承澤快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果斷出手拍了拍肩膀,沖人露出一個純良無害又燦爛的微笑,顯得極其狗腿。

這個時候梅大人正嚇得打哆嗦不敢擡頭,司理理低著頭顫抖,這刺激的一幕只有李承乾好死不死看了個清楚。

媽的他是瞎了嗎?為什麽這一幕這麽暧昧,他那最會籌謀的二哥是楞了一瞬嗎?這臉為什麽也紅了?

天吶,他錯過了什麽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他要獨自欣賞別人的小溫暖小互動?

別說李承乾驚呆了,李承澤一時也沒有反應過來,他有些迷茫地沖範閑眨眨眼,都快把小範公子的心給萌化了。

直到太子兩聲咳嗽,李承澤才回過神,然後上去一套行雲流水的行禮。

範閑不滿地瞥了李承乾一眼,覺得他跟個電燈泡一樣礙眼,還讓他心尖上的人行大禮,簡直越看越不順眼。

但範閑接下來就被李承澤一席話驚呆了,他知道李承澤作為皇子肯定是有自己的手段,但是沒想到在太子面前也可是壓人一頭,那話又溫和又帶了刀子,是個人都聽出是在諷刺,偏偏你還抓不住把柄,這個時候範閑也不得不感嘆太子雖然是個木頭,但那也是真的能忍也真有本事,這個時候竟然還能發出兩下尷尬的笑聲。

一方會談變成了三方庭審,梅大人一把年紀了跟個小蝦米一樣縮在兩尊大神之間,都快哭了,感嘆人生何其艱難。

不過這現在李承乾的身份還是蓋過李承澤一點兒,這刑仍然要上,範閑學的是道義禮儀,這種拿女子頂罪他還是做不出來,正要開口打斷,就被司理理一下子起身撲了個滿懷。

不是,姑娘你這有話好好說,你這什麽情況啊,我家那位在上面看著呢,你就這麽著急想送我去火葬場?

李承澤自然看了這一幕,如上一世一樣的,溫香軟玉入他懷,那柔弱的美人眼裏含著淚,卻表現得很堅強,一副只要為了公子慷慨就義的嬌艷模樣。

任誰都會動心吧。

李承澤撇開眼,有些不屑地撇撇嘴,但其實是心裏太醋,面上有藏不住的小委屈。

他知道他沒資格委屈,但就是不開心。

這輩子死之前一定好好的用力的跟他討一個擁抱。

這荒唐的庭審,一直持續到藤梓荊被壓上來,李承澤看著還活生生的藤梓荊突然有些卸力。

這是最關鍵的轉折點,自他命喪牛欄街,李承澤就知道不可能會和範閑在統一戰線,但他又忍不住靠近,確實是軟了心腸就不能當帝王。

上輩子是有他的默許有他的打算,他不求任何原諒,皆是為了一條命茍延殘喘,他沒辦法,不過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周旋的餘地,如果有,那他一定竭盡全力去討好這一段貪戀了一個來回的感情。

但範閑沒有察覺到李承澤的不對勁,只覺得這個太子更不是東西了,這媽的當代007嗎?他都快把藤梓荊藏到茅房了,你到底是怎麽把他嗅出來的?

一派混亂,只有李承澤姿態瀟灑的坐到臺階上看一出你來我往的戲絲毫不慌,開了轉世掛的他清楚的知道還有慶帝這個老茍逼在猥瑣發育。

果然沒什麽別的變化,在最焦灼的時候最茍的人探頭,慶帝帶著一看就是胡編的聖旨,讓所有人沒有反駁的餘地。

李承澤往外走的時候,又聽到範閑這個不怕死的問了太子澹州刺殺,再次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膽子還是那麽大。

然後他聽到範閑又補了一句:“太子殿下,您下次有空去監察院三處,我給您開點兒藥,我看您這個架勢怕是用腦過度啊。”

李承澤一聽直接沒忍住笑了一聲,擡手比了個拇指,一擡下巴傲嬌又嬌貴的樣子讓人心裏癢癢。

行,就你敢說,就你牛。這個讚收不住了,給你了。

急匆匆地出了門,一回到府上,李承澤就直接跟謝必安說最近不見客,就說告病。

他知道這以後就是勾心鬥角的不停歇了,浮生一夢不得閑,他想最後的歇歇,再投入進去。

不奢求活路,只求最後體面,至少讓他也好好的和範閑談兩句風月,也算不虧。

無所愛才無畏於山海,李承澤知道有放不下的人,對自己狠心也從來沒想過滅了心裏的火,由著去燎原,所以他知道又是一場必輸的局。

這歲月以荒蕪和刻薄相欺,他一輩子都在學會如何在自己的生活算計中孤獨過冬,到了也沒看見春光,就此沈眠於四九寒天。

罷了罷了。

守著一盞葡萄,繼續翻著都快背下來紅樓,得這半日閑,就已經夠知足了。

但可憐的二皇子不知道,範閑又在外面作妖。

範閑又想見他,剛一到門口就被謝必安提著劍追了兩條街,連話都來不及說就被遠遠趕離了皇子府。

哎成,他是謝必安重點防護對象,只要出現在方圓二百米內,必定會被追著打。

謝必安是覺得這範閑有點兒欠,他操著老父親的心,保護著我方二殿下,反正李承澤說的是晚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這大白天的他就恨不得睜著三只眼看著這條大尾巴狼。

