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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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起了小雨，最後變成了雨夾雪。
從車上下來後，姜餘便能感明顯的感覺到天氣的變化。
夏明星有一個很顯著的特征，可能是因為全球氣候環境遭到破壞的緣故，所以他們的冬天非常漫長，夏季短暫卻異常的炎熱。而現在是新年過後的第一個月，夏明星上的北半球還沒有迎來春季。
這個雨一下起來，就冷進了人的骨頭裏。
可能是因為郊區的緣故，這裏的警方出警速度很慢，相關執法人員和醫院的保安在祁辛繞了幾個圈後便更丟了，姜餘他們這才得以在第一時間內逃了出來。只不過現在還不夠安全，祁辛帶著他進入了一片荒地裏，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覺得渾身都要被凍僵了。
很快，祁辛停了下來。
烏雲蓋頂，正片灰漠漠的天空壓了下來，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這裏可能是荒地的中央，又或者是更遠的地方，總之姜餘覺得自己走了很久。事後他回憶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再用時間推算了一下，其實這條路他們走到不到五分鐘，可他總覺得像是有一個世紀那樣的漫長。
姜餘看著祁辛的背影，他沒有時間去多做思考，只覺得腎上腺素飆升地令他血脈膨脹，很快，天氣的變化所帶來的寒冷就被他忽略了。
祁辛的前方停留著一架小型的飛船，兩個人並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在雨點越來越密集的時候，迅速地進入了船艙內。
駕駛員在第一時間內啟動了飛船，姜餘坐在艙內，看著窗外的景色逐漸地便小，最後以火箭推動的方式一躍沖天，飛入了星際之內。
至此為止，他知道自己暫時是安全了。
飛船漸行漸遠，最終以一種極其快速但平穩的方式行駛著。
姜餘的臉色有些發白，他低下頭，伸出雙手扶住了他的額頭，雙眼呆滯地盯住了他的腳尖。
右側響起了一個聲音：“要喝水嗎？”
姜餘楞了楞，然後擡起了頭，他看著身側系著安全帶的祁辛，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安全帶好像是他幫忙系的。
“謝謝。”姜餘啞著嗓子，聲音幹澀緊繃的說道。
祁辛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再去多說什麽，而是伸出了兩只手，然後握住了姜餘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
雙手在接觸到的瞬間，兩個人都是渾身一震。
姜餘打了個冷顫，然後把手抽了回來，又重覆了一遍道：“謝謝。”
“你……”看著他的樣子，祁辛的鼻子一酸，冷漠的臉化開了一般，“不用跟我這麽客氣。”
姜餘深吸了口氣，壓住了他的心悸，目光越過了祁辛的頭頂，“你怎麽找到我的？”
“你有入境記錄。”祁辛的眼睛閃爍了一下說道，“雖然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但你去的那家醫院，我有股份。”
他的話說到這裏就結束了。
雖然是這樣，但姜餘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是什麽。
他苦中作樂地笑了一下，“還是你家大業大。”
“我知道你會想辦法走。”祁辛聽了，只是抿了抿嘴，然後苦笑了一下，“只是沒想到你走得這麽快這麽絕情。我本來打算結束那邊的一切，回來後跟你好好重新開始的……但還是耽誤了一段時間。”
姜餘走得那一天他就知道了，他看著監視器裏的姜餘，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
祁辛花費了很大的忍耐力，才克制著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內去找他。
可他卻過得一天比一天要驚惶。
他不想像剛離婚時那樣，自以為姜餘會在那裏等他，只要他把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後，去找他就好了。可是事實卻給了他重重地一個耳光。
一想起這個，祁辛的眼睛就開始發澀，他查詢不到姜餘任何有關的出入境記錄，這讓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祁辛真正得知姜餘的具體情況是在五年前，姜餘那時瞞著他偷偷去了一家醫院。
或許是湊巧，又或許是因為他跟姜餘提起過這家醫院的名字的緣故，他去的那家醫院對祁辛而言很方便掌控姜餘的具體信息。
當他從神色緊張的醫生嘴裏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讓他封口，並且偽造病例，不能告訴他的母親。
他並不是想去保護姜餘，祁辛當時想，他只是想多掌握一顆棋罷了。
