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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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的海底沈船裏, 陳淵像個沒文化的二楞子, 眼神在K和那老人之間打著來回,一句接一句地問:“什麽洩露?什麽沾汙?為什麽軍隊會來, 鎮壓還是救援?”

K擡眼看了看三層樓高的顯示屏墻,不意外地在其中看到了主控室的畫面。

“您一直在這裏監控電站運行,”

K看著老人, 語氣肯定:“既然發現了異常,怎麽不盡快通知上面的人?”

“怎麽沒通知?尤卡人不都上岸了嗎!”

看得出, 老人年輕的時候多半是個暴脾氣,現在行動不便了,氣勢也沒減弱多少, 他一激動,那拐杖就咚咚戳著地面,像是鼓點激昂的背景音。

“去了那麽多,分幾路通知你們!去電站的一波, 去生活區的又是一波, 我還讓他們先把小孩子弄進來, 結果都被你們攔下來了!”

說起這個,老人有撒不完的氣:“現在的年輕人,連數據都吃不透還當什麽主控操縱員?要不是我這把老骨頭天天守在這裏, 給你們盯著, 電站被人炸了你們都不知道!”

“……尤卡人也不認識了,把人家當怪物趕,你還要跟他們搶孩子!別以為我不知道, 這兒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我才叫他們把你拉下來,當面問問你,現在進電站工作的年輕人,都跟你一樣不學無術?”

K怕老人又把話題扯遠了,趕緊抓著關鍵點問:“是什麽數據異常,會有什麽後果?您先別罵人,現在上面一級警戒,正在全廠大撤離。”

老人聽見這話,果然耳朵一豎,問道:“從哪裏撤?走第二通道就是找死!”

K這下恍悟了,監控屏只能看到畫面,沒有聲音,所以老人對上面的情況一知半解,認識並不全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K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向前邁了一步,挺直腰板朗聲道:

“就是第二通道,是按照電站撤離程序執行的。我不清楚您和這個主控室是怎麽沈到海底的,但我看您對核電站非常關心,現在電站的確有危險,如果您信得過我,不妨把您知道的都說出來,我會向上面的人轉達您的意思,幫電站躲過這一劫!”

老人瞪著K看了好一會兒,忽地垂下頭,滄桑一笑:“你小子有我當年的膽識。以前的事,我也懶得說了,無非就是站錯隊付出的代價,跟我一起沈海的兄弟們都死了好多年了,就我一個老不死的,茍延殘喘到現在。”

“是尤卡人一直照顧我,幫我維護系統,連上上面的線路,我哪兒也去不了,就天天坐這兒看著電站,就跟以前上班時一樣。看得久了,電站有哪些小毛病,哪個系統容易出現偏差,閉著眼都猜得出來了。”

老人說著真的閉上了眼,往後靠著椅背,長長地換了口氣。

“上個月停機大修後,新換的這批燃料棒從一開始就有問題。初期反應常常沖破臨界值,你們主控又是釋壓,又是降溫,只解決表象,沒人停下來認真分析,到底為什麽會出現這麽多偏差!”

“燃料包殼裂縫,鈾含量超高,這些問題如果放在百年前,想都不敢想,全是重大失誤!可到了你們手裏,就是可調節的小偏差,小紕漏……安全是核電站的生命,是死線!那麽多的規程,全是歷代核電人的血淚教訓,辛辛苦苦積攢了上千年,在你們面前就是一頁廢紙!”

“……只顧著發電換錢,完全不管周圍環境糟糕到了什麽地步,本底輻射數據年年翻倍,現在的數值是五十年前的三十倍還要多!你們成年人沒啥大反應,小孩子身體越來越差,沒生病也跑不快,玩不久,這些你們都看見了嗎?”

說到這裏,老人緩緩睜開眼,從懷裏掏出個口袋,扔到他倆面前,嘲諷地笑了笑:“現在做什麽都晚了,這座半島的輻射值已經到了上限,島上的人跟東西都不能要了。你們來得晚,吃點碘片保保命吧!”

這番話讓K後背直冒冷氣,他二話不說撿起那包碘片,往陳淵嘴裏塞了好幾片,拉著人就往後撤,“等會兒上岸後,讓嘉定帶你走!”

“走?現在還能怎麽走?”

老人輕蔑一笑,“E城根本不打算要這島上的輻射人,真出了事,全部按照應急流程走第二通道,你們知不知道那通道就是個騙局,只會把人往山體深處攆,等全部人進去後,大閘一落,幾顆炮彈就能把這座島全體擊沈!”

