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有一瞬間迷戀於這種陌生的感覺, 甚至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境地，直到陌生的女聲出現。

“咦，這裏還有個小不點。”

來人擋住了全部光線，身周鑲了一圈金色的光暈, 仿佛也沾染幾分太陽的溫度，散發著好聞的氣息。黎落心跳慢了幾分，一擡頭便兩眼發黑暈了過去。

……

窗外響起驚雷般的聲音, 劈劈啪啪轟炸不停。床上的人猛地起身，雪白的被子從床沿落下，露出瘦小的一坨，半跪在床上, 眼裏滿是戒備。

少女端著盤子進來看著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只楞了一下便笑起來，“小家夥嚇壞了吧。”

說著把盤子放在桌上，慢慢走到床邊撿了被子擱在一邊, 俯身伸手摸了摸黎落的頭：“先起來吃點東西吧, 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該餓了。”

正說著話，她擡了擡手, 忽地又收起來，假裝無事發生輕輕拍了拍黎落後背。

黎落看的分明, 她擡手的時候指尖亮起了幽藍的光, 一轉眼便消失了, 心裏有些疑惑, 只面上仍是一副無動於衷呆呆的模樣。少女順著她的頭發摸下來又搓了搓她的臉，笑道：“洗臉吃飯，然後再說別的。”

明明是陌生又過於親近的動作，黎落身體卻放松了幾分。沒有無處不在的危險感，少女身上味道讓她很安心，就像是那天聞到的，陽光的氣息。

“水快冷了，”少女一把把毛巾蓋在了黎落臉上，走到床邊背過身憑空拿了個布包裹出來，一邊打開一邊絮絮叨叨，“你看看這些衣服喜歡嗎？不喜歡也沒關系，等會兒吃了飯帶你出去逛逛，定做幾身新的，再去買點小姑娘的頭花……還有城西的包子，味道一絕……”

等她把全部衣服攤開在床上，黎落已經洗好臉，靜靜地現在她身後。

“咳——，”少女後知後覺停了下來，訕訕的往邊上退了一步，露出滿滿一床衣服，伸手拉了黎落一件一件指著說：“你看這件粉色的，最適合小姑娘了，邊上這件綠色的也好看，那圈白色的兔毛摸起來舒服，還有白色這件……”

幾乎全程都是少女在說，黎落有些無所適從，卻又不想抗拒，便任由她繼續，偶爾還附和著點點頭，仿佛無聲的鼓勵，少女便說的越發興起，從不大的包裹裏硬生生又拿了四五套衣裙出來，直到黎落的肚子咕咕作響才如夢初醒。

“唉…，怪我，該吃飯了！”少女順手拿起最近的一套衣裙，“就穿這個吧，紅色喜慶，和過年更配。”

三兩下給黎落套上，兩人在桌邊坐下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先喝點湯再吃東西。”湯盅打開還冒著熱氣，乳白色的湯被放到了面前，陌生的香氣竄進鼻子裏，黎落楞了楞才動作生疏地捏著湯匙小口送到嘴邊。

“好喝嗎？”

和生肉比起來，湯豈止是好喝。

黎落輕輕點了下頭，少女便笑的一臉滿足，把盛好的飯也放過去，捧起湯碗慢慢喝著。

“對了，我叫月曦，你叫什麽？”

少女等了良久，才得到回答，低低的、有些生澀——

“黎落。”

“黎落——，黎明和日落嗎？”

“嗯。”

“真是個好名字。”少女慢慢念了幾遍，拿起勺子給黎落加了些湯，“你有家裏人嗎？你昏睡這麽久我現在才想起來問。”

家人？

黎落楞了下，輕輕搖搖頭。按照“人”的標準來看，她應該算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吧。

少女伸手摸了摸黎落的頭頂，“以後就跟著我吧。”

手下的人有瞬間的僵硬，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下頭，“好。”

黎落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眼底有些不屬於孩童的覆雜和滄桑之色，真正離開那個地方，她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正好這個人不討厭，甚至忍不住想要親近，那就先留下好了。

黎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是以錯過了少女臉上一閃而逝的疼惜，還有些意料之中的喜悅。她算的果然沒錯，命中註定的徒弟就在這個方向，只可惜生來命裏帶煞，極有可能克親克友，一輩子孤身一人。不過就是天煞孤星又何妨，她也不怕。少女嘴角上揚，輕聲道：“我叫月曦，明月的月，曦光的曦。”

月曦……

兩個字反覆在心裏念了百遍，黎落臉上仍舊木木的，只眼底發亮，直直地看著滿臉笑意的少女。

兩人各懷心思，愉快地吃完了早飯。太陽已經升到高出，外間越發熱鬧，便是隔著窗戶也能感受到的那種氣氛，熱烈而喜悅。

“今天是上元節，城裏一整天都很熱鬧，要出去看看嗎？”月曦把窗戶打開了一半，身子半側回頭看著黎落，陽光落在她的臉上透出白皙皮膚下淡淡的一層紅，美好的不像真人。

起碼在那個人的世界裏，即便活在所謂的現代科技——美顏的作用下，也難以呈現出這樣的效果，有點想親手觸碰那樣的肌膚，試試到底是什麽觸感……

月曦不自覺抖了一下，總覺得哪裏好像不對，似乎被什麽奇怪的東西盯上了，不動聲色感知了下周圍卻什麽都沒發現。

“好，我們出去看看吧。”黎落早已變回原來木木的神情，面無表情地看著月曦。

還真是乖巧呢……

月曦便不在糾結之前的問題，反正這個地方應該不會有什麽能給她構成威脅。拉著一身紅的小姑娘，兩人興致勃勃出了門。

“這個好，老板給我來一包。”