後來，他從萬古口中得知，姜餘在很久以前和自己的舅舅去另一個星球旅游過，所以他們才能這麽因緣際會的成為朋友。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祁辛並沒有很在意，畢竟出去旅個游對於大安朝的普通百姓而言雖然是天方夜譚，但封建社會的皇族人總是有特權的。
流放星球的那一年裏，有很多個獨自舔舐傷口的黑夜可以讓祁辛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姜餘，但他只想活著回去，哪怕再看上他一面也好。
他的心臟抽抽緊緊，隨著回憶起過去的每一次冷戰和溫情，都會濕冷和溫熱一次 。
有什麽答案和想法就要在他的腦子裏呼之欲出了，可祁辛卻一直在艱難地忍耐著。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自身都顧不得了，還怎麽去想別人呢。
回來後，身心俱創的自己更加不敢去面對姜餘。
他不知道姜餘看見這副模樣的自己，會是什麽反應。
再加上他自己的驕傲，祁辛更加不想在自己對姜餘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時，過多的面對他。
可是姜餘太溫柔了，他雖然和新婚時不一樣了，沒有那麽活潑了，也沒有那麽愛笑了，看著自己的雙眼裏也不會帶著那麽熾熱濃烈的感情了。可他卻日日夜夜地陪伴著自己，細心耐心地疏導他，鼓勵他去參加每一次心理治療和身體覆健。
就在偶然的那一天，祁辛看著姜餘，忽然心裏就冰霜就塌了一個窟窿，然後這個窟窿周圍的裂縫越來越多，最後密密匝匝地席卷了他的整顆心臟，在他心臟猛烈的跳動一下後，徹底碎裂，消失在陰影和深淵裏。
他是喜歡姜餘的，祁辛想。
從那以後，祁辛便更深層次的挖掘了一下姜餘的過往背景，甚至還以出差為借口，私下裏回了一趟姜餘的母星。也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了一個讓他驚羞不已的事實——姜餘原來就是自己小時候遇見的那個人。
但這個舉措引起了唐娜很大的不滿。
祁辛前後思量了很久，最後決定了下一步計劃。他將隱瞞了很久的事情告訴了他的母親，這讓唐娜非常震驚——姜餘竟然是個基因改造人。
可他並沒有將自己的基因往好的方向改造，相反的，姜餘從一個自然選擇中勝出的自然人，變成了逐漸處於劣勢中的原生民。
這種匪夷所思的舉動很快就讓唐娜想通了，姜餘所在的星球上，沒有任何一個自然人。可他們星球之所以能夠更高級的星球保護，被銀河政府憐憫同情，正是因為如此。如果出現了第一個自然人，這種現狀說不定就會有所改變。至少她的父親會在聯姻上做出進一步考量，畢竟像他這樣資源豐富，未經開發，民困國弱的星球在那個位置上，也不是不能再找出一兩個來。
但是唐娜不明白，皇帝有兩個孩子，姜餘是第二個，那為什麽一定要讓他過來呢？還是以這種改造基因為代價的方式過來的？
很快，唐娜看著祁辛，又想明白了。
如果是她的話，她也會在兩個孩子中間選擇一個。
唐娜摸著祁辛的臉說道：你做得很好。
祁辛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淺淺淡淡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像是受到了母親鼓舞後開心滿足的孩子一般。
唐娜滿意地看著自己兒子臉上所浮現的笑容，輕聲說道：這個人不能留，如果被發現了會給我們造成很大的困擾。既然你也不怎麽喜歡，以後處理掉吧。
“你都知道了。”姜餘壓低聲音，像是耳語一樣地說道。
祁辛擡頭凝視著姜餘低垂的雙眼，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心中千百種情緒纏繞而過，卻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嗯”了一聲。
“什麽時候知道的？”姜餘顫抖著睫毛，嘴唇發白的問道。
“很早之前了。”祁辛伸出手來，緩緩地想去摸一下姜餘的臉，可卻被他給偏頭躲開了。這一下讓祁辛的心裏更為難受，一股濃烈的酸楚感頂上了鼻腔，讓他幾乎落淚，他看著姜餘蒼白的臉，有些受傷，也有些難過，“還有很久才能到，休息會吧。”
“你想帶我去哪兒？”
祁辛說道：“我們家。”
祁辛把之前圈禁他的那個地方稱之為“家”，這個說法令姜餘一時間有些失笑出聲。
等到他們到達那個星球後，姜餘的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似乎從夢裏醒過來了一樣。他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差點落了淚。姜餘精神恍惚地去沖了一個澡，然後穿回了自己脫下來的那身衣服，對著祁辛說：“我在伊魯星看的那家私人醫院，你也是股東之一吧？”
祁辛的眼神跳躍了一下，他輕聲地“嗯”了一下，“對不起。”
如果不是他找醫生欺騙姜餘的話，他也不會覺得自己的這個情況可以受到醫患協約保護。如果不是他逼得姜餘無處可去的話，他也不會選擇去那個地方。
祁辛頓時有些後怕，但凡他不知道，或者晚知道了一步，現在的姜餘就只能更危險了。
他看著姜餘，真想他把給拴在自己的身邊，讓他哪都不要去。
