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我決定去找寧小君。就算他已經知道這件事打算不聞不問，我也得當面聽他說他不要這個孩子，這樣我才能徹底死心。

關於房子我得去小區看看，上次為了賣房翻出了房產證的覆印件，這次再仔細找找，說不定資料就收在某個我沒註意到的地方，這也是我一線的生機。

再次走進小區，回想起當時搬離的情景，那時我不過是失去了一個我愛的人，我悲痛欲絕，以為人生再無希望，我心如止水，萬念俱灰，我萬沒想到，情況遠比我想像得糟糕得多。

孩子，給我重燃希望之燈，我死去的心重又活了過來，如今社會種種卻又把我逼進絕境。我的人生在這兜兜轉轉中進入一個死胡同，再也找不到出路。

時令已是寒冬，很多樹木已經落葉。小區多種四季常青的樹，一進門，層層疊疊的綠影猶是繁茂，那一團一團如雲似錦的翠綠枝葉在寒風中歡快地舞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又顯出小區非一般的清幽。

走近單元樓，那團團簇簇的綠樹叢中竟然伸出一枝開得紅艷艷的三角形花來。我擡頭一看，靠近灌木叢的一株不知名的樹正萬花齊放爭奇鬥艷。

心有所感地踏進電梯，在電梯上升的瞬間，我心裏充滿了重生的希望。

打開房門，一股沈悶的空氣隨面撲來。我把客廳的門簾和陽臺大門打開，風“呼”地一聲齊湧進來，吹得門簾在空中嘩啦啦飛舞。我把門關上，只留一條縫。

剛在沙發上坐下來，電話竟在這一刻發出“叮呤呤”悅耳的聲音。我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竟是寧小君。果真天無絕人之路，“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掩飾不住那一刻的驚喜，心“呯呯呯”亂跳起來，手指慌亂地按了接聽鍵。

他略帶磁性的男中音在我耳邊響起。他說：“丁蘭，蘭蘭，”他有點語無倫次地說，“我今天才看到你發給我的郵件，我們有孩子了，是真的嗎？”

我“嗯”了一聲。

我感覺到他興奮地跳起來：“是真的？我們真有孩子了？”

過了一會兒，他猶豫地問：“他……還在嗎？”

我摸摸肚子，我太瘦了，都快四個月了，竟一點都不顯形，只有用手觸摸，才發現那裏硬梆梆的一塊。如果在吵鬧的超市，偶爾裏面打鼓一般“咚咚咚”亂響一通，我懷疑超市太吵太鬧，他在裏面不安寧地亂踢亂動。

我說：“還在。”天知道我說這句話的心情。雖然遭受過很多，但他畢竟還在啊。

我眼裏泛上了淚光。

“你在哪裏？我要見你。”他簡短地說。

我說我在我們家，說完就抽咽起來。

“我馬上過來。”

電話裏一片盲音，他已經掛了電話。

這變化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一直以為他不在乎這個孩子。因為我知道只要一上網他的QQ就會自動登錄上線。為什麽他現在才知道？

他來的速度快得驚人。我還沒做好準備，就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門“呯”的一聲關上了。我緩緩地站起身來，迎上的是他的眉開眼笑。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皺眉說：“怎麽這麽瘦？”

我沒想到我竟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裏，對他一頓拳頭。

他待我稍稍平靜了一點，他把我推開，仔細觀察我的肚子：“怪事，怎麽一點都沒有，算來也有三四個月了吧。”

我說：“十五周了。”

他扶我在沙發上坐下來，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我的肚子：“果然，我感覺到了，在這裏對吧，硬硬的，這小子長得挺結實的呢！”

我點頭說：“每次進超市，我都能感到這裏‘呯呯呯’亂跳，也不知道是不是胎動。”

他說：“應該是。哈，想不到我竟有兒子了！”

“你怎麽知道會是兒子？”

“你這麽瘦，肯定懷的是兒子。”

“瘦就生兒子啊，哪來的理論？”

“那我這麽強壯，”他擴擴胸臂，展示他健壯的身材，“生的也一定是個兒子。”

我紅了臉。

氣氛一時僵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說：“對不起啊，這事我做得太魯莽，我不知道你懷孕了。”

我看了他一眼說：“現在還為時不晚。”

“你等我幾天，等公示一完，我馬上跟她離婚。”

“你還要去當公務員？”我萬分驚訝，“當公務員就那麽好。”

“你不明白。”他嘴巴翕動了幾下，終是什麽也沒說不出來。

“我不明白什麽呀！你難道不就是為了當官娶了她嗎？”我神情激奮起來，一下就從沙發上跳起來。

“我不是。”他也一下子站起來，否定得果斷，眼睛像鬥紅的雞冠。

“那你是為什麽？你說，你事務所做得那麽好，才一年，就買了這麽好的房子，你還想怎麽樣啊？你不就是為了過過官癮嗎？你拋下我和孩子，去做了那個王八女婿……”我突然想到我的親生父親是藍天翔的事來，立馬住了嘴，態度軟了下來，聲音也隨之緩和了一點，“我實在想不出理由，你告訴我吧。”我輕輕嘆口氣，哪怕他說一個荒唐的理由也好啊。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插在頭發裏：“很多事，你不知道，那段時間我一直夢見我父親，有些事我不去做，這一輩子我也不得安心。”