“這個看著也不錯，老板來兩串。”

“這個聞著好香，老板打包兩份。”

……

不過小會兒，月曦身上手上掛滿各種各樣的小物件和零食，黎落一只手被牽著，空著的手上也被塞了些糖人蜜餞一類的小零嘴，一路走來光顧著買東西沒正經吃上幾口，只平白饞哭了路過的小孩子。

“這個糕點看著真好看，老板來……算了，不要了。”看著兩人身上無處安放的各種東西，月曦停下掏錢袋的手，轉頭看著身邊的小姑娘商量道：“要不我們先回去？等晚上再來看花燈。”

黎落依舊沒什麽表情，只輕輕地點了下頭。

月曦心下一喜，沒有表情就是高興的表情。

這小姑娘一個人不知道誤入那麽危險的地方，想來是嚇壞了，才小小年紀就患上面癱之癥，只能等回去了再看看能不能治好。

沿著長街往回走著，依舊是那條道，只是來來往往的人越發擁擠，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掩蓋不住的笑意，便是偶爾相互間有些碰撞摩擦也只是各自陪個笑臉便過去了。

這種人世間毫無保留的歡樂對於兩人來講都很陌生，月曦一面伸手把小小一個的黎落半攬在身旁，一面觀察著形形色-色擦肩而過的人們，竟也不覺得厭煩。

身旁的小姑娘只乖乖任她帶著往前，偶爾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這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世界，沒有危險，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可是相比之下，她好像更加在意的是身邊這個人。

……

夕陽西下，城裏開始了新一輪的熱鬧。只見街上各處各色花燈閃爍，各式各樣的形狀，精致非常。街道旁的店鋪前還支了琉璃風燈，一長串看過去猶如星河般璀璨，城裏的清渠上擠著各色荷花燈，順著水流往遠處飄去。

花燈最大最明亮的地方，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混在人群裏四處逛著。月曦指著燈海中央一盞不起眼的兔子燈，輕聲問道身邊的人：“小落，想要那個嗎？”

她說話時眼底亮的驚人，所有的想法就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想。”黎落幾乎瞬間便明白了她的小心思，臉上還是那副木木的表情，輕輕點了下頭。

面無表情的小模樣看在月曦眼裏再可愛不過，拉了小姑娘便興沖沖對著攤主招手，只可惜那盞花燈被個書生捷足先登。

“老板，我要上頭那盞兔子燈。”書生說著已經遞了塊碎銀子過去。

兔子燈不大，攤主接過錢揣懷裏很快取了下來，笑道：“公子接好，稍等老兒找錢。”

“不用了。”書生搖搖頭，幾乎才過手就把花燈便遞給了身旁的女子，兩人有說有笑慢慢離開。

雖然錯過一盞兔子燈有些遺憾，月曦倒不是太在意，又看起別的花燈來，只黎落盯著女子手裏的兔子燈隨著走動一晃一晃，好一會兒才收回眼神。

燈會直到半夜才慢慢散場，顧及著黎落年歲小，月曦早早就帶了她回客棧，又叫了不少飯菜，兩人吃過夜宵便洗漱了準備睡覺。直到此時，黎落才發現少女竟然是和她睡在一處。

“小落乖乖睡覺，我就在你邊上。”月曦熄了燈爬上床，摸了摸黎落的頭才慢慢拉了被子躺好。聽得身邊傳來清淺的呼吸聲，她才憑空變了本書出來，書靜靜地懸在臉上方，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黑暗中，本該睡著的人慢慢睜開了眼睛，目光從少女臉上挪到書皮上，再慢慢沿著書頁移動。

風流才子俏佳人。

話說自王生春闈高中之後，一直在考院外的書驛住著，等待皇帝封官派職。盡管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卻難解他心中相思之苦，不論是纏綿的柔情，還是分別的痛楚，仿佛都還在昨日，令他如何能忘。這人兒也是個心狠的，竟然半年來都音訊全無，若真是心上有他，哪怕是來個只言片語，也好叫他寬慰些，總好過如今單相思一般的苦痛。

王生靠在枕頭，翻來覆去始終不能睡著。忽地，外間傳來扣門的聲音，輕輕的兩聲，歇了片刻又響了兩聲。

已經過了亥時，也不知是什麽人來，書驛這般清苦的地方，便是偷兒也不肯來的。王生苦笑了一聲，匆匆披了外衫去開門，才不過拉開一條縫，門外的人已經撲了進來，嬌嬌軟軟的一個帶著一股子香氣直直地紮進了王生懷裏，綿軟的拳頭有一下沒一下砸了過來，“你個冤家，如果我不來找你，你便也不來找我嗎？”

這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懷裏，王生哪裏還顧及的許多，順手關了門，便哄了人往裏走，“我的心肝小寶貝，你哪裏知道我想你想的有多苦……”

兩人訴說著相思愁苦，越發難舍難分，所幸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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