姜餘能夠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他小舅舅的方位，似乎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自從小舅舅把族人的歷時和記憶一股腦地灌輸給自己後，姜餘就覺得離自己的家裏人親近了不少，只是可惜的是，似乎他們家裏只有他和舅舅舅媽了。
自己族人以前所發展繁衍的那顆星球，已經不再適合任何生物居住了。
海水變成了四海，陸地變成了鹽堿地，山火終年燃燒，兩極地區冰雪消融，地震海嘯，各種自然災難似乎都在報覆這這顆星球上的所有智慧生物。
他沒有地方可去，最終還是選擇和小舅舅分道揚鑣，回到了大安朝。
回去後沒多久，聯姻的消息傳金了他的耳朵裏，他跪在天子的書房裏，不敢擡頭，只聽見他未曾見過一面的父親問他：你可願意？
姜餘就想，為什麽要問他呢？
因為他是皇帝的兒子麽？
可他好像沒有享受過一絲一毫天家子弟的殊榮，他這些年，活得和話本裏描述的生活相差太遠了，可以用一個天一個地來形容。
有時候姜餘就會想，如果沒有小舅舅，也沒有之後聯姻的事情，他的一生是不是就枯死在深宮之中了？
他應該感謝和珍惜每一次能出去的機會。
他大著膽子擡起了頭，生平第一次見到了他父親的樣子，原來是那麽的英武，只是鬢發已經有些花白了。
身邊的太監呵斥道：二殿下——
皇帝擡起手來，阻止了他，而是不怒自威地看著姜餘，在等待他這個兒子的答覆。
姜餘問：大皇兄文成武德，智慧過人，為何……
皇帝對：你大皇兄是長子嫡孫，又自小是在朕的膝下長大，日後等朕百年，他自是要繼承大統。
姜餘知道，即使自己不想去，也一定要去了。
他對自己父親的感情甚至比這個國家都要深厚。
雖然他沒有接受過百姓的愛戴，也沒有體驗過民間的疾苦和歡樂，可他吃過農民種出的大米，更加穿過紡工織就的衣衫。更重要的是，他生在這片土地，養在這片土地。
他就這麽去了。
只不過因為身體改造的醫療環境比較惡劣，又沒有得到很好的術後修覆，所以姜餘的身體受到了很大程度的損傷。
回到現在，他擡起頭，註視著祁辛給自己做飯的樣子，“那時候……為什麽要幫我？”
祁辛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淡淡地說道：“起初是我的私心，但後來……這並不是在幫你，只是在聽從我母親的指令罷了。你的身體情況不能被別人知道，這樣會對我們很不利。”
姜餘怔了怔，然後了然道：“所以在利用完我後，她才想殺了我。”
祁辛抿了抿嘴，眼角眉梢上都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原來如此，姜餘低嘆了一聲，通過這些天來祁辛斷斷續續的敘述，他多少也能將過去的糾葛給串起來，也能模模糊糊地分析出來這些事情的原因，但等聽到祁辛真正籌劃著想要和自己離婚的用意時，他還是覺得有些驚異和悵然。
祁辛給他做了一份烤魚，下面放了不少的配料。
“嘗嘗吧。”他望著姜餘的臉，柔聲道，“不知道和你做得一不一樣。”
姜餘看著這個外形和擺盤跟他以前做過的幾乎一樣的烤魚，心裏空了空，然後又實了實，就這麽虛虛實實的，讓他的眼睛幹澀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吃起了飯。
不知道為什麽，這頓飯吃得非常的詭異，就像是最後的晚餐一樣。
“你恨過你的父親麽？”他問。
一提起這個問題，姜餘的手就微微抖了一下，他沈默了許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但這條路確實是我自己選的。”
“那你還愛我嗎？”祁辛的聲音一下子放輕了，他像是不敢聽到回答一般，臉上露出了一個脆弱的表情。
姜餘曾經在愛情裏昏了頭，可跳出這段牽扯不清的感情外，他通常都是一個拎得清的人。姜餘的心裏也很不是滋味，隨著他對祁辛的了解更深，他就越發現，原來自己以前所認為的了解祁辛可能都是不真實的。祁辛向來都把自己掩藏的很好，他想讓別人看到自己哪個面，就會給別人看到什麽。姜餘面色覆雜地說道：“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就是這麽結束。”
一個人在你的生命中占據了五年的時光，這五年說什麽都是割舍不掉的。更何況這段時間還那麽的刻骨銘心，姜餘覺得自己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忘記和祁辛的這五年，可他真的不敢再重新陷進去了。他和祁辛之間有太多的牽扯不清是是是非非了，所以他認為，到這一步就好了，如果說這段感情裏唯一一點讓他還有些疑慮的，那就是祁辛所隱藏的事情。可這些事情他現在都已經知道的差不多了，姜餘也發現，他並沒有以前那麽渴望的想弄清楚祁辛這個人了。
他覺得這段感情真的很累人。
他也不敢再去重蹈覆轍。
姜餘望著祁辛，睫毛顫了顫，他一直都不相信祁辛喜歡自己 ，所以在這些糾葛裏他才會這麽冷靜。可是當自己產生了劇烈的求生欲時，如果說突然之間看到有一個神兵天降一般地救了你，心裏還沒有任何觸動，那肯定是假的。
可這也只是感激罷了。
他們之間，到底誰對誰錯，誰愛誰恨呢？
他都已經不想再去計較了，為什麽祁辛還是放不下呢？
其實從始至終，這五年裏，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啊……姜餘低嘆了一聲。