小範大人惆悵的坐在二百米外看著就在眼前的皇子府,他的承澤就在裏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可謝必安就跟個門神一樣不讓他去關心一下。

要是他是醫生就好了。

不對,他還可以真的是醫生。

帶著範若若到了李弘成府上的時候,範閑張口一句老李,也就仗著李弘成脾氣好不跟他計較。

簡明易懂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總結起來就是。

“我是老中醫,專治二皇子的病,你帶我去見他,趕緊的別墨跡。”

李弘成自然不信範閑這一副一看就是別有所圖的臉,但他還是馬上答應了,還親自備車帶著他到了府門口。

沒辦法,範閑的話那是廢話,可他妹妹,那麽漂亮的一個京都才女在旁邊一直點頭,還以一種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那他李弘成賣一下二皇子怎麽了!最多李承澤膈應一下,但他能得到的可是範若若的微笑啊。

範閑到了府門口就沒敢下車,特地交代李弘成就說是江湖游醫,真實理由是怕李承澤不見他,謝必安這個憨憨又趕他。

但說出來的理由很冠冕堂皇。

“世子您也瞧著了,這堂上那一遭,現在應該避嫌,可我這屬實擔心承……二皇子啊!你得遮掩一下。”

李弘成雖然憨但是也不是那麽傻,這堂上他也在場,看了個清楚,你範閑那眼神赤裸裸地恨不得長二皇子身上,那個時候熱烈的要命,現在避什麽嫌?

“哥說的有道理,世子有勞了。”

“無礙無礙,舉手之勞,應該的。”

若若姑娘說有道理,那就確實有道理,避嫌就避嫌吧,只說是個游歷在外的名醫就好。

看到是李弘成不是範閑,畢竟世子,想了一下,謝必安想了一下就安心的去通報了。

李承澤蹲在地上,吃著一口李子看了一眼謝必安,心想李弘成確實還是比較可以信任的,也不必完全拒之門外,反而顯得刻意,便招招手示意放進來。

得了通行令,範閑用藥箱遮著臉就下車了,謝必安正看的奇怪,沒想到這個奇怪的東西在走到他身邊的時候猛地把臉露出來,帶著得瑟的嘴臉沖著他咧嘴一笑,然後一步一蹦跶的就往府裏走。

謝必安差點兒被氣出內傷,眼睜睜地看著範閑跟著李弘成拐了兩個彎消失不見了。

範閑樂呵樂呵的蹦進了熟悉的房間,李承澤正在看書還沒得及擡頭,他就欣喜地嚎了一聲。

“承澤!是我。”

李承澤一驚,猛地擡頭,看著範閑伸出手沖他打了一個招呼。

旁邊是很迷茫的李弘成,顯然沒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這麽親昵,他是不是多餘了,他現在可以回去找還在車上的範若若了嗎?

李承澤看到範閑的一刻,說是震驚但本能的是開心,忍不住眼睛都彎了,抱臂仰起頭盯著他,唇角都帶著笑意,又嬌又媚的樣子,讓範閑想馬上把李弘成這個礙眼的踹出去。

“這就是,你找的名醫?”

上調的尾調伴著有些煙感的嗓音,說是溫和又帶著寒意,唯他特有,屬實動聽。

“這……這殿下,範公子也許有什麽過人之處,不如就……”

“你先下去吧。”李承澤一揚下巴,“範閑,你給太子開藥的時候,也給他開一份。”

李弘成也不管李承澤是不是罵他腦子不好使,一聽這話趕緊逃離是非場,行了個禮頭也不回的走了。

眼見著閑雜人等撤退,範閑馬上開心的關上門,然後幾步跑到李承澤旁邊。李承澤沒說什麽,卻乖乖的往旁邊挪了一下,給他空出了一點兒位子。

範閑看了一眼又是光著腳,暗嘆一聲還真拿他沒辦法,轉身就去床上扯了錦被,蹲在他面前迎著他不解的眼神,給把腿腳仔細地包了個結實,才坐到了他旁邊。

“你生病了?來讓我摸摸。”

你這詞是不是有些不雅,李承澤還沒等說什麽,便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認真的樣子真的像是在把脈。

善用毒,久病成醫也真的會醫術,範閑是真的給人在把脈,他摸著平穩的脈象,送了一口氣,雖疑惑李承澤為什麽這麽嬌慣還會有些體虛,像是幼時就落下的毛病,但是範閑也不算慌,他會的東西很多,慢慢給他調身體就好。

這把完脈,手也就不老實,白潔如玉的腕骨在手中溫熱,範閑忍不住摩挲兩下,最後順著一直摸到了手上,然後輕輕扣住了那骨節分明的手,沒敢用力道,生怕弄疼了他,但也不是虛握,生怕他會抽開。