“你夢見你父親？伯父都走了那麽多年了。”我疑惑。

“是啊。”他雙手遮住臉，不斷用手擠眼睛。我懷疑他哭了，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那麽要強的人，怎麽好意思在我面前落淚呢。“你等等我，只要公示一個星期就好了，一個星期後我保準跟她離婚。”

“可是沒有她父親的庇佑，你的官途會不會……”

“那你就不用擔心了，說實在的，我也不是為了當官，我只想做一件事，這件事做好之後我就會辭職。”

我被他說湖塗了，問：“什麽事讓你放棄前途非去做不可？”

“這你就不用問了，跟你沒關系。”

“可是你這樣做合算嗎？等你公務員出來，你在律師行才剛建立起來的聲譽只怕也沒了，再重新起步還會有那樣的機遇嗎？”我不無擔憂地說。

他說：“我顧不了那麽多了。”

我還想說什麽，他阻止我不準我說下去。

他說：“我帶你去外面轉轉吧。聽說懷孕之後要多散散步，這樣母子才會身心健康。”

“可是，你得快點辦啊，我這肚子，再過一個月肯定得顯形，那時我就連工作也沒有了。”

“你放心吧，我說過一個星期後去辦離婚，就肯定一個星期後去辦。”他扶我站起來，小心翼翼地保護我。

我甩開他的手，笑說：“哪那麽嬌貴，這幾個月你不在，我還不是這樣走來走去。”

寧小君說送我回學校。我們手拉手走出小區大門，一切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我們又是青梅竹馬相親相愛的戀人了。他走到一輛銀灰色小車面前，拉開車門，扶我上車。

我說：“買了新車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尷尬，說：“沒有，這兩個月考了車牌。因為急著出來見你，便開了她的車出來。”

他說“她”而不說藍子怡，這一稱呼刺痛了我的神精。我甩開他扶我的手說：“我自己打車回去。”

他在後面追著說：“又怎麽了？你真是小性子。”

我氣哼哼地說：“我是小性子怎麽樣？你開著她的車不是向我炫耀嗎？”

“這都哪跟哪呀，不就是開輛車嗎？我下回不開還不行嗎？再說還不是因為急著見你，犯得著嗎？”他不氣反笑，覺得我小家子氣得可愛。

我慢了腳步，橫了他一眼，說：“忘了問你事了，你房子買了多少錢？首付多少？貸款多少？分多少年還清？”

“你的問題真多。”他好脾氣地跟著我，臉上眼裏全是笑，我一看他那表情就氣不打一處來，說：“你倒是說呀。”

他說：“房子買了五十七萬，首付十七萬，貸款四十萬，分二十年還清。”

“才五十七萬？我還以為要六七十萬呢？上次我們看的那套房子要七十五萬呢。”

“你也不看看現在的行情，再說，我們這套房沒那套大，這套才九十多方。”

“看著也沒覺得小。”

“因為業主把一個陽臺裝進去了，當時賣房時開發商還白送了幾方，所以看著也差不多，這個房只有一個陽臺你沒註意到嗎？”他突然停嘴不說，看了看我，驚訝道，“你幾時起關心這個了，這些都是男人家的事，你少操心吧。”

“就算只九十多方算著也比那套便宜很多。”我沒理他。

他笑了：“碰巧業主家裏出了什麽事，急著要用錢，他開價也才六十萬，我還了三萬。”說到這裏，他突然問，“你問得這麽詳細幹嘛？是不是有什麽圖謀？”

我說：“我想把房子賣了。”

他嚇了一跳：“好好的為什麽要賣房子？”

“賣了房子好生孩子。”我說。

“生孩子不是說好我會安排好嗎？再說，就現在這行情，賣得起價錢嗎？除去銀行四十萬，能到手裏多少錢！你千萬別打這壞主意！來年房價一漲，這套房起碼六七十萬。”

“那我不管，你要是到時反悔，我就把這套房子賣了。”我賭氣說。

“怎麽會不管呢？”他笑著說，“給我生個健康的孩子，你就是大功臣一個，到時學校的工作你想上就上，不想上咱就辭了。”他親熱而又輕松地說了這些話，好像明天的美好就擺在眼前，工作也是想要就要不要拉倒。

“我要是能過上那樣的生活我就燒高香了。”我被他營造的氣氛感染了，忍不住就接下了話茬。

他樂了，正巧一輛出租車急馳過來，他揚起手叫車。

我上車時他探身車裏一再叮囑：“好好的，我明天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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