“我過去的人生都活在仇恨裏。”祁辛突然出聲道，“少年時除了覆仇外，我還有很多其他的興趣，比如游戲。我從小沒有朋友，只能和游戲交流，所以長大後才會去選擇創立了一家游戲公司，並且開發了一款模擬人生游戲。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的話，你會怎麽辦呢？”
姜餘搖了搖頭，他沒有什麽太大的想法。
祁辛笑了笑說道：“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希望自己可以在十歲那年死去。”
他像是一只脫水的魚，臉色白的嚇人，可眼睛裏卻充斥著求生的掙紮。這和他絕望的，失去生命的希望的剖白是不符合的。
可就是這種矛盾感，讓祁辛產生了一種病態的美感。
他笑了一下，說道：“我的父親被祖父處死了，母親又厭惡我，十歲以前，我都是在鄉下生活。我記得聽你說過，你的父親之所以會那麽對你，是因為你的生母對嗎？”
姜餘心裏有些五味雜陳。
“但當時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麽。”祁辛將筷子放了下來，冷冷地說道，“一直到十歲那一年，小安出生了。”
熱氣騰騰的烤魚不知道什麽時候沒有了熱氣。
“我很喜歡這個弟弟。”祁辛給他夾了一塊兒魚肉，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那樣漫不經心，“可惜他出生沒多久就死了。”
姜餘的身體一震，他倒吸了口涼氣，“可小安看起來已經有七八歲了。”
“那是我小時候的樣子。”祁辛不鹹不淡地說出了這個讓人震驚的真相，“小時候營養不良，所以身體發育的比較緩慢。”
姜餘嘴唇顫抖了一下，“可……為什麽會是你的樣子。”
“他自己選的。”祁辛淡淡地說道，“因為我們是兄弟，所以他才覺得如果自己會長大的話，應該和我差不多。”
“那你們……”姜餘瞪大了眼睛，赫然抓住了一個問題，“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嗯。”祁辛笑了起來，“和第三個平民有了孩子，可能是因為她自己也知道不光彩，所以偷偷地把孩子生了下來。不過跟對我不同的是，她很喜歡小安。”
姜餘此時還處於短暫的震驚之中，他從來不知道兩個人竟然不是親兄弟的關系。
然後，祁辛又十分歡快和蒼白地笑了起來，“你知道為什麽嗎？”
姜餘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有些恍神。
祁辛並不介意，他眼神溫柔地看著姜餘，對他慢慢解釋道：“因為小安和你原來一樣，一出生就是一個自然人。”
霎那間，有些千絲萬縷的東西就這麽聯系在一起了。
姜餘猶如被雷電擊中了一般，他的渾身都在發顫，心臟也驟然緊縮了一下，這種忽如其來的巨大消息讓他難以消化。姜餘的舌頭都在發麻，他擡起頭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已經面目全非的人，目瞪口呆地說道：“所以你……你不是……”
“對 。”祁辛擡眼看去，“我生下來就是個普通人。”
“我還有個姐姐。”他說道，“前段時間不知道為什麽總能夢見她，雖然沒有見過她，但我總是覺得很熟悉。她很受母親喜歡，可惜早夭了……當時我並不明白小安的出生會帶來什麽。在那之後，母親曾經問過我，恨不恨她，我說不恨，她就很高興。我說想她了，她就給了我一個巴掌。我說我想抱抱弟弟，她嫌我的手太臟。後來大概過了半年，長公主生了第二個孩子，鄧尼，也是自然人。”
“虎毒不食子，畜牲都懂的道理，她不懂。”祁辛看著如遭雷劈的姜餘，有些愛戀地伸出了手，動作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這一次可能是因為他所說的話，帶給姜餘的沖擊太大了，所以他並沒有躲閃的舉措，這讓祁辛冰涼的心溫暖了不少，他繼續和姜餘講述那段被他塵封起來許多年的，血淋淋的過往，“祖父的身體每況愈下，長公主又生了兩個好兒子，而我的母親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小安這一個籌碼了。”
祁辛給他倒了一杯椰奶，“她等不到小安可以合法繼位的年齡，所以她把我們兩個……我還好，雖然事後虛弱了一段時間，但因為手術非常成功和正規，所以並沒有什麽後遺癥。只是小安因為年紀太小了，所以在手術臺上時四肢就已經徹底麻痹不得不切除。”
祁辛的嘴唇抿動了一下，“等到四十八小時後他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可以跟他感同身受一般，就求她想想辦法，不然的話我遲早有一天也會死給她看。後來她不知道是不是良知未泯，或者是怕我這個籌碼也沒了，所以將小安的大腦和機器人結合了。”
“喝嗎？”說完後，祁辛慢條斯理地倒到了一杯椰奶給他。
姜餘心緒不穩地接了那杯奶，然後大口地灌了下去。
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嘈嘈切切的聲音，姜餘擡起頭，發現外面下雨了。暴雨如註，雨幕鋪天蓋地的壓了下來，目所及範圍內全都是灰白白的水，他已經看不清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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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車上下來後，姜餘便能感明顯的感覺到天氣的變化。