老人越說越激動,撐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操作面板桀桀怪笑,“沈了好啊,都來海裏陪我們!我們這幫老骨頭寂寞了這麽多年,早就盼著你們來了!”

陳淵聽得毛骨悚然,含了一嘴的碘片,神色驚愕地看向K,“他、他是瘋了?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八|九不離十。”

K在電站裏待了一段時間,的確發現電站員工對規程不屑一顧,只是沒想到情況已經惡劣到這種地步。

K跟陳淵退到大門口,雙雙套上面罩,“等會兒跟我走,我們得趕緊上岸……”

“滴滴——”

清脆的提示音打斷了K的話,他狐疑地看向手腕上的終端,發現居然在深海裏收到了一條新信息。

“這兒怎麽會有信號?”

陳淵也覺得奇怪,湊過去看那條信息:“E城軍方來人,全部荷槍實彈!”

就這麽短短的十幾個字,讓K驀地停下了推門的動作,陳淵反覆念了兩三遍,沒琢磨出意思,“天目發這個給你幹嘛?軍隊來就來唄,正好幫著我們撤離。”

“荷槍實彈。”

K重覆了最後四個字,臉色一沈:“他們不是來救人的,是來逼人就範的。”

嘉定四人被五花大綁塞進某個車後廂裏,隨著車身搖晃了一路,在所有人都快吐出來前,車子總算停了下來。

“到哪兒了?”

天目難受地撐開眼皮,下車時她胳膊被扭了一下,稍微一動就鉆心疼,她知道說了也無濟於事,便一直沒吱聲,咬牙受著。

“回城了吧。”

商瞭跟巴旦木一人臉上印了個腳底印,都是灰頭土臉的模樣,那幫軍人粗暴得很,人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掛彩。

“回城就要遭了。”

巴旦木仰頭靠著車廂壁,無精打采地說:“狗X的太兇了,我們又沒做撒子,像對付敵人樣!”

“說我們回城受死,是要殺了我們嗎?”

商瞭看了天目一眼,頗有些遺憾地嘆氣:“居然因為這個原因死,太不甘心了!”

末世人都是把頭別在褲腰帶上的,對死沒什麽好怕的,只是遺憾有未盡之事。

“殺我們也就算了,小黃未必也要遭殺滅?”

巴旦木撇撇嘴,惋惜道:“它多乖的,放回森林也好嘛。”

“不會殺它的。”

剩下的嘉定是四人之中最鎮靜的,他睜開眼冷靜接道:“聽他們的語氣,小黃好像挺珍貴。現在應該到核電站大門了,他們在下人。”

眾人豎起耳朵,果然聽到沈悶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了回來。

天目換了個姿勢,吐了口氣,望著車頂悠悠道:“小黃看著就聰明,跟小孩子似的,要是它能來救我們就好了。”

“那貓還小,掙不開的。”

商瞭搖頭,換了個話題跟天目閑扯:“你說他們拿著槍去核電站幹嘛?難不成電站出事了,那裏面的員工還不願意離開?”

“啷個可能,是我的話跑都跑不贏!”

“萬一人家就要誓死保衛電站呢?”

“核輻射很危險的,會死人!”

三人嘰嘰喳喳地討論了半天,忽地眼前一晃,就見嘉定已經氣定神閑地站了起來,一邊撣著衣服上的浮灰,一邊沖他們仨微笑:“是繼續待這兒說話,還是跟我下車找人?”

三個掉了一半的下巴瞬間關上,他們擠擠擁擁地朝嘉定挪去,爭著要他解綁。

“靠,這麽緊的繩子你都能掙脫?”

“什麽時候解開的,我完全沒註意到!”

“我要去找人!找哪個?”

嘉定將他們仨一一解了綁,順手掰了掰天目的肩膀,幫她把錯位的骨頭板了回來,讓天目大大地松了口氣。

“現在要怎麽辦?”