“我給你講故事吧?你想聽紅樓夢下面的部分嗎?我給你講。”

李承澤低垂著眼看著被握住的手,小心翼翼地意思性掙了兩下,掙脫不開,他卻暗自地送了一口氣。

能牽一回手也好,哪怕這手最後是護著別的人,貪圖一時的溫暖也不算他的罪過吧。

“換一個,那個和尚和猴的。”

“好好好,那個有意思,等我回去把紅樓寫好給你送過來看,我現在給你講這個猴……”

李承澤沒有拒絕的樣子讓範閑屬實開心,他盡可能講的繪聲繪色,打了很多手勢,換了幾個坐姿,看著李承澤最後沒忍住被他逗得低頭毫不掩蓋的笑意,難得的笑出了聲,開懷的樣子顯然是聽的開心的樣子。

範閑講了很久,喝了三杯茶水,卻始終也沒有放開握著李承澤的那只手。

直到暮色低垂,他才想起外面的範若若和李弘成,這才戀戀不舍地挪動了步子。

“等我明天再來找你。”

李承澤顯然還沒從高興中緩過,癱坐在地上伸了個懶腰,聲音中都被鍍上了柔和的蜜色。

“好,我明天等著你。”

範閑拿了李承澤兩顆葡萄一邊往嘴裏拋著一邊走到門口,忍不住一回頭,發現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裏,李承澤舉著那只被他握了半天的手瞧的仔細,手心手背來回翻。

隔著這一段距離也能看到那眉眼低垂,竟然像是有些可憐的樣子。

走不動了,範閑頓了兩下,也未曾多猶豫,便折回到李承澤面前,對方有些納罕的擡頭,剛要開口說什麽,便被接下來的動作打斷。

範閑單膝跪在他面前,伸手一把抱住了他,那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用力傾瀉著少年一腔藏不住的愛意,將藏不住的情愫滿懷奉上,帶著微微的顫抖像是抱著他畢生的寶藏。

李承澤在那一瞬間險些落淚,自記事起,他沒記得有人抱過他,連淑貴妃都是最多溫聲細語的安慰,也沒有這麽用力地給他一個擁抱,他就這麽一個人跌跌撞撞趟過了所有險些熬不過去的歲月,卻就在這一刻沈淪。

“我明晚早些過來。”

貪戀的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氣息,範閑幾下掙紮才起身出去。

難得,那晚李承澤憑借這一個擁抱有了好眠,他迷迷糊糊地想,沒想到堂上暗自許下的擁抱現在竟然這麽快就實現了。

他想求更多,希望上天不要怪他太貪心。

但是範閑仍然沒有做個好夢,他睡前都在想那抱在懷裏的一把硬骨頭,隔著單薄的衣物能感覺到溫熱與心跳,太瘦了,比他足足小一號,抱在懷裏剛剛好,他舍不得放開。

這麽想著入了夢,蕭條的屋子裏沒有任何擺設,只有一道光從窗戶灑下,但連窗戶都被上了枷鎖。

範閑跟著自己的身體,踏著細碎的塵埃進了往屋子角落走去,在那裏看到一個消瘦的人影抱膝縮成一團依在墻角。

應是秋後的天氣泛著冷意,範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已是厚暖,但他卻只有單薄的袍子穿戴的整齊。

聽到動靜後終於擡頭,逆著光範閑也能看清楚那張有些憔悴卻依然漂亮的臉,是李承澤。

這人都已經狼狽成這樣,還能帶著笑意沖他眨眨眼,露出一個算是真誠的笑。

“來了?”

“嗯。”

範閑聽到自己冷淡的聲音在殿內回響,而李承澤沖他伸出了手,帶著些無力應該是想讓他拉一把,可他身體僵硬著不動,並沒有去握住那連舉起都費勁的手。

範閑清楚這是赤裸裸地示弱,可是夢裏的他冷眼旁觀。

得不到回應,李承澤也不惱,安靜又委屈的把手收了回去,有些失神地低下頭,想要嘗試自己站起來,但撐著地幾下踉蹌都沒有辦法,只讓衣袍都變得淩亂顯得更加狼狽。

“沒吃飯?”

聞言李承澤頓了一下,再次嘗試還是沒有站起來,索性坐在地上就放棄了掙紮,搖了搖頭。

“沒有。應該是有人吩咐了,沒人敢給我送東西吃。”

範閑覺得心疼的都快炸開了,不管是在夢裏的還是清醒著的都是難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想,明明是那麽矜貴的一個人,怎麽墮入深淵就成了這般可憐。

可這人像是畏縮著什麽繼續開口,語氣很平靜但是滿是糅雜的情愫,你仔細一聽甚至能聽出這抱歉裏有討好又絕望。

“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我受的起。”

“以前諸事,是我多有對不住,我也是只為了求生。”

範閑想掙紮著開口說些什麽,卻幾番都沒有開口,時間就這麽流逝著,他極力想控制他夢裏的身體去抱抱他,但是卻使不上一點兒力氣。

直到被黎明的鳥啼叫回現實,範閑也沒能伸手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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