夏明星有一個很顯著的特征，可能是因為全球氣候環境遭到破壞的緣故，所以他們的冬天非常漫長，夏季短暫卻異常的炎熱。而現在是新年過後的第一個月，夏明星上的北半球還沒有迎來春季。
這個雨一下起來，就冷進了人的骨頭裏。
可能是因為郊區的緣故，這裏的警方出警速度很慢，相關執法人員和醫院的保安在祁辛繞了幾個圈後便更丟了，姜餘他們這才得以在第一時間內逃了出來。只不過現在還不夠安全，祁辛帶著他進入了一片荒地裏，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覺得渾身都要被凍僵了。
很快，祁辛停了下來。
烏雲蓋頂，正片灰漠漠的天空壓了下來，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這裏可能是荒地的中央，又或者是更遠的地方，總之姜餘覺得自己走了很久。事後他回憶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再用時間推算了一下，其實這條路他們走到不到五分鐘，可他總覺得像是有一個世紀那樣的漫長。
姜餘看著祁辛的背影，他沒有時間去多做思考，只覺得腎上腺素飆升地令他血脈膨脹，很快，天氣的變化所帶來的寒冷就被他忽略了。
祁辛的前方停留著一架小型的飛船，兩個人並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在雨點越來越密集的時候，迅速地進入了船艙內。
駕駛員在第一時間內啟動了飛船，姜餘坐在艙內，看著窗外的景色逐漸地便小，最後以火箭推動的方式一躍沖天，飛入了星際之內。
至此為止，他知道自己暫時是安全了。
飛船漸行漸遠，最終以一種極其快速但平穩的方式行駛著。
姜餘的臉色有些發白，他低下頭，伸出雙手扶住了他的額頭，雙眼呆滯地盯住了他的腳尖。
右側響起了一個聲音：“要喝水嗎？”
姜餘楞了楞，然後擡起了頭，他看著身側系著安全帶的祁辛，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安全帶好像是他幫忙系的。
“謝謝。”姜餘啞著嗓子，聲音幹澀緊繃的說道。
祁辛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再去多說什麽，而是伸出了兩只手，然後握住了姜餘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
雙手在接觸到的瞬間，兩個人都是渾身一震。
姜餘打了個冷顫，然後把手抽了回來，又重覆了一遍道：“謝謝。”
“你……”看著他的樣子，祁辛的鼻子一酸，冷漠的臉化開了一般，“不用跟我這麽客氣。”
姜餘深吸了口氣，壓住了他的心悸，目光越過了祁辛的頭頂，“你怎麽找到我的？”
“你有入境記錄。”祁辛的眼睛閃爍了一下說道，“雖然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但你去的那家醫院，我有股份。”
他的話說到這裏就結束了。
雖然是這樣，但姜餘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是什麽。
他苦中作樂地笑了一下，“還是你家大業大。”
“我知道你會想辦法走。”祁辛聽了，只是抿了抿嘴，然後苦笑了一下，“只是沒想到你走得這麽快這麽絕情。我本來打算結束那邊的一切，回來後跟你好好重新開始的……但還是耽誤了一段時間。”
姜餘走得那一天他就知道了，他看著監視器裏的姜餘，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
祁辛花費了很大的忍耐力，才克制著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內去找他。
可他卻過得一天比一天要驚惶。
他不想像剛離婚時那樣，自以為姜餘會在那裏等他，只要他把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後，去找他就好了。可是事實卻給了他重重地一個耳光。
一想起這個，祁辛的眼睛就開始發澀，他查詢不到姜餘任何有關的出入境記錄，這讓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祁辛真正得知姜餘的具體情況是在五年前，姜餘那時瞞著他偷偷去了一家醫院。
或許是湊巧，又或許是因為他跟姜餘提起過這家醫院的名字的緣故，他去的那家醫院對祁辛而言很方便掌控姜餘的具體信息。
當他從神色緊張的醫生嘴裏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讓他封口，並且偽造病例，不能告訴他的母親。
他並不是想去保護姜餘，祁辛當時想，他只是想多掌握一顆棋罷了。