商瞭跟巴旦木趴在車廂門後,兩雙眼睛泛著精光,做好了戰鬥準備。

嘉定貼在車廂門縫上朝外望了望,沈吟道:“K應該收到消息了,等外面沒聲音了,我們就出去,到入海口等他們。”

從沈船往岸邊回游,比來時用的時間長,因為這一次,尤卡人只帶了一半的路,就怎麽也不肯再往上走了。

像是感知到了岸上的危險,他們圍著K和陳淵轉了好幾圈,想要阻止他倆上岸,見他們堅持要上浮,只能退散開去,停在海水裏,靜靜看著他倆離開。

陳淵聽了老人的介紹,對尤卡人充滿了好感,瞧著他們沒有表情的五官,也覺得莫名親切,他沖他們揮手道別,還比了個大拇指聊表謝意,會發光的浮游生物圍在尤卡人身邊,跟他們一同目送陳淵和K的離開。

在最後一道光線消失前,陳淵看到那些尤卡人也伸出了手,跟自己道別。

離開了深海,海水逐漸回暖,陳淵拉著K的手,不斷上浮,他睜眼看著無邊無際的海水,腦子被塞得滿滿的,有些發脹。

上岸後會有怎樣的惡戰?陳淵不敢想,一想就頭大。

在這末世裏,還有多少像尤卡人這樣的種族?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K擡著頭專註地盯著上方,月光深深淺淺地透進來,映照出他游動的身影。

這孩子雖說不會游泳,但動起來的姿態仍是美的,尤其仰頭拉伸著脖子,肩頸處的線條優美到極致,浸在水裏的皮膚泛著瓷白的光,有細小的水泡順著他領口一串串地往外冒,活似不能唱歌的塞壬,光憑姿色就能魅惑人心了。

陳淵越看越心動,雖然泡在冰冷的海水裏,雖然即將暴露在核輻射範圍內,但只要是跟K在一起,這些危險也都不算什麽了。

他看見K的發絲從面罩下冒出幾縷,隨波飄蕩,一時玩心大發,伸手用手指繞住那幾縷頭發,K在專心找路,不方便回頭,抓過陳淵的手,順勢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總算讓他安靜了下來。

他倆在水裏繞了許久,終於遙遙看見上方有燈光閃動,知道離水面不遠了,同時加快動作往上躥,隨著景物越來越清晰,噗噗兩聲後,兩人一前一後地鉆出水面,扯下面罩開始急喘著換氣。

“呼——這玩意兒戴著憋屈死了!”

陳淵把頭浸到水裏,捋了捋頭發,再浮起來使勁甩頭,眼神四處打量:“這是哪兒?好像跟我們下海的地方不一樣。”

“這裏已經進入廠區範圍了。”

K認出他倆是在出水口附近,拽著陳淵就往前游,浮出水面後K反倒有些怕水,他沒學過游泳,在水裏的姿勢全靠本能,心裏沒底略顯慌張。

陳淵看出K的緊張,沈下半個身子,把K往自己肩上帶:“來來來,哥哥背你回去!”

K也沒推辭,雙手虛虛摟著陳淵的肩,被他帶著往岸邊游,陳淵心裏暗暗發笑,反手托了托K的腰,笑嘻嘻地吆喝:“豬八戒背媳婦兒咯~~”

這下K不答應了,雙手一收,湊到陳淵側臉邊去咬他的耳朵,“誰是媳婦兒,這是大事不能搞錯。”

“誰在背上誰是媳婦兒!哎呀別咬,再咬就變狗媳婦兒……”

陳淵邊笑邊躲著K,兩人在水裏撲騰鬧了大半天,K那點害怕也被鬧沒了,消停下來後跟陳淵迅速上了岸。

“現在我們幹嘛?”

陳淵脫了衣服擰水,見周圍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好奇道:“電站裏的人呢?都撤走了嗎?那老頭兒的話能不能信啊,我們要是貿然跑去跟別人說‘不能走這條道,會死’,人家會不會把我們當神經病?”

“得找人問問才知道。”

K抹了抹臉上的水,打算找條小路摸進廠房,忽地看見遠處樹影一晃,一隊持槍士兵從廠裏走了出來!

他趕緊按著陳淵的頭,跟他一起躲到大樹背後,“別出聲。”

K叮囑了一句,緊緊摟著陳淵的肩膀,把他徹底藏在樹幹後面,自己悄悄探出半個腦袋,觀察情況。

那隊士兵只是開道的,後面跟了一長串人,全是穿著制服的電站員工,臉上或震驚,或茫然,被士兵押著往廠區外走。

這是什麽情況?幹嘛跟手無寸鐵的員工過不去?

陳淵看得冒火,拽了拽K的衣角,想讓他把耳朵伸過來好問話,忽地感到K手上一沈,捏得肩膀生疼。

??!

陳淵更懵了。

等那隊人在視野裏消失後,K才轉過頭,目光冷然,“那裏面有我的師傅。”

“師傅?”