後來，他從萬古口中得知，姜餘在很久以前和自己的舅舅去另一個星球旅游過，所以他們才能這麽因緣際會的成為朋友。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祁辛並沒有很在意，畢竟出去旅個游對於大安朝的普通百姓而言雖然是天方夜譚，但封建社會的皇族人總是有特權的。
流放星球的那一年裏，有很多個獨自舔舐傷口的黑夜可以讓祁辛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姜餘，但他只想活著回去，哪怕再看上他一面也好。
他的心臟抽抽緊緊，隨著回憶起過去的每一次冷戰和溫情，都會濕冷和溫熱一次 。
有什麽答案和想法就要在他的腦子裏呼之欲出了，可祁辛卻一直在艱難地忍耐著。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自身都顧不得了，還怎麽去想別人呢。
回來後，身心俱創的自己更加不敢去面對姜餘。
他不知道姜餘看見這副模樣的自己，會是什麽反應。
再加上他自己的驕傲，祁辛更加不想在自己對姜餘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時，過多的面對他。
可是姜餘太溫柔了，他雖然和新婚時不一樣了，沒有那麽活潑了，也沒有那麽愛笑了，看著自己的雙眼裏也不會帶著那麽熾熱濃烈的感情了。可他卻日日夜夜地陪伴著自己，細心耐心地疏導他，鼓勵他去參加每一次心理治療和身體覆健。
就在偶然的那一天，祁辛看著姜餘，忽然心裏就冰霜就塌了一個窟窿，然後這個窟窿周圍的裂縫越來越多，最後密密匝匝地席卷了他的整顆心臟，在他心臟猛烈的跳動一下後，徹底碎裂，消失在陰影和深淵裏。
他是喜歡姜餘的，祁辛想。
從那以後，祁辛便更深層次的挖掘了一下姜餘的過往背景，甚至還以出差為借口，私下裏回了一趟姜餘的母星。也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了一個讓他驚羞不已的事實——姜餘原來就是自己小時候遇見的那個人。
但這個舉措引起了唐娜很大的不滿。
祁辛前後思量了很久，最後決定了下一步計劃。他將隱瞞了很久的事情告訴了他的母親，這讓唐娜非常震驚——姜餘竟然是個基因改造人。
可他並沒有將自己的基因往好的方向改造，相反的，姜餘從一個自然選擇中勝出的自然人，變成了逐漸處於劣勢中的原生民。
這種匪夷所思的舉動很快就讓唐娜想通了，姜餘所在的星球上，沒有任何一個自然人。可他們星球之所以能夠更高級的星球保護，被銀河政府憐憫同情，正是因為如此。如果出現了第一個自然人，這種現狀說不定就會有所改變。至少她的父親會在聯姻上做出進一步考量，畢竟像他這樣資源豐富，未經開發，民困國弱的星球在那個位置上，也不是不能再找出一兩個來。
但是唐娜不明白，皇帝有兩個孩子，姜餘是第二個，那為什麽一定要讓他過來呢？還是以這種改造基因為代價的方式過來的？
很快，唐娜看著祁辛，又想明白了。
如果是她的話，她也會在兩個孩子中間選擇一個。
唐娜摸著祁辛的臉說道：你做得很好。
祁辛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淺淺淡淡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像是受到了母親鼓舞後開心滿足的孩子一般。
唐娜滿意地看著自己兒子臉上所浮現的笑容，輕聲說道：這個人不能留，如果被發現了會給我們造成很大的困擾。既然你也不怎麽喜歡，以後處理掉吧。
“你都知道了。”姜餘壓低聲音，像是耳語一樣地說道。
祁辛擡頭凝視著姜餘低垂的雙眼，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心中千百種情緒纏繞而過，卻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嗯”了一聲。
“什麽時候知道的？”姜餘顫抖著睫毛，嘴唇發白的問道。
“很早之前了。”祁辛伸出手來，緩緩地想去摸一下姜餘的臉，可卻被他給偏頭躲開了。這一下讓祁辛的心裏更為難受，一股濃烈的酸楚感頂上了鼻腔，讓他幾乎落淚，他看著姜餘蒼白的臉，有些受傷，也有些難過，“還有很久才能到，休息會吧。”
“你想帶我去哪兒？”
祁辛說道：“我們家。”
祁辛把之前圈禁他的那個地方稱之為“家”，這個說法令姜餘一時間有些失笑出聲。
等到他們到達那個星球後，姜餘的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似乎從夢裏醒過來了一樣。他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差點落了淚。姜餘精神恍惚地去沖了一個澡，然後穿回了自己脫下來的那身衣服，對著祁辛說：“我在伊魯星看的那家私人醫院，你也是股東之一吧？”
祁辛的眼神跳躍了一下，他輕聲地“嗯”了一下，“對不起。”
如果不是他找醫生欺騙姜餘的話，他也不會覺得自己的這個情況可以受到醫患協約保護。如果不是他逼得姜餘無處可去的話，他也不會選擇去那個地方。
祁辛頓時有些後怕，但凡他不知道，或者晚知道了一步，現在的姜餘就只能更危險了。
他看著姜餘，真想他把給拴在自己的身邊，讓他哪都不要去。
姜餘能夠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他小舅舅的方位，似乎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自從小舅舅把族人的歷時和記憶一股腦地灌輸給自己後，姜餘就覺得離自己的家裏人親近了不少，只是可惜的是，似乎他們家裏只有他和舅舅舅媽了。
自己族人以前所發展繁衍的那顆星球，已經不再適合任何生物居住了。
海水變成了四海，陸地變成了鹽堿地，山火終年燃燒，兩極地區冰雪消融，地震海嘯，各種自然災難似乎都在報覆這這顆星球上的所有智慧生物。
他沒有地方可去，最終還是選擇和小舅舅分道揚鑣，回到了大安朝。
回去後沒多久，聯姻的消息傳金了他的耳朵裏，他跪在天子的書房裏，不敢擡頭，只聽見他未曾見過一面的父親問他：你可願意？
姜餘就想，為什麽要問他呢？
因為他是皇帝的兒子麽？
可他好像沒有享受過一絲一毫天家子弟的殊榮，他這些年，活得和話本裏描述的生活相差太遠了，可以用一個天一個地來形容。
有時候姜餘就會想，如果沒有小舅舅，也沒有之後聯姻的事情，他的一生是不是就枯死在深宮之中了？
他應該感謝和珍惜每一次能出去的機會。
他大著膽子擡起了頭，生平第一次見到了他父親的樣子，原來是那麽的英武，只是鬢發已經有些花白了。
身邊的太監呵斥道：二殿下——
皇帝擡起手來，阻止了他，而是不怒自威地看著姜餘，在等待他這個兒子的答覆。
姜餘問：大皇兄文成武德，智慧過人，為何……
皇帝對：你大皇兄是長子嫡孫，又自小是在朕的膝下長大，日後等朕百年，他自是要繼承大統。
姜餘知道，即使自己不想去，也一定要去了。
他對自己父親的感情甚至比這個國家都要深厚。
雖然他沒有接受過百姓的愛戴，也沒有體驗過民間的疾苦和歡樂，可他吃過農民種出的大米，更加穿過紡工織就的衣衫。更重要的是，他生在這片土地，養在這片土地。
他就這麽去了。
只不過因為身體改造的醫療環境比較惡劣，又沒有得到很好的術後修覆，所以姜餘的身體受到了很大程度的損傷。
回到現在，他擡起頭，註視著祁辛給自己做飯的樣子，“那時候……為什麽要幫我？”
祁辛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淡淡地說道：“起初是我的私心，但後來……這並不是在幫你，只是在聽從我母親的指令罷了。你的身體情況不能被別人知道，這樣會對我們很不利。”
姜餘怔了怔，然後了然道：“所以在利用完我後，她才想殺了我。”
祁辛抿了抿嘴，眼角眉梢上都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原來如此，姜餘低嘆了一聲，通過這些天來祁辛斷斷續續的敘述，他多少也能將過去的糾葛給串起來，也能模模糊糊地分析出來這些事情的原因，但等聽到祁辛真正籌劃著想要和自己離婚的用意時，他還是覺得有些驚異和悵然。
祁辛給他做了一份烤魚，下面放了不少的配料。
“嘗嘗吧。”他望著姜餘的臉，柔聲道，“不知道和你做得一不一樣。”
姜餘看著這個外形和擺盤跟他以前做過的幾乎一樣的烤魚，心裏空了空，然後又實了實，就這麽虛虛實實的，讓他的眼睛幹澀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吃起了飯。
不知道為什麽，這頓飯吃得非常的詭異，就像是最後的晚餐一樣。
“你恨過你的父親麽？”他問。
一提起這個問題，姜餘的手就微微抖了一下，他沈默了許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但這條路確實是我自己選的。”
“那你還愛我嗎？”祁辛的聲音一下子放輕了，他像是不敢聽到回答一般，臉上露出了一個脆弱的表情。
姜餘曾經在愛情裏昏了頭，可跳出這段牽扯不清的感情外，他通常都是一個拎得清的人。姜餘的心裏也很不是滋味，隨著他對祁辛的了解更深，他就越發現，原來自己以前所認為的了解祁辛可能都是不真實的。祁辛向來都把自己掩藏的很好，他想讓別人看到自己哪個面，就會給別人看到什麽。姜餘面色覆雜地說道：“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就是這麽結束。”
一個人在你的生命中占據了五年的時光，這五年說什麽都是割舍不掉的。更何況這段時間還那麽的刻骨銘心，姜餘覺得自己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忘記和祁辛的這五年，可他真的不敢再重新陷進去了。他和祁辛之間有太多的牽扯不清是是是非非了，所以他認為，到這一步就好了，如果說這段感情裏唯一一點讓他還有些疑慮的，那就是祁辛所隱藏的事情。可這些事情他現在都已經知道的差不多了，姜餘也發現，他並沒有以前那麽渴望的想弄清楚祁辛這個人了。
他覺得這段感情真的很累人。
他也不敢再去重蹈覆轍。
姜餘望著祁辛，睫毛顫了顫，他一直都不相信祁辛喜歡自己 ，所以在這些糾葛裏他才會這麽冷靜。可是當自己產生了劇烈的求生欲時，如果說突然之間看到有一個神兵天降一般地救了你，心裏還沒有任何觸動，那肯定是假的。
可這也只是感激罷了。
他們之間，到底誰對誰錯，誰愛誰恨呢？
他都已經不想再去計較了，為什麽祁辛還是放不下呢？
其實從始至終，這五年裏，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啊……姜餘低嘆了一聲。