陳淵重覆著K的話,還是沒想通這是怎麽一回事,“他們幹什麽了,要被押走?”

“不知道。”

K語氣沈了下來,他慢慢站起身,看向陳淵的眼神裏帶了遲疑:“我必須跟去看看,要是師傅有危險……”

“我跟你一起去。”

陳淵沒讓K說完,也站了起來,微擡起下巴,睨著他:“怎麽,還想扔我一人在這兒?”

K抿起唇角,不大讚同地搖頭:“對方是E城的軍人,訓練有素,而且現在島上的輻射超量,你最好……”

“最好跟著你。”

陳淵再次打斷他的話,拿出氣勢向前逼進了半步,鼻子尖幾乎戳到了K的下巴。

“這世道沒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活著的每一天,我也希望能看到你,抱著你,親你。”

陳淵浮出一抹笑,有波光在雙眸中閃動,“上天下海,都讓我跟著你吧。”

K沒想到自己說過的這番話,被心上人原封不動的還了回來,一時間氣血止不住地上湧,他動了動喉結,嗓子眼堵著厲害說不出話,只能伸手把陳淵摟進懷裏,低頭親了親他耳朵尖,低聲回了一個字:

“好。”

核電站深處,主控室。

在面對全廠失電的大危機前,值班長竭盡所能地控制住操縱員的情緒,叮囑他們逐一檢查設備安全,確保堆芯完全停止作業。

正當大家忙做一團時,有人敲了敲主控室的玻璃墻,值班長不耐煩地轉過頭,愕然看到了一隊全副武裝的軍人。

十分鐘後,值班長和所有操縱員被趕到了主控室的角落,一位肩負三星的上尉饒有興致地背起手,打量著操作面板上的按鍵和警報燈。

“這些就能控制整個核電站?”

上尉興致勃勃地問了一句,見沒人回答,轉身掃了掃噤若寒蟬的操縱員,和氣地笑了。

“我是查理上尉,這次負責處理22114核電站事故。”

他禮數周到地先做了個自我介紹,接著提問:“你們中誰最懂行?”

沈默片刻後,值班長站了出來。

“是我,”

值班長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目光沈穩,臨危不懼:“電站是遇到了事故,但我們正按照規程一步步停運,人員也在撤離中,所做的一切都嚴格按照應急程序進行,不需要軍方介入。”

“我當然相信你們的能力,不過現在的情況有些不同尋常。”

查理微笑道:“經城主跟多方人士研究後決定,核電站目前不能停下來,請打開所有設備,滿功率運行。”

“運行?”

值班長楞了楞,繼而嗤笑了一聲,“你讓我在全廠失電的情況下啟動反應堆?你們不懂核電站,就別瞎指揮行嗎!普通事故工況下,都得停機待檢,更何況現在是電站最糟糕的情況!這樣的條件啟動反應堆發電,無異於自殺!”

查理聽了這番話,笑意更深,沖值班長點了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不管後果,不計代價,你們也得讓核電站運轉起來!”

值班長瞄著查理身後士兵手裏的槍,忽地明白了什麽,雙眼冒火地盯住他:“什麽意思?這是誰的主意?核電站必須保證安全,現在電站各個重要系統都出了問題,如果強行發電,出現大規模洩露,整個E城都會受影響!”

“不會。”

查理風輕雲淡地搖搖頭,“保證E城的安全,就是我們來這裏的意義。”

他的眼神掃過主控操作臺,沖值班長一擡下巴:“你的任務就是讓電站重新發電,別的不用費神。”

“不行,這會害了所有人。”

值班長挺起脊背,斷然拒絕:“你用槍逼我也不行,這是斷子絕孫的事情。”

查理點點頭,表示理解,接著他轉身看向主控的監視屏,“這裏能看到廠區的監控吧,來,把朝著大海的攝像頭都調出來。”

值班長不明所以,用眼神指使離操作臺最近的操縱員行動,不過當畫面出現在監視屏上後,主控室裏的每一個人都明白了查理的意思。

海岸邊聚集了大批員工,他們一個個面帶疑惑,茫茫然站立在海風中,畫面右下角還不斷有人朝他們匯攏。

大批持槍軍人將他們圍住,除了身後的大海,他們插翅難飛。

“斷子絕孫比你們想象的快很多,”

查理看著監視屏,笑意盎然:“沖鋒槍的射速是每分鐘180發,你們多猶豫幾下,他們就全沒命了。”

查理轉過身,朝值班長一攤手:“怎麽樣,現在改變主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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