“我過去的人生都活在仇恨裏。”祁辛突然出聲道，“少年時除了覆仇外，我還有很多其他的興趣，比如游戲。我從小沒有朋友，只能和游戲交流，所以長大後才會去選擇創立了一家游戲公司，並且開發了一款模擬人生游戲。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的話，你會怎麽辦呢？”
姜餘搖了搖頭，他沒有什麽太大的想法。
祁辛笑了笑說道：“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希望自己可以在十歲那年死去。”
他像是一只脫水的魚，臉色白的嚇人，可眼睛裏卻充斥著求生的掙紮。這和他絕望的，失去生命的希望的剖白是不符合的。
可就是這種矛盾感，讓祁辛產生了一種病態的美感。
他笑了一下，說道：“我的父親被祖父處死了，母親又厭惡我，十歲以前，我都是在鄉下生活。我記得聽你說過，你的父親之所以會那麽對你，是因為你的生母對嗎？”
姜餘心裏有些五味雜陳。
“但當時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麽。”祁辛將筷子放了下來，冷冷地說道，“一直到十歲那一年，小安出生了。”
熱氣騰騰的烤魚不知道什麽時候沒有了熱氣。
“我很喜歡這個弟弟。”祁辛給他夾了一塊兒魚肉，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那樣漫不經心，“可惜他出生沒多久就死了。”
姜餘的身體一震，他倒吸了口涼氣，“可小安看起來已經有七八歲了。”
“那是我小時候的樣子。”祁辛不鹹不淡地說出了這個讓人震驚的真相，“小時候營養不良，所以身體發育的比較緩慢。”
姜餘嘴唇顫抖了一下，“可……為什麽會是你的樣子。”
“他自己選的。”祁辛淡淡地說道，“因為我們是兄弟，所以他才覺得如果自己會長大的話，應該和我差不多。”
“那你們……”姜餘瞪大了眼睛，赫然抓住了一個問題，“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嗯。”祁辛笑了起來，“和第三個平民有了孩子，可能是因為她自己也知道不光彩，所以偷偷地把孩子生了下來。不過跟對我不同的是，她很喜歡小安。”
姜餘此時還處於短暫的震驚之中，他從來不知道兩個人竟然不是親兄弟的關系。
然後，祁辛又十分歡快和蒼白地笑了起來，“你知道為什麽嗎？”
姜餘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有些恍神。
祁辛並不介意，他眼神溫柔地看著姜餘，對他慢慢解釋道：“因為小安和你原來一樣，一出生就是一個自然人。”
霎那間，有些千絲萬縷的東西就這麽聯系在一起了。
姜餘猶如被雷電擊中了一般，他的渾身都在發顫，心臟也驟然緊縮了一下，這種忽如其來的巨大消息讓他難以消化。姜餘的舌頭都在發麻，他擡起頭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已經面目全非的人，目瞪口呆地說道：“所以你……你不是……”
“對 。”祁辛擡眼看去，“我生下來就是個普通人。”
“我還有個姐姐。”他說道，“前段時間不知道為什麽總能夢見她，雖然沒有見過她，但我總是覺得很熟悉。她很受母親喜歡，可惜早夭了……當時我並不明白小安的出生會帶來什麽。在那之後，母親曾經問過我，恨不恨她，我說不恨，她就很高興。我說想她了，她就給了我一個巴掌。我說我想抱抱弟弟，她嫌我的手太臟。後來大概過了半年，長公主生了第二個孩子，鄧尼，也是自然人。”
“虎毒不食子，畜牲都懂的道理，她不懂。”祁辛看著如遭雷劈的姜餘，有些愛戀地伸出了手，動作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這一次可能是因為他所說的話，帶給姜餘的沖擊太大了，所以他並沒有躲閃的舉措，這讓祁辛冰涼的心溫暖了不少，他繼續和姜餘講述那段被他塵封起來許多年的，血淋淋的過往，“祖父的身體每況愈下，長公主又生了兩個好兒子，而我的母親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小安這一個籌碼了。”
祁辛給他倒了一杯椰奶，“她等不到小安可以合法繼位的年齡，所以她把我們兩個……我還好，雖然事後虛弱了一段時間，但因為手術非常成功和正規，所以並沒有什麽後遺癥。只是小安因為年紀太小了，所以在手術臺上時四肢就已經徹底麻痹不得不切除。”
祁辛的嘴唇抿動了一下，“等到四十八小時後他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可以跟他感同身受一般，就求她想想辦法，不然的話我遲早有一天也會死給她看。後來她不知道是不是良知未泯，或者是怕我這個籌碼也沒了，所以將小安的大腦和機器人結合了。”
“喝嗎？”說完後，祁辛慢條斯理地倒到了一杯椰奶給他。
姜餘心緒不穩地接了那杯奶，然後大口地灌了下去。
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嘈嘈切切的聲音，姜餘擡起頭，發現外面下雨了。暴雨如註，雨幕鋪天蓋地的壓了下來，目所及範圍內全都是灰白白的水，他已經看